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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我们天堂见 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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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着球衣球鞋的男工成昕一溜小跑赶过来将马志远扶起,他以娴熟的手法掐了掐不幸者的人中,一个队友也过来帮忙用矿泉水浸失了毛巾敷在马志远的额头上,马志远睁开眼睛的第一句话是:“都怪我不该背后辱骂别人,报应啊。”
“说,你是不是成心的呀?”马志远紧紧抓住成昕的手腕,他要想逃脱除非把自己的手砍掉。
“对,我是成昕。”
马志远被激怒了,不带这么明目张胆地欺负人的,踢球能踢到百米之外的他的脸上,就算不为自己,为了中国足球的明天,这一架是免不了要打的了。
正待出手相搏打他个措手不及,成昕向他开口道歉了:“别生气哥们,我想你可能误会了,我姓成名昕,我可不是成心要踢你啊,我向你说声对不起,你要还是不原谅我的话,你踢我一脚好了,我还手我是孙子。”
“算了算了。”
马志远自认倒霉不再追究什么了,就想人要是在倒霉的时候啊,可真够倒霉的,喝凉水塞了牙穿道袍撞了鬼,好好地走路也没招谁惹谁,一球飞来躲无可躲,我也没做过什么大逆不到的坏事啊,为何非要致我于万劫不复的死地呢?
成昕是个爽快人,做错了事勇于承担责任:“我这里有几张创可帖,你全拿去用,你要是还觉得头疼,我陪你到医院看看去。哦,你还没吃晚饭吧,走,今儿我做东,去天下轩怎么样,那里的湖南菜做得不错,我最爱吃他们的那个糖醋排骨了,你想吃点啥子尽管点,甭给我客气啊。”
没等马志远提出反对的声音,成昕就架着他热情四溢地向厂外走去。
天下轩是一个新开张的酒楼的名子,上下三层,富丽堂皇,在这一带算是比较中档的饭店了。成昕出手大方,花钱无度,一份份叫不上来名子的美味佳肴渐次上桌,直让马志远目瞪口呆,哈喇子都流了下来。
“马兄弟,放开了吃啊,吃不穷我的!”
成昕豪爽得像个特立独行视金钱为粪土的旷世任侠,马志远也就真的不客气了,从那双竹筷被执起后再没放下的情形上来判断,用狼吞虎咽四个字形容他的吃相一点都不为过。他好久没有吃过好东西了。
有好菜没有好酒当然是说不过去的,两人先是干掉了一扎金威啤酒,后来又将一瓶古井贡喝得滴酒不剩。马志远的酒量本来很差的,但今日不同以往,他是一心要向死了喝的。他被世界欺负了,世界太大,他太小,他干不过世界,他还干不过几瓶小酒吗?笑话!
“醉了没兄弟?”成昕摇摇晃晃站起来,然后又弯了腰将嘴巴凑在了马志远的耳边,“哥哥带你去个好地方,快乐天堂。”
“快乐?天堂?干嘛的?”马志远已经醉了七分,他的脑子十分清醒,就是身体不受大脑控制了,像一张烙饼贴在了酒桌上。
“甭问了,走吧,去了就知道了!”
出租车在“快乐天堂”俱乐部门前缓缓停下,车门打开后,成昕将马志远连拖带拽弄了出来。司机没好气地拉上了车门,口中骂骂咧咧:“真他娘的踩到狗屎了,我在这条街都拉了半年多了,你是第一个吐在我车上的,我丢你个老母嘿呀……”
“对不住了师傅,我都给你加了三十块钱洗车费了,你就多担待点,消消气,我这兄弟晕车啊,当然也多喝了点酒,我给您赔不是了,您一路顺风啊。”
成昕磨破了嘴皮子,终于打发走了那位郁闷中的出租车司机,然后长嘘了一口气,将马志远拖旅行箱一样拖到了快乐天堂。
乱哄哄的大堂里,成昕撞见了唐天和李卷,成昕拱了拱手说:“天哥,给你介绍一朋友,兄弟我射门的时候射他脑袋上了,就带他过来玩玩,呃,他叫马志远——”
“哦,他呀?”
“他已经是我们的人了。”
“什么时候的事儿?”
“今天早晨。”
唐天问吧台里要了杯饮料给马志远解酒,马志远在车上吐过了一次,冰镇的可乐一冲,他酒醒了大半,见身边换了人,奇道:“唐副理,怎么是你啊?”
“不要叫我副理,我比你痴长几岁,喊我一声天哥就行了,记住了吗?”
