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冥传说－－火绒草》小猪凌落

6、白哉 手臂处传来

　　明明是没有睡意，明明是清醒得让她觉得自己会彻夜无眠，但偏偏就是不知不觉的睡着了，而且睡得忘了什么时候该醒。
　　上官努力地张了张眼睛，分明还是很困，倦意从头脑侵袭到脚底，无论意识还是四肢都没有任何动弹一下的意思。
　　被窝以外的严寒逼得她动了一下，不是起床，却是缩了缩手脚，蜷起了身体。春困秋乏冬眠夏盹，果然，人在任何时候都可以为睡觉找到最最合适的理由。
　　她吐了口气，白雾缭绕。
　　天真是够冷的呢，不想起啊不想起。虽然外面阳光灿烂，虽然外面鸟语花香，她还是觉得被窝里最舒服。
　　她抬起头，阳光从窗口倾泻下来。橘红的颜色柔软温暖，果然朝阳是如此活力如此美好，不像懒在那不动弹的她。
　　朝阳？哎？真的是朝阳么，怎么觉得那么像夕阳？
　　上官柳突地从床上蹦起来，心里隐约萌动的不安暴涨。她手忙脚乱地穿好衣服，光速冲出门外，一边冲一边嚷：“小二，现在几点？”
　　碰，直接撞倒了向她走来的店小二。当然，倒下的并不只有可怜的跑堂，她也狠狠摔到了地上。
　　揉了揉脑袋，她痛得皱起了眉，然而还念念不忘要问时间：“什么时刻了？快说快说！”声音里有焦急有恼火。
　　“客官，现在已近申时。”小二揉着磕在地上的胳膊，一脸无辜地回答她。
　　“申时，”她一边默念，一边心里换算，“申时，申时？！OH MY GOD……已经四点了么？执墨，执墨,执墨!”上官柳猛地从地上跳起来，大呼。
　　没有回应，不可能有回应。
　　她顾不得四肢的酸痛，刷的就往执墨的房间跑去，粗鲁地推开门，只见可怜的两扇门哐的一声撞在墙沿，速度不减地反弹回来，又反弹回去，无辜的来回震荡。
　　空空的房间里寥无人迹，甚至连余温也没有，没有执墨，只有空旷的房间。
　　“执墨？”她小声问，像是怕惊到什么人，却其实是怕惊到自己。
　　“客官？”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小二探探头，望着上官柳，道，“这屋里的姑娘已经走了，有话捎给您。”
　　上官柳回头，像看怪物一样盯着小二，鄙视道：“你刚才怎么不说？”
　　“您那么急，小的根本没机会说……”
　　无语扭头满脸黑线状。“她说了什么？”
　　“她说早上见公子未起身，不忍相扰，不辞而别，还望公子勿怪。几日相处甚睦，盼后会有期。”
　　看着小二别别扭扭转述这么文绉绉到话，上官柳不由得憋笑，这么长，这么纠结的话，也亏他能记得住。
　　本是开怀的大笑，笑到后来却逐渐演变成单调空寂的音调，回荡在空气里，绵长悲伤。涩涩的苦味掺杂在里面，上官柳心中漫过不知是什么滋味的感伤。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聚散离合本就是人生百味中必不可少的，又何必太过在意。更何况，本非此中人，又何苦自寻烦恼。她努力扯了扯嘴角，微扬的弧度却终是不能掩盖悲伤。
　　躺回自己屋，上官柳决定再滞留一日。毕竟昨天逛了一天，疲惫感还萦绕在骨骼经络的枝梢，睡的过久造成的思维混沌也让她十分难受，又考虑到，在这里没有发达的交通工具，此刻出发，天黑前根本不可能走到下一个驿站，她可不想露宿深山荒野。
　　天很快黑了下来，冬季本就是昼短夜长。
　　然而黑夜绝不同于白天，本来浅浅淡淡的伤感，到了黑夜，就被放大成无所不在的恐惧和不安。
　　躺在同样温暖舒适的床上，她却再也没有了前一天的惬意和安稳，不，这简直该说是如坐针毡。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却怎么也无法入眠。
