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万年太久[短篇]》大胖儿子

47、动物世界 3

　　飞哥看得明白，这东西不是钻石，不是翡翠，不是玛瑙，也不是什么枪支弹药和吗啡海洛、因，而是一件古玩玉器，一块玉石。飞哥就放心了，觉得这笔生意大大做得；但也不敢马虎，想到自己手头上还有些事需要处理，不能亲自去，就派了心腹刘保和张房，临前行命令他们：“给你们七天时间，将这玉亲自送到一个叫华英雄的手上，不可有误！”

　　又说：“此事告成，每人奖励一万元现金。”接着将那位华英雄的具体地址说给了他们听，完了问：“记住了没有？”

　　“没记住！”二人异口同声。

　　飞哥的两道眉毛立刻拧到了一块，两位爱将什么都好，就是记性奇差；不得不用笔将地址为他们写下来，塞到他们口袋里。

　　刘保和张房就出发了。从陕西到深圳，坐了两天客车，不知为何，竟然晕车，身体稍微胖一些的张房晕得厉害，吐满了两只食品袋子。下车的时候走路都成问题了。那块玉被一块黄手绢包着存放在一只黑匣子里，整个看上去，也就只有苹果般大小。

　　为谨慎起见，刘保将它装在了紧贴着肉皮的上衣口袋里。

　　华英雄住在宝安区，刘张二人到保安时天色已黑，就在车站旁边找了家小旅馆，住了进去。

　　一夜无话。旅途困顿，再加上晕车的缘故，二人倒在床上呼呼大睡，第二天日出三竿了才磨蹭着起床。想着离交货日期还早，就决定不急，先玩两天才说。

　　跑到楼下吃了几屉天津人卖的狗不理包子，饱了，撑了，才懒洋洋地逛起了大街。打听到世界之窗很好玩，就坐了公车赶向那里，不料，路上出了事。原本不是事，后来成了事；原本是小事，后来弄成了大事。二人都很是后悔，但后悔已经晚了；也有些自责，但自责也没用了。

　　刘保坐在后排，心里很乱，想着华英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是阴险狡诈的小人还是慈眉善目的老人，飞哥只告诉他要找的是个男人，一个神秘的男人。虽然不是道上的人，但其实比道上的人还要得罪不起。刘保就想，飞哥八成吓唬他们呢，飞哥那人就是喜欢吹嘘，不就是一块玉器么，七天之内搞定就可以啦。

　　一个丰满得很肥硕的检票员牛气哄哄地过来检票，刘保暗想，糟糕，票给信手扔掉了，掏钱补票，却见那女人的服务态度极其恶劣，令他极度不爽。后来，他没忍住，给了她一耳掴子。然后那女人也不是省油的灯，二人就掐起来了。

　　女人疯了似地乱抓一气，不想，却抓到了一把枪，就怕了，浑身发抖，要灵魂出窍的样子。众乘客也怕了，以为遇上打劫的了。

　　危险武器暴露，刘保便深感大事不妙，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就假装打劫，不然就显得名不正言不顺，如果拿着枪不做坏事，谁都会觉得奇怪。

　　车上的乘客大多数都交出了自己的钱包，有些不愿意交的，刘保也很头痛，他和同伴张房都很清楚，打劫不是他们的强项。以前在飞哥跟前做事，主要是保护他的人身安全，硬着头皮当众打劫，还是破天荒头一遭。

　　从前往后收钱，轮到高进时，事情突然发生了转变。高进还埋怨自己不该坐此辆车，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刚领到工资就遇上打劫的，运气太背了。要不是打劫者手上有武器，他真敢上去决一死战，大不了拼了这条贱命。

　　车窗外面警笛大作，只一眨眼的工夫，数十辆警车飞驰而至，将前路后路都堵得死死的，仿佛要瓮中捉鳖，仿佛已掌控了全局。

　　“他妈的！”张狂怒吼道：“哪个王八蛋报的警？有种的给我站出来！”

　　全车的空气凝结，鸦雀无声，车子已开不动了，司机窃笑。然后又是一眨眼的工夫，数十名武装警察将公车围住，同时喇叭声传出：

　　“你们已经被包围了，快举手受降吧！”

　　刘保就急了，张狂也急了，事已至此，硬拼的话肯定是死无葬身之地，不拼的话事情更糟，假如进了局子里，那块玉怎么办？势必会被充公，深圳之行算是失败了，这趟白他妈的跑了。到时候不仅一万块钱的奖赏泡汤，飞哥对他们的信任度一定会大大降低！

　　不行！得想个办法将玉转移！落谁手里都不能落在警察手里！

　　这时候车外的武警开始用枪杆敲打车窗玻璃了，刘保看着这一场景，看到武警个个凶神恶煞的，好象一匹匹饿狼，专等着他和同伴去喂饱他们的肚子！就怕了，额头上的汗粒层出不穷，而且一粒比一粒大！

　　张狂走过来激动无比地握住兄弟的手：“无路可走了，怎么办？”

　　二人对视一会，然后同时将目光扫向一旁的高进，接着心有灵犀似地点点头。

　　刘保问高进：“哥们儿，你高姓大名？”

　　高进抬起头来：“你怎么知道我姓高，哦，我叫高进。”

