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万年太久[短篇]》大胖儿子

41、有眼不识金镶玉 2

　　仔细打量这玉石，色泽光亮，细腻润滑，入手沉重，凑鼻一闻，隐约有香味缭绕。

　　我想，这可能并不是一块简单的石头，王疤十有八九是看走眼了。我找来称菜常用的杆称，称一下它的重量，结果令我瞠目结舌，竟然有一斤多，并且我发现石面上的花纹造型奇特，仿佛一条恶毒的响尾蛇正在与一只苍鹰追逐嬉戏。

　　但是想归想，换不了现金，什么都是假的，只有钱才是真的。而阿爹的病也越发严重了，家里已然青黄不接了，我掰着指头算了算，仓里的粮食已经支撑不到年底了。父命关天，不可不药，不然就是大不孝，工地上的活儿还没完结，工钱发不下来，我一时没了主意，天天愁眉苦脸，惶惶不可终日，当真是度日如年。

　　日子一如既往地平淡枯燥，渐渐地，我把玉石的事情快要忘得一干二净，而和王疤在一起的时候也从不谈及此事此石，似乎以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很多个寂寞的夜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就从衣柜里拿出那玉来，放在手中反复把玩，心中却思念着一个姑娘。

　　我总是在想，我是否要把这块我唯一能拿得出手的玉石送给她呢？

　　罢了，她势必不愿接受的，一块普通的丑石而已，又值什么钱！然而也说不定的，万一她对这块石头动心了呢，觉得东西再贱也是一份心意，不如坦然接受，把它当作一件定情信物，亦不失为浪漫之举。

　　啊哈，她此刻不会也睡不着，也在思念着我吧？

　　每每想到这里，我都会油然而生出一种莫名的幸福感，然后抱着枕头沉沉睡去，还要不甘心地做几个关于她的美梦，方肯罢休。

　　我说的她，是指王小玉，一个温柔贤惠有女孩，性格温柔得不像话。年纪比我小两岁，出落得水灵窈窕，是闻名乡里的大美人，男人们的梦中情人，女人们的诅咒对象。当我第一次梦遗懂得男女之事的时候，才意识到我是多么迫切地需要一个女人，男人没女人真是不行。我是多么迫切地需要小玉，我没有小玉真的不行。

　　大山里女人不少，但多半粗俗，我理解的粗俗是，粗枝大叶、俗不可耐。一番比来比去，还是觉得只有小玉依然那么地鹤立鸡群，招人喜欢。但不幸的是，她是王疤的妹妹，一奶同胞的亲妹妹。众所周知我和王疤的关系，从小到大的伙伴，俗话说朋友妻不可欺，同理，朋友妹不可猥啊。

　　而且我深知，王疤是从骨子里鄙视我的，他嫌我穷，窝囊，没出息，生性文弱，经不起大事，无一丝男人味。他不可能让他妹子跟我处，除非有朝一日他发了昏了患了精神病，或者还有，我发了财了成了大富翁了。但是这些条件都是万难成立的，几率几乎为零。

　　以前我常常去王疤家玩，也常常见到小玉，我觉得她对我也好像有点那方面的意思，我能够从她每一次偷窥我的眼神中清晰地觉察出，只是她的性格比较内敛，不善于口头表达而已。况且作为一个女孩子，多少得保持一些矜持。

　　后来年龄愈大，我愈能感觉到彼此之间的吸引和思恋。

　　实不相瞒，我曾私下和她约会过几次，不过一次被王疤知晓后，他当面给了小玉一记响亮的耳光，那耳光打得我好心疼，然后指桑骂槐了一通，弄得我满脸通红，无地自容，恨不得挖个地缝钻进去。自此而后，我在他面前从未谈过任何有关小玉的事情，甚至有时候见面交谈或是擦肩而过，我都有意把注意力分散，把眼神放空，也就是说，再不敢正眼瞧她了，以免给她带来不必要的困扰。

　　事实上，这种故意为之的躲避，让我们两人的困扰不减反增。不过我想，王疤的话有一定的道理，我确实是配不上小玉。我确实是赖河蟆想吃天鹅肉，确实是自作多情、自讨没趣、自以为魅力无边。

　　但是每逢夜晚四周都安静下来，只有一轮皎洁的明月悬挂在天空中，我都遏止不住地想念小玉、想见小玉，回忆两人在一起时的快乐甜蜜，用来打发无聊的孤独时光。

　　许多次的失眠和亢奋，都是因为小玉。

　　我悲观地认为，我和小玉此生无缘，我的自身情况我知道，王疤知道，小玉也知道，他们是不会，也不可能给我机会了。

　　除非，除非天降横财于我，摇身一变成为有钱的人。

　　虽然，小玉并不在乎我有钱没钱，但是我在乎，更重要的是，王疤在乎。

　　罢了罢了，不去想这些糟心事了，这玉我还留着，明天找木匠二叔钻个孔穿根绳吊在自个脖子上算了，就当捡了个便宜，把心情调整好些，纵然生活再不顺心，前行之路再多坎坷，日子还是要过的。