马志远受宠若惊地点了点头,再点了点头。
包厢里,成昕搂着马志远摇头晃脑地合唱一首歌:“世界太罗嗦,不分对和错,像我这样的老百姓,谁会在乎我,有钱的当老大,没钱的难过活……日子怎么过,快乐不快乐,反正都是没把握,不必太强求……”
马志远眼圈泛红,很难看地哭了。
***
红彤彤的朝阳将整个厂区映射得同铺设了一层油彩,成千上万的上班大军行色匆匆地涌入这个世界上最大的代工企业。某一幢楼层的一个车间的生产线上,组长郑娥佩带好浅蓝色的袖章严肃沉着地注视着不远处自己的下属们。
这是每日必不可少的早会,作为老大的郑娥需要给这帮年轻的小弟小妹们回顾一下过去,肯定一下现在,展望一下未来:“602-V210-05S已经计划性停产,九点钟我们会换线一次602-V186-010的机种,到了下午四点,这种机种还线更换一次10D00066037的制令,我希望每次换线的时候各段都要注意一下纪律,不准乱跑,不准以各种理由不请示领班就私自去洗手间,谁知道你们干什么去了。”
郑娥顿了一顿:“另外,修补段的烙铁手要及修复包装段送上来的不良板,测试段禁止插拔动作过硬,上线前应该仔细阅读WI五分钟,不戴上防静电手套不准拿板,假如发现有烧板现象应该马上能知PE过来分析,并制定好改善对策!”
“还有,”郑娥面无表情,“上个月的成绩大家有目共睹,虽然说在7S 和ESD方面做得不是很好,但是在大家的辛勤努力下,我们的产量已经超了标,良率也没有低于95%,我感谢大家对我工作的配合与支持!当然,我相信,这个月我们的成绩会更上一层楼,只要大家再加把劲儿,到了下个月,我们肯定能拿到季度冠军,我对你们充满信心!”
散了早会,组长郑娥单独留下了马志远。
“听九妹说,你最近的表现不怎么样啊,一个星期都没见着你人影啊?”郑娥对自己的下属从来一视同仁、奖惩分明,表现得好,她会当众鼓励,并且会在年终绩效评比的时候给你评个“优”或者“良”;相反,表现不好的员工,她会铁面无私地评个“差”或者“很差”。
“优”和 “差”的区别直接关系到工薪多少的问题,绩效是“优”能拿到几千块奖金,而绩效“差”则是一分钱也捞不着。
马志远也希望自己能多拿到点工资,所以他也想表现好点,给领班给组长都留下个好的印象,但世事弄人,他只是受不了大锡炉里的那个臭味,跑去洗手间洗了把手,然后再到茶水间喝了口水,就这么简单的事,就这么微小的错误,为何上头老是揪着不放,非要一棍子将他打死吗?
“我生病了,我请假了,郭九妹知道的。”
“请假条呢?”
“没写。”
“那病例证明呢?”
“没开。”
“是不是别人代请的?”
“是!”
“你很牛啊,”郑娥发飙了,指着马志远的鼻子,“你以为你是谁呀,你以为你找了个很有来头的人为你请假你就了不起了是吧,你就可以高枕无忧了是吧,你一次这样,你下次还会这样!我还告诉你说,这条线还是我说了算的,让我你今天滚蛋你就留不到明天!”
“我错了,下次不敢了。”
“还有下次啊,你还知道认错啊,晚上加班的时候把请假条给我补上,然后把病例证明一并带过来交给我,到听了没有?”
“听到了。”
马志远憋了一肚子火气回到线上,郭九妹一脸厌恶地看着他,然后继续安排他站在大锡炉旁拆卸载具,不过这次对他稍微好了些,不知从哪儿找了只口罩给他戴上,这样多少能防止一点臭味的侵入。
下班吃饭的时间,马志远趴在流水线上睡着了,还做了一个醒后能记得上来的梦,梦里他变成了一位大老板,开着一辆大奔回到了家乡。他将一只装有钞票的皮箱扔给了老父,并告诉他,这是一百万,您老拿去吃宵夜吧。老父笑得合不拢嘴,牙齿都给笑掉了三颗落在他手里……
过了晚上的两个小时加班,大家都下班了,马志远却再次被留了下来,郭九妹通知他:“组长让你到别的线上支援,你十点再下班吧。”
“凭什么?”马志远不愿意了,“为什么偏偏留下我,他们都下班了。”
“这是组长的意思,她发话了,你要是不肯留下来的话,刚刚两个小时的加班费全部取消!”
“凭什么呀?!”马志远的忍耐到了极限,他咆哮开了,“我不就是没请示你们上了趟厕所,托人代请了一周的病假吗,你们凭什么这样对我?”
“就任我是组长,而你是普工!”
组长郑娥不知何时闪了过来,她脸上冷漠的表情代表着一种不可抗拒的权威:“你也不要支援到十点了,你支援到十二点算了,要不你就现在下班,明天不要上班了,你好好想想再做出决定吧。”
“我去你妈的!”马志远吼起来了,“老子不干了,谁爱干谁干,老子不想再见到你们两个贱女人了——”
盛怒之下的马志远双手并用将两位老大推到在了地板上,然后将那只无辜的口罩重重地砸在了组长郑娥的脸上,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组长郑娥吓坏了,她还以为马志远要动手打他呢。
她怎么也无法接受一只逆来顺受的羔羊忽然之间变成了一头充满愤怒的雄狮,她有点低估平时闷头巴脑的这个家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