　　奇怪，为什么昨天睡的那么沉今天却失眠呢？果然是白天睡的太多了的缘故吧。唉，以前再怎么能睡也不至于直接睡到傍晚啊，果然是穿到古代，太久没睡过好觉了。
　　她嘟起嘴，心里数着绵羊，眼巴巴望着天花板，等着周公的召唤。
　　不过似乎无用，一时半会儿依然无法入眠。
　　屋里黑着，伸手不见五指。若是在平日，她一定会冒着寒风去开灯，可惜古代的“灯”远不比现代，她可不愿爬起来，折腾半天火折子油灯，最后非但没搞出点亮光，反而把自己冻得半死。想想都哆嗦，还是窝在被子里吧。
　　果然，懒人就是懒人，指望她转性，不如指望天上下黄金。
　　不过很快她就为她的懒后悔了。
　　黑夜里的黑风本来常见，也就因为太常见，所以她并没有对窗外呼呼的惊悚风声产生什么特别的感觉。
　　又一阵风过，上官柳碍于寒冷，不自禁地哆嗦了一下，心底升起一股怪异的感觉，没来由的不安在心脏附近疯狂叫嚣。
　　无声息的，一把冰冷冷的利器瞬息抵住了她的咽喉，她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呼吸就被冰凉的利器逼得不敢继续。
　　心混乱的跳动着，上官柳连腹诽抱怨的思维都吓的停顿了。她机械地转了一下眼球，可以活动的幅度连凶器的样子都看不到，更不用说凶手了。她也不敢有什么大动作，闭着眼都能感觉脖子上的刀锋透体而入的寒意，大概一个微小的动作都足以切断她的颈动脉。
　　“下来。”没有温度的声音传入耳际，有种奇怪的熟悉感。
　　上官柳不怎么敢动，却更不敢不听话，小命握在别人手里，总是要忌惮着的。不过来到这里以后，遇险也不是一两次了，所以倒也不至于吓得站不稳脚。
　　她小心试探着，动作小得肉眼几乎无法分辨，当确定架在脖子上的凶器不会因为移动而刺进她脖子的时候，她才慢慢站了起来。紧接着就被黑暗中的人逼到了窗边。
　　“打发走那些人。”
　　她一愣，什么意思嘛？
　　然而很快她就看见几十个行色匆忙的衙役向这边奔来。
　　打发走那些人，那些人指的就是他们吧？
　　昏暗中看不清那些人的脸，但从脚步也能听出郑重审慎的味道。
　　那些人跑的很快，转眼已经到了她面前。
　　一个头领模样在上官柳面前站定，审犯人般盯了她良久，那目光自上而下逼来，让她大为不爽。
　　“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趾高气昂的声音，透着三分鄙夷。
　　上官柳暗想，你不是就是可疑的人么（如果算人的话），口中却郑重答道：“回官爷，没有。”
　　五分碍于身后透着凉意的剑刃，五分出于对官僚恶势力的不满和挑衅。
　　那人的五官在黑暗中看不清晰，但那一双虎狼般贪婪凶狠的眼睛却透着寒光，压迫而危险。
　　望着那双眼睛，上官柳只能不知死活地回视，不卑、不亢，不闪烁也不回避。
　　那人盯了她半晌，确信从她眼里看不出什么后，终于很威风地下令：“走！”
　　然后一阵风一样，人全不见了。
　　哼，就凭你，也配怀疑我的演技？上官柳心里坏笑，撒着谎却不闪不躲直视人的本事，早在小学时代就已练成，岂容早出生千百年的低智古人勘破？
　　霍然想到危机尚未解除，她敛起自大的想法，沉声道：“他们已经走了。”言下之意，我们无冤无仇，你也该放了我吧？
　　身后却没有回应。
　　她皱眉，难道这么夸张，已经走了？当真是来无影去无踪？
　　回过头，果然空无一人，一直逼在后心的刀剑也早已不知去向。
　　她松了口气，打算爬回温暖的被窝继续休养生息。然而脚下一滞，被巨大的、柔软的未知物绊了一下，整个身体重心不稳，摔倒在地。恩，准确说，她摔是摔倒了，却不是摔在地上，身下是一具……呃，当然不是尸体，至少上官柳不希望是。
