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番外 白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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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的杀手生涯让我早已抛却了只会成为负赘的情感，我几乎已经快要忘记什么是恐惧，什么是害怕。可是，当我听到宗督说，上官柳在他手上的时候，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扼住了我的心脏，名贵的翡翠杯在我手中碎裂成几十片，有些落在地上，有些嵌入手中，鲜血直流，我却感觉不到疼痛。为什么我竟然没有想到，她，会变成宗督要挟我的筹码，为什么我竟没有保护好她，让她身陷险境。
虽然宗督给了我承诺，可他的话又有几分可信？更何况，她一个人被囚禁在陌生的地方，受了伤，中了毒，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我不敢想象那对她而言会是怎样的折磨，她怕黑，她怕疼，她从来都不是一个勇敢的女孩，可偏偏有时候，她明明心里怕的要死，却还是会做出一些让人不可思议的事情来。
找到她的时候，我开心的几乎要掉下泪来。天知道那一刻我有多高兴。可当我怎么也唤不醒她，那种得而复失的恐惧让我失去了理智，我疯了一样地叫她的名字，疯了一样地使劲摇她的身子，可是，她连一点反应都没有。那一刻的绝望，是我一生中从未感受过的，钻心蚀骨。
断云忆说我不该遇到她，是的，他说的没错，如果没有我，这一切都不会发生。可是，如果没有遇到她，也许我永远不会懂得，什么是心痛，什么是悲伤，什么是快乐，什么是幸福，什么是爱情，什么是人生。作为一个杀手，我的情感早已淡漠如一潭死水，是她的出现，激起了我心湖的涟漪。如果没有遇到她，也许到死的那一刻，我也不会认为自己曾活过。
对于断云忆，我从不认为我欠他什么，可是这一刻，只要他愿意告诉我救她的方法，就算要我跪下求他，就算要我立毙当场，我也会毫不犹豫。所以他丢来的瓷瓶里装的是什么，对我而言根本没有差别。
见到云霜飞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他不会轻易答应救人。他虽然说不认识我，我却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深刻的敌意。没有人会对一个陌生人有这样深的敌意，所以我料定他早已看出我的身份。但我却不记得曾和眼前的人结过仇。大概是我杀过的人太多了，也许他的什么亲人朋友正是死在了我的手上。我心里苦笑，若真如此，只怕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救人了。怪只怪我手上沾染的血腥太多，如今报应来了，却要应验在我所爱的身上。可我，不允许。
我本以为云霜飞会提出用我的命换她的命，却没想到他只是要和我比武。我摸不透眼前人的心思。比武？开什么玩笑，我白陌离一生都未尝一败，怎么可能会输。但我也不敢赢。因为不知道云霜飞到底想做什么，所以不敢轻易赢他。我怕他嘴上虽说只要赢他他便救人，心里想的却是凭他自己的能力手刃我这个“仇人”。所以我一直不敢出手，只是维持着均势，直到云霜飞最后的杀招攻来，我终于确定，他是真的想要我的命。那么我给他。只要他肯救上官柳。
我杀过太多的人，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长剑穿心而过，鲜血漫天飞洒，只是，我从未想过，这也会是我自己的结局。不过，也好。能够为所爱的人而死，能够死在所爱的人身边又不让所爱的人难过，这大概已经是上天对我的最大仁慈了吧。
能够活着醒来是我不曾想到的，更没有想到宗督给她下的毒竟然连神医都束手无策。可毕竟还有救，离草虽然难以采摘，但终究还有希望。而我自己所中的花蛊毒，却是断然无解的。原来注定，我和她，有缘无分。
看到离草的所在，我心中已经有了计较，要采摘其实不难。云霜飞所说的三成把握是指采摘到离草并安全返回的可能性，但对我而言，只要采到离草，就够了。能不能回来，又有什么区别呢？
守在上官柳榻旁，心中已然明白，这，会是我和她的永别。她的睡颜如此沉静，让我想起了在凤凰城客栈的相遇。那时候，她胳膊撑着桌面，右手支着脑袋，那样别扭的姿势她却睡的那么沉，连有人要杀她都不知道。幸好那时候没有下的去手，我苦笑，如果当时一念之差杀了她……想着都觉得后怕。
后来许多次，她都嚷着要离开，却每次都还是留在了我身边。我态度那么恶劣，她却还是每次都不厌其烦地替我包扎伤口。她太善良，所以即使是像我这样的恶人，她也不忍心放着不管。
在陆家村，我那样怀疑她，她却竟然为了不拖累我而将我推开，她根本不会武功！她疯了才会做出这种蠢事来！甚至，在生死关头，她居然动用了顾家的“箭雨”来救我。我好怕，好混乱，明知道她是顾家人，却害怕从她口中听到她是为了报仇而接近我的事实，明知道她就算暂时不知道我是谁，也终有和我兵戎相见的一天，却仍是放心不下她的安危。
到了追风郡，我终于明白了一切，原来她真的一直在骗我。这种铺天盖地而来的悲伤远比招呼在我身上的刀剑要痛得多，原来就算自欺欺人也终有到头的一天。可当她出现早我面前，当她说“住手”，我却疑惑了。我已经必死无疑，她，还出现做什么？我不敢肯定，但心里却七上八下的欢喜起来，难道，她并不是断云忆的内应？可如果她不是断云忆的人，她这样出现岂不是很危险。我不明白，也下不了定论，但我不敢赌，我不敢拿她的性命赌。所以我只能把她推向断云忆，不管她原来是不是断的人，现在，她必须是！可为什么当她走向断的时候，我的心会痛得仿佛要滴出血来？然而，她却突然拿出了“流火”，又一次用顾家的暗器救了我。只是这一次，我却不想再自欺欺人了。如果你是顾家人，如果是你要我的命，那么，就拿去吧。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在一个不会武功的人面前，坦诚的交出自己的性命。可是，她没要。
