《一万年太久[短篇]》大胖儿子

49、动物世界 5

　　由西安开往深圳的列车里，飞哥坐于窗前，遥望窗外，心事重重的样子。

　　对面坐着一位美丽的女人，范思思，飞哥新泡到的马子。

　　范思思二十二岁，生得娇小玲珑，圆圆的脸袋可爱得像是童话里的小公主。飞哥就是喜欢交往童话人物。他遇上范思思时，她正在一大型超市卖衣服，而且卖的是童装。飞哥一眼相中了她。飞哥马上甩掉了原来的那个在学校门口卖过冰棍的女友，对范思思展开了追求。

　　飞哥财大气粗，在范思思身上，更舍得花钱，尽管这些钱大部分是借来的。但能够借来这么多钱，也算是能耐，也算一种本事。

　　飞哥送她漂亮衣服，送她钻石戒指，请她吃山珍海味，请她做洗车店的老板娘。这诱惑很大，范思思顶不住，投降了。主动掀开了自己的石榴裙，投坏送抱——这是一种什么精神？

　　这是一种大无畏的牺牲精神，这是一种有动机、有目的、为有钱人服务的享乐主义精神！

　　范思思这次坚决要跟飞哥一起去，她是个小人物，活了二十多年了，还没到过西安以外的地方玩过，她早就听说过深圳是特区，小平爷爷当年在南海边划了一个圈的地方，是个大都市！所以机会不易，她知道飞哥是哪个庙的和尚，她也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只有跟着飞哥这种人才会活得逍遥自在，她不后悔！

　　宝安下车后，飞哥带着范思思和三名小弟，没作任何休息和逗留，他们直奔警局而去。

　　他们这次是势在必行，他们这次是势在必得！

　　跟过一处报刊亭的时候，飞哥买了一瓶“唐师傅”矿泉水，从手包里取出几颗芬必得服下。

　　昨夜在车上，山风生猛，飞哥不慎着凉了。

　　***

　　高进从小的理想是长大以后做个有理想的人，这一点，他做到了。

　　他现在就很有理想，而且理想不止一个，比方说，赚大钱，住别墅，带着漂亮老婆去周游世界。大家知道，有理想的人看似高尚，然而高尚则高尚了，却未必快乐。有理想的人活得太累，为理想而努力，而奋斗，就需要时间，需要意志，还需要机遇和智慧。

　　倒是那些看似浑浑噩噩无所事事得过且过不学无术的没有理想的人，他们活得轻松、潇洒，没有后顾之忧。高进这一生就不太会活，具体地说，不太会生活。他祖籍河北，出生河南，在安徽长大。所以他自己都不清楚自己是哪里人。

　　哪里人都是，哪里人又都不是。

　　N年以前，当高进带着他的诸多理想南下广东，他的理想开始了破灭之旅。残酷的现实是最大的敌人，残酷的容貌是最大的现实。不止一个人对他看不上眼，很多人都对他看不上眼；不止女人对他看不上眼，就连男人也对他看不上眼。他无数次地质问自己，又无数次地质问苍天：“难道一个人的相貌对他的成功有那么大的影响吗？！”

　　答案是，有。

　　很多事实证明，确实有。高进也从之前的自信慢慢变得自卑了。

　　有段时间电视上热播《丑女无敌》，他也在网上下载了几集看，看过之后，却一点都笑不出来。那个林无敌显明是个美女扮的嘛，高进从她最丑的牙齿上都看得出她是个标准的大美女。高进就想，假如林无敌真让个丑女演，这电视绝对没人看了。导演那帮人在拿“丑”这个字眼逗观众乐呢。

　　不知怎地，高进感到了悲哀，为自己。电视里的丑女生活得那么美好，拥有了事业，又赢得了爱情，而现实中的“我”这个丑男呢？什么都没有，一无所有么。无论是事业还是爱情，皆处处碰壁，一个小小打工仔，混迹于迷乱的大都市，事业无可着落，爱情以梦如幻，一切都在雾里看花，一切都是水中望月。

　　但是既然活着，就不能停止幻想。高进把理想变成了幻想，这是他的进步。他是个很容易就会自我嘲讽的人，他觉得这样能使他不那么讨厌这个世界；全是他的运气实在太差了，常常无故被上司训斥，常常无故遭同事耻笑，常常无故被冷落、挤对、误认作坏蛋分子。

　　高进以为这种烂糟事会像影子一样伴随他的一生，但是他以为错了。如你所知，他这次撞了件好事，公车上“捡”了件东西。他没偷没抢，没有威逼利诱，也没有屈尊讨要，是那人主动送给他的。

　　当然，高进深知，那人的主动其实含有太多的被动成分。也就是说，主动其实是被动，换言之，是被动地主动。当时的情况高进看得明白，大批的警察围追堵截，那两名劫匪根本没有任何逃跑的希望；除非他们有三头六臂；即使他们有三头六臂，也不一定能阻挡住警察们的超猛火力。

　　也是没有办法了，那个瘦高男人才将东西丢给了他；也不能说是“丢”，应该说是“送”，是送给了他。他问高进姓名，高进贸然之下，如实相告，内心激动，他觉得自己可能时来运“转”了。