　　她望着尽在咫尺的那张脸，可以感觉到对方轻却乱的呼吸。至少是活着的，她一颗飞速跳动的心略微安定了些，然而望一眼那张英俊的男人的脸，心跳又不自觉加速。
　　她窘迫地爬起来，幸好黑夜中没有别人，不然，在古代可是男女授受不清。呃……她忽然想到自己的男装打扮，脸红瞬间红到耳根。刚才没有kiss吧？有也不算吧？这可是意外啊，如果就这样交出初吻也未免太，太悲剧了……
　　然而不容她继续瞎想下去，手臂处传来粘稠冰凉的触感，她心下一惊。是血。
　　大惊之下，慌忙掏出火折子，慌手慌脚地点起灯。
　　昏黄的光线下，那个人的脸却苍白如纸，连嘴唇也没有丝毫血色，明显是失血过多的表现。
　　上官柳一眼就看到了横贯他前胸的刀伤，从左肩到右胸，巨大的伤口血流不止。
　　她怔住。这样的伤哪里是她能处理的？
　　紧抿的唇透着挣扎，是去叫医生，还是自己想办法给他止血？
　　叫医生，显然可以更快的治疗他的伤，可是从刚才的情况看来，他似乎正在被官府追捕，万一被发现，非但不能救人，连自己也要被祸及。但如果自己替他处理伤口，还真没有把握能救活他。
　　权衡之下，还是自己动手。撕衣服作纱布（当然，撕的是对方的衣服），然后一圈圈围着伤口扯紧。这是她唯一能做到的救治了，没有缝合伤口的针（当然就算有，她也决计没有勇气用），也没有止血用的药，这样简单到小孩都会做的事情，当然效果不佳。
　　很快，血又浸湿了伤口上那么多层的布。黑色的布泛着暗红的血色，扑鼻的血腥味让她方寸大乱。顺手扯过被单又一层层去裹伤口，她用尽全身力气死命扯紧那救命稻草般的布。
　　忙完已经是深夜了。上官柳全身都被汗水浸透，夜风一吹，凉意爬遍四肢。她一哆嗦，牙齿都打起战来。
　　望着被她拼尽吃奶力气才弄到床上的男子，以及裹在他身上的被子，她默默缩紧身体，拼命压制自己想要抢他被子的冲动。当然，她不可能做这么不道德的事。
　　昏迷中的男子面色稍缓了些，却仍是苍白，呼吸重了些，却仍是紊乱。
　　她已经做了她所能做的全部，能不能保住他的性命，就全看天意了。
　　毕竟夜深，又忙碌了大半天，纵然天气寒冷，倦意依然不可战胜地一步步侵蚀她的意志，她就这么坐在长凳上，单手撑着额头，渐渐睡去。
　　男子醒来的时候天色刚蒙蒙亮。
　　他一睁眼就意识到身边有人，陌生人。手下意识去拿剑，却搜寻不得。原本轻皱的眉愈发紧锁，漠然冷峻的气息包裹着他，仿佛他本身就是利剑。
　　他起身，动作干净利落简单迅速，全然不似伤者。
　　身上层层缠绕着的布条让他再度皱起了眉，他一挥手，毫不犹豫的去扯，然而扯了一层还有一层，竟似乎没有止境。
　　他有些不耐，索性不去理会那些布，俯身捡起掉在地上的剑，径直走到上官柳跟前。
　　熟睡的人仍保持着一手支头的姿势，上课睡觉的姿势此刻用来竟然十分合适。她睡的很香，头沉的很低，偶尔点一两下，抗议不太舒服的桌凳。
　　他望着她的睡容，目光平静的仿佛在打量一件物品，一张桌子或者一个椅子，不带任何温度。他举剑对准她后心——再熟谙不过的位置，面对一个没有任何防备的人，他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可以一剑贯穿她的心脏，让她察觉不到任何痛苦，在熟睡中永远睡去。这样的死法也算是幸福吧？
　　持剑的手稳如磐石，紧握剑柄的掌心却微微渗出细小的汗珠。他并无多少犹豫，长剑猛然递出。
　　却又忽然顿住。
　　她似是睡的不安稳，极缓慢地换了个姿势又继续睡去。原本歪在左边的脑袋向右臂靠了靠，又靠了靠，胸前一大片暗红的血渍便这样慢慢显露出来。她由于寒冷而缩紧的身体本就显得异常单薄，衬着衣衫上大片的血渍，触目惊心。
　　执剑的人微微动容，犹疑着。半晌，终于缓缓垂下了手。