我和白亦的事情，本不该牵扯到她，可她，居然主动找到了思风楼。我真不敢想象，她究竟是怎么做到的。所谓日久见人心，她待我如何，我心里清楚。只是，我一边贪恋着她带来的温暖，一边却又害怕她因为我而受到伤害，所以，很多次我试图推开她，之后却又后悔得要死。后来，当我知道她用自己的身子来交换我的自由的时候，我真恨不得亲手杀了自己，像我这种人，根本不值得她如此对我。
其实我早该明白，和我在一起，就注定了她会遭受不幸。只是，我太天真，太自负，又太自私地不肯放手，才造成了今天的局面，宗督要对付的人其实是我，可是现在躺在这里身中剧毒的人却是她。
我静静凝视着她，想把她的样子刻进我的生命里。一夜的时间，我以为会很漫长，却其实不过是短短的一瞬间。老天啊，你留给我的时间实在太短，短得，连让我看她都不够。我心里明白，此生，只怕已经没有机会再见了，却仍是忍不住想说再见。来生，再见。
从悬崖坠落，却没有想到在接近崖底的时候被伸出的树枝绊了一下。实在是不得不感叹造化弄人，这样都能够活下来，我的命可真硬。不过，摔下来的时候毕竟还是受了不轻的伤，左臂和右腿都断了，胸腔里似乎也断了几根骨头，幸好头脑还算清醒。我强撑着重伤的身体往外爬，好几次我都觉得自己快要死了。只是，每到弥留之际，心中就会漫起一种深入骨髓的痛，脑中就会浮现出上官柳的容颜，我想知道她的毒解了没有，我想知道她现在好不好。这样的信念一直支撑着我，活下去，活下去！饿了没有食物，就吃土里的昆虫，渴了没有水，就嚼路边的野草。我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熬过这没日没夜的五天的，可我真的熬了过来。而且，第五天的时候，我居然遇到了从外面行医归来的云霜飞。
原来她已经被白亦带走了。我心里既高兴又苦涩，既然白亦做到了我托付的事情，我也不会忘记我答应过他的事。三天后，我能够下地，便辞别了云霜飞，回到了宗督身边。宗督的戒心很甚，要杀他根本没有什么机会，何况还有一个武功和我不相上下的断云忆在，更是难上加难。所以我决定等，等一个宗督和白亦碰面的机会，等一个万无一失的时机。
凤凰城全福楼。我没想到再见她会是在这里，这里是我和她相遇的地方，想不到竟也要作为分别的地方。
杀了宗督之后，断云忆必然会引发花蛊毒，这我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所以这一次，我必须推开她。残忍也好，绝情也好，总好过让她看着我死在她面前。当她小心翼翼地扯着我的衣角的时候，我多想握着她的手，把她拽到怀里，可是我不能！我不着痕迹地挥开了她的手。当她盯着我寻求回应的时候，我多想回望她的眼睛，告诉她不要怕我会保护她，可是我不能！我谨小慎微地避开她的眼光，我怕自己眼底的悲伤痛苦和绝望会泄露了我心中的情绪。我宁愿她恨我，恨我负了她，也不愿她看着我死在她面前。
可她竟然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就算抵触，也不用这样急着脱离我吧？当真，已经开始恨我了么？没由来地一阵心痛，我死死抓住了她的手臂，生怕她再次从我怀中跳开。可我又有什么立场抓着她不放呢，我已经是将死之人了啊。所以我给自己找了个借口，因为我现在还要保护她，所以才圈住她，一旦安全了，我会立刻放手。大约是心中的情绪太过激烈，我忘了控制手上的力道，一定伤到她了吧？心中一阵悔恨。
然后紫柔来了，她不着痕迹地脱出了我的怀抱，我们的手相擦而过的瞬间，我明白我和她之间，彻底结束了。心上仿佛被钝器凿出了一个洞，痛得掷地有声。喉头一甜，一口血被我强压着才没有吐出来。可，这不正是我要的结局吗？我有什么痛苦的资格呢？
果然，断云忆拿出了花引，被引发的毒在我身体里翻搅，万蚁噬心般的痛袭向全身。我冷眼瞧着断云忆，这毒确实厉害，只可惜，像我这样的人，对痛觉的忍耐力非常人可比，就算痛得死去活来，我依然可以面不改色。可是，为什么你要来扶我，明明已经对我失望透顶，为什么还要到我身边来？我狠狠打开了她伸过来的手，“啪”的一声，却像是比身上的痛更甚百倍般压向心头，再也忍不住胸口的那一阵腥甜，一口血从我口中喷，溅在她的身上。
接着，我竟然看见她的身体逐渐透明起来。怎么会，为什么，她怎么了？我再也忍不住，抬头对上了她的眼睛。她的目光疏离，却平静。这一刻，我忽然明白了，她要走了，她要离开了。她早就告诉过我，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怎么我却忘了。也好，也好，也好。回到你来的地方去，忘了我，忘了这里的一切重新开始吧。我只要看着你，就足够了。让我看着你离开，总比你看着我死要强。痛苦，只要我一个人承受，就够了。就够了。
可是，她总是会做出一些出人意料的举动，这一次也不例外。她忽然摔碎了手里的东西，忽然重新回到了我的身边。不！我想推开她，可毒性发作起来，我连一分力气也使不出来。不！不要回来，不要留下，走！我在心底痛呼，却已经痛得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意识有些涣散了，可我竟然清晰地听到了她说“死生相随”。死生相随……我把脸埋进阴影里，一滴泪水滑落脸颊。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番外 白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