　　一开始，高进害怕，怕有鬼，担心这是一个陷阱，有人掘坑拉他往里跳；后来，又觉出这是好事，凡事为什么不往好的方面去考虑呢？平白无故得了一件东西，好着呢！

　　下车后，高进拐进街边的一个公共厕所里，将那黑匣子拿出来，打开，就灿然露出一块玉石来。

　　仔细打量这玉石，色泽光亮，细腻润滑；入手沉重，凑鼻一闻，隐约有香味缭绕。另外，正面刻有奇特花纹，形状类似传说中的龙。直觉告诉他，这不是一块简单的石头，这也不是一块简单的玉石。

　　直觉又告诉他，这次他捡了个大便宜。

　　高进是这样想的，假如那人从牢房里出来，也应该很难找到他。那家伙只问了他姓名，其它的则一无所知，单凭姓名找一个人，世界上叫高进的多着呢，大海捞针呀他。

　　高进是这样想的，这玉就算归自己所有了，找机会把它卖掉吧，或许能卖个好价钱！

　　相比较起来，老车算是背到了家。英雄虽然救了美，却也付出了头破血流的代价。带老车出了医院大门，高进抬手叫了辆出租车，搀着满头绷带的老车上了车，离他们上班的地方“动物世界”不远，有一家龙华宾馆，他们在那儿下了车。

　　***

　　龙华宾馆不太气派，是家小型旅馆，是很多打工一族的最爱，因为大家图的是便宜。

　　低层人士比方说一般的打工仔找了女朋友，或者说一般的打工妹找了男朋友，大都喜欢在周末放假的时候过来开个房，做一些肢体上的交流。

　　它旁边的“动物世界”就显得牛X多了，那里是歌舞升平、纸醉金迷的地方。

　　高进亮出身份证，要了一个房间，却在三楼，要爬几层楼梯。高进无所谓，老车行走困难，没辙了，高进背着老车上楼，就几分钟时间，累了个腰酸背痛。

　　房间里灯火通明，但不美的是，只有一张床。有电视机，拖鞋，还一台摇头风扇。高进扶老车躺下，老车感到乏了，一闭眼就睡过去了。不多会，响起了粗重的呼噜声。

　　高进睡不着，不是不想睡，也想睡，但就是睡不着。眼睛闭上没用。脑子在乱，心里在乱，乱成韩寒小说里的长安，乱成泰国街头的治安。终于忍不住，掏出那只黑匣子拿出了玉；终于忍不住，拍醒了正在熟睡中的老车。

　　高进有点小兴奋：“喂，给你看个东西！”

　　“困死了，明天吧。”老车不耐烦。

　　高进相求：“看看吧，就一眼。”

　　老车给他面子，就看了一眼。但只一眼，便来了精神了。不住地抚摸玉身，问高进：“哪来的？”

　　高进撤谎：“七星路买的。”

　　“多少钱？”

　　“五十。”

　　老车坐起身来，从裤子口袋里翻出个钱包，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大钞来，递给高进。高进推掉，说就帮你付了点医药费，你看你还客气啥；没几个钱，真没几个钱，你这样做，等于打我耳光啊，我们可是最好的同事啊。

　　老车忍痛摇头：“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我一百块买你的这块玉。”

　　高进犹豫了：“这……说买就见外了，我再玩几天，等你伤好了，你就拿去吧。”

　　老实说，高进跟老车耍滑头了。高进不卖给他，却又无法当面拒绝，怕伤了兄弟和气。说过几天送给他，只是缓兵之计；真过了几天，再胡乱编个理由搪塞过去。

　　老车收回了钱，有些闷闷不乐，却不挂在脸上，倒头又睡去了。

　　高进觉得老车出一百块买这玉，说明这玉也就值个三五百块，老车的投机心理，他是一清二楚的。重新把玉放回匣子里，然后随手丢在床头的茶几上，也睡下了，一夜无梦。

　　一天过去了。天明起床，高进下楼买早点，在一小摊前交钱提包子的时候，意外发现了同在“天上人间”上班的香香，香香身边还跟着一个女孩，高进认得的，叫冰冰。高进也了解，这些出来做皮肉生意的女孩子，她们没有自己的名子，她们的名子都是老板给取的，或者是顾客给取的。

　　高进走马路的左边，香香和冰冰手挽着手走在马路的右边，高进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们，她们好象看到了高进，好象也没看到。他们逆向而行。她们是认真在走路，高进是认真在看她们走路；看着看着，出问题了，和马路牙子上一只身形高大的垃圾筒发生了身体接触。

　　垃圾筒轻微地晃了一下，仍伫在那儿；高进重重地晃了一下，倒在了地上。早饭还没吃呢，前眼金睡乱冒。然后高进就听出了美女们的开心的笑声，笑声当然来自香香和她的姐妹。高进一时很尴尬，脸红了，有点无地自容的意思。

　　迅速爬起来，先将包子捡了，扔到垃圾筒里；然后咧嘴笑了下，伸出右臂挥了挥，算是跟香香她们打了招呼。马路对面的香香报以一笑，一旁的冰冰顺口说道：“他不是咱们那儿的丑保安么？”

　　香香连忙作出禁声的手势：“嘘，不要说人家丑，人家也是有尊严的！”

　　高进听了这话，顿时感动不已，从心底里认定了香香是个好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