　　修长冰冷的手指按在自己的伤口处，他闭目以掩去那丝丝缕缕渗透出来痛感。苦笑。
　　她已经看到了他的容貌，他本当毫不容情地杀人灭口。但望着她的背影，望着那满身的血迹，他却无论如何也下不了手。因为她替自己打发了官差？或是因为她替自己包扎了伤口？还是因为她把床铺让给了自己？又或者是因为她是女子？
　　这种程度的改扮，逃不过他的眼睛，闯进这里看到她的第一眼，就知道她是女子了。
　　可这些微不足道的原因并不能成为他不杀人的理由。于是他只好用“偶尔发慈悲”这样的借口来自我嘲解。
　　不过，不杀她却也不能放她走，毕竟，她看到了他的样子。
　　上官柳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她疲惫地大个哈欠，伸个懒腰，脚完全酥麻了，动弹不得。
　　小心移动一下，再移动一下，万蚁噬心。她痛的呜呜乱叫，却突然意识到这房间里还有个伤者，赶紧捂住嘴巴。圆溜溜的眼睛乱晃，却没有看到床上的人。
　　她一惊，霍然站起来，却又立刻被又麻又痛的双脚打败，一屁股坐下来。
　　然后终于在房间的一隅阴影里找到了那个昨晚挟持过她、又被她所救的男子。黑衣的男子面色依旧苍白，亮的惊人的目光正灼灼落在她身上。锋锐的眼神传来可怕的压迫感，逼得她几乎不敢呼吸。
　　他不说话，她也不说。
　　就这样对望着，时间单调寂静的令人窒息。
　　“收拾行囊，跟我走。”男子的口吻不是命令，却比命令更让人无法抗拒。
　　她先是一怔，继而无名的愤怒油然而生。
　　她上官柳可不是什么没见过世面的少爷小姐，这样一句话更让她产生了逆反心理。“凭什么，你是谁啊？”
　　是我替你打发走官兵哎，是我替你止血疗伤哎……有没有良心啊，晓不晓得知恩图报啊？这年头真是好人做不得。
　　她当然不敢这么说，不过这些话还是明明白白写在了脸上。
　　男子冷笑，“别以为我不会杀你。”
　　“那你就杀呗！”翘起二郎腿，顺便赏他一个大白眼。
　　搞没搞错，早知道就不该救你！！！
　　心下把对方咒了三百六十遍，她仍不满意，继续怨恨地瞪、往死里瞪。
　　“白哉，我的名字。”男子轻叹。
　　白哉，哼，有什么了不起。
　　“白哉，恩……啊？！”上官柳惊呼，“这不是死神里六番队队长的名字么？”
　　对方当然不会知道她在说什么，疑惑的望着她。
　　“哦对不起，当我没说过。”她懊恼，这世界是不知动漫为何物的呃。
　　她努努嘴，仔细打量起眼前的男子。黑发，黑衣。束起的发有些许散在颈边，贴在脸侧，勾勒出清俊坚毅的轮廓线条；眉如剑，却不僵直，甚至有种近乎温柔的弧度（那是你的错觉）；眼窝有点深，却显出眼睛异常的亮，幽深而明亮－－她知道这两个词不适合同时出现，但在这个人身上这两个完全相悖的特质却有着奇异的融合；唇色很淡，淡的让人有些心疼；身形有些瘦削，却绝不会显得弱小，笔直挺立有种自然的压迫感。
　　综上所述，除却他令人不爽的冷淡表情，完全算得上是帅哥一枚。
　　于是她开始思考，“跟着他”这三个字的意思（喂喂……）。
　　“我叫上官柳。”她说，眼睛依然停在他脸上。
　　“跟我走。”白哉漠然重复，依旧是不留余地。
　　“你要去哪？”帅哥也不是没遇到过，断云忆比他也差不了多少，她可不会因为对方是帅哥就昏了头脑。
　　“不要问。”
　　“喂！你这人怎么这样！”她跳起来，脸上写了两个大字——不爽。“又不说你去哪，凭什么要我跟你走，何况我又不认识你，干嘛让我跟你走？”
　　这回回答的不是白哉，而是他的剑。
　　雪白的长剑横在上官柳面前，冰冷刺骨的剑气丝毫没有玩笑的味道，她无辜地望向剑的主人，却只能不甘的垮下脸，垂头丧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