　　日子真的不太好过。

　　谁都不曾想到天灾人祸毫无征兆地说来就来，让人防不胜防，让人心力交瘁。

　　先是阿爹蜷在门外晒太阳的时候不知怎么的被一条疯狗给咬了，浑身血肉模糊，惨不忍睹。狗是村头老七家的，我找他理论，他死活不承认，并找来目击证人张婶，但张婶却说，是我阿爹先捉弄那狗的，那狗不知阿爹的身体状况，误以为是在挑衅，就奋起反击，上去就把阿爹给咬了，一个完整的人给撕得不成样子。

　　我没辙，不信张婶的话，她肯定收了老七的好处了，于是又走访调查了其他一些人，怎奈大家众口一辞，一致认为是阿爹招惹在先。我恨恨地想，这帮人肯定全被老七收买了，但心底也生出了一丝动摇，难不成真是阿爹动手在先吗？

　　我沮丧不已，默默接受了老七的义务帮助，草草将阿爹埋葬了。但我心里一直存有芥蒂，一股无名业火越烧越旺，终有一天，它爆发出来。

　　我主动找到老七并打了一架，打得双方都头破血流的。

　　村长过来调停，叨叨了半天，最终结果是，各付各的医药费，从此谁也不欠谁的，但明显，老七的伤势比我厉害。我觉得我赢了。

　　父仇不报，何以为人？金庸武侠小说的场景一次次在我面前闪现，我觉得打伤了老七还远远不够，必须得干点更解气的事情。于是我把家里粮仓里藏着的老鼠药翻出，掰开一个玉米面馍馍，将药塞入，瞅了个时机扔给那残害阿爹的罪魁祸首——老七家的狼狗，总算将之毒死了，我舒了一口气，痛快极了。大仇不报，心痒难搔啊。

　　从此我和老七结下了梁子，谁他妈也不认识谁，永远形同陌路。

　　***

　　接踵而来的厄运，是那场万恶的洪水，它汹涌而来，摧古拉朽，不知起源，声势浩大。后来听村里的老人们讲，这就是所谓的山洪爆发，我们村每二十年就要遭遇一次。

　　每次遭遇，对于村里人来说，都是毁灭性的打击。这次还算比较轻微了，毕竟修了河堤，极大地缓冲了水流的速度和强度。

　　大水吞没了整个村庄，不过还好，它来去匆匆，并未长久驻留，并且退势不猛，除了坍塌了几十间房屋，卷走了几十头牛羊外，并无人命伤亡。

　　俗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人还活着，就有机会从头再来、重建家园。

　　我还是觉得洪水可恨至极，因为大部分田地遭殃了，到处积畜着水，到处湿漉漉的，庄稼们基本上全淹了，也全蔫了。村民们的反应却相当冷静，只有少数几个老头老妪抽抽嗒嗒，流下几滴浑浊的泪水。不几日，几乎所有村民都已开始为灾后的恢复重建而忙碌着，枯萎的秧杆全部拔掉，重新插上秧苗，然后施肥、保养，巴巴地等待下一个收割季节的到来。倒塌的房屋重新修葺，大家众志成城、互相帮忙，争取早点有个遮风避雨之地。

　　我家的情况，很惨，特别惨。

　　老实讲，阿爹死了，庄稼死了，我的心也跟着死了。

　　痛定思痛，我做出了一个极其颓废的决定：出去乞讨。为了活着，我出门讨饭去！

　　如今已是家徒四壁空无一物了，阿娘望着这一切，却一滴眼泪也没有掉下来，虽然眼睛里透出的全是伤悲与绝望。

　　王疤家的境况也是半斤八两，比我家好不到哪儿去。

　　大水冲走了他的全部家当，房塌了、墙倒了、牛羊牲口也淹死了，只差几条人命了。

　　我把我想乞讨过活的想法给王疤说了，王疤表现得十分开明，他完全支持我这么做，说注意不错，出去碰碰运气可以，只是最好别要饭，一个大老爷们儿有胳膊有腿的伸手乞讨，太丢人！你啊，跨出这座山沟沟，到城里去找点活儿干，总比呆在家里等死强。你小子若是在外面发了财，千万别忘了哥哥。

　　我呵呵一笑，心里在想，老子要是真的发财了，第一个就跟你这王八蛋绝交。

　　我觉得王疤是特别的笑里藏刀，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我不想再和他说话了，于是我去找了小玉，小玉听了我的倾诉，一时间哭得梨花带雨，她坚决不同意我出走，还表示，如果真要讨饭的话，她愿意陪我一起。

　　我说：这怎么能行，你哥是万万不会答应的。

　　她说：我不管，他做不了我的主。爹娘死后，她一直管着我，很多时候我都是很烦他的。我又不是三岁毛娃了，我有自己的独立生活，我就跟你走，看他能如何。

　　我小声说：难不成私奔么？

　　她嘴角一扬：私奔就私奔，谁怕谁啊！

　　我吓了一跳，马上捂住她的嘴巴，心里既兴奋又紧张，说不出个神道来。

　　原来在小玉的心目中，我的位置很重要啊。她居然愿意跟我一起去浪迹天涯过居无定所的苦日子，并且亲口对我讲了出来，可见她是多么地爱我、在乎我啊。

　　但是，话说回来，我怎么忍心让我喜欢的人跟着我一起雨打风吹、吃苦受累呢？

　　我做不到，真的做不到，不然我的良心会一直不安的。

　　正是在这进退两难、生死抉择的当口儿，县上一支抗洪救灾慰问团来到了我们村子，不仅解决了大伙的温保问题，还给我的爱情带来了希望和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