　　此时忽地传来“喀嚓”、“喀嚓”两声响，武警动手了，车门冲上来两位先锋，举枪欲射：“放下武器！不然立即击毙！”

　　刘张二人登时傻了，马上将SHOU枪放在地上，刘保被张狂挡着半个身子，瞅个机会，将皮包里的那只黑匣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度塞进了身后的高进手里，然后将皮包扔掉，举手投降。

　　及至警察将刘张带走，车厢里的空气才算又舒展开了，人人如释重负，争抢着自己的钱包；高进紧握着手中的黑匣子，一时六神无主，只是觉得入手沉重，这里头到底装着什么玩意呢？

　　还有一个问题高进搞不弄，俩个劫匪是何居心，为什么要把这东西塞给他？

　　不能多想了，当务之急是下车，赶紧回去，不然警察找到他，搜出黑匣子，说他是同伙，那他高进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

　　老车是甘肃人，学生时代不好好读书，爱看武侠片，崇拜李小龙。下学之后一心要学中国功夫，然后去演功夫电影，成为继李小龙之后的第二位功夫巨星。那时他根本不知成龙李连杰是谁。但是他爸他妈都是下岗工人，没钱送他去少林寺。他不伤心，不气馁，决定徒步前往嵩山，那块心中的圣地。

　　还真去了，一个人，背着包，包里放着几袋方便面和馒头。他是这样想的，即使一路乞讨，他也要坚持到底。如果寺里的方仗不肯收他为关门弟子传授他武功绝学的话，他就跪在门外不起来，用自己的诚心打动身怀绝技的老和尚。电视剧可不都是这样演的嘛。当时正值炎热夏季，骄阳似火，他连续步行了二天一夜，最终晕倒在一个荒僻的小乡镇上，而且让他难以接受的是，此时的他，居然还没有走出甘肃省。

　　后来老车绝望了，对成为功夫巨星世界瞩目这个梦想死心了。坐着一台农民的拖拉机车返回了自己的县城。老父老母拿他没办法，让他跟着表哥学做烧饼。一天偶然看到李连杰的电影，兴奋得忘乎所以，人家以为他得了疯牛病，都闪开得远远的。老车手舞足蹈地大喊大叫：“我后继有人了，哦，我后继有人了！”

　　这时有知情的哥们儿为他指正：“是李小龙后继有人了，不是你车大力后继有人了！”

　　二零零二年的第一场雪后，老车单枪匹马外出打工了，先去了东莞，在一模具厂里干了两年，之后又转战佛山，最后来了深圳。老车的功夫梦破了以后，对生活失去了信心，对未来充满了茫然。后来他发现很多打工者都是这样。于是他释然了。就好比前方一个坑，你一人掉下去了，肯定会觉得走了狗屎运，这时候又一人掉下去，你的痛苦立马就会减少一半。

　　老车就悟出了一个人生哲理，人活着，就得互相攀比，不然，活着没劲儿。

　　“动物世界”夜总会，黄经理一共招了十四名保安，其中有十三名是打手出身。不是打手的也会几招三脚猫功夫。老车一穷二白，自卑不已，场子里一出什么事，他只能做个望风的角色，往往风波平定后黄经理论功行赏的时候，他的功劳是最小的，常常被忽略不计。老车郁闷了。

　　一段时期后，老车实在忍受不了这种不被重视的工作，交了辞职单要走人，黄经理不肯，说：“这正缺人手，你不是拆我的台吗？”

　　“那你得给我加薪！”老车提出条件。

　　“行，加！”黄经理倒很爽快。

　　黄经理深谙用人之道，老车虽不会武，但为人精明，精于算计，放在七十年前，绝对是做汉奸的角色。为留住老车，黄经理不但给他涨了工资，而且又从外面招了一个同样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人进来与他共事，而且这人很丑，国字脸，小眼睛，塌鼻子。这人便是高进。

　　可以说，高进的到来多多少少使老车的自卑心理得到了一些平衡，每当他为自己的无能和平痛而伤春悲秋的时候，他就迫使自己想想同事高进，因为高进比他还有无能和平庸。

　　老车是三十出头的人了，现在还没娶老婆，不是他不想娶，也不是他找不到，而是他嫌结婚这事太麻烦。他承认自己是个懒人，对于很多事情，总是懒得去做。急了的时候公司里的小姐多得是，像香香那么漂亮的也就只值五百块而已。所以他常和小姐们厮混，纠缠不清，两年多了倒没出过什么乱子。

　　不过这天却遇上了点麻烦。

　　下班了和往常一样家里走，从“动物世界”到自己住的地方也就几百米的距离，不过却要穿过三条繁华街道。

　　其实往现实了说，他是没有真正的家的，所谓的“家”只是租来的房子。所谓的房子坐落在一幢荒废商品楼后面的一座大杂院内。从规模上看，也算得上是两室一厅了，只是装修得太过简陋了。当初租的时候和房东说好是一月六百五，后来租金涨了，涨到了七百五，他就去和房东理论，闹，气急败坏说：“其他人租的都没涨价，为啥偏给我涨价？”

　　房东摆摆手：“那就去问问其他人吧。”

　　结果一打听之下，别的住户也涨价了，而且涨得比他的还高。他的心里一下子平衡了，乖乖交了租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