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别枝惊鹊》之回川

1、001

　　江栖梧第一次见到顾爻是在影院里。

　　那会中国才刚有电影院，许多人都看不起，认为老祖宗留下的戏曲才是最好的。这电影，又黑又白又没声还不大许人讨论的，太另类。

　　因此只有些留过洋，或许是稍开放些的人愿意来了。江栖梧便是其一。

　　只不过这次她有些迟了。

　　“不好意思借过一下。”她提着呢绒的裙摆从后头走去前头。影院正中央的两个位置被占了一个，她走过去的时候那人收了收翘着的二郎腿，视线笔直盯着前方，于是二人有一小刻的对视。后者向她点了点头，嘴角带笑，神情冷漠。

　　这部电影远不及那些人吹捧的那样好看，尤其是角落里还坐着几位太太，用手帕掩着嘴，一会吐槽这个人扮相丑陋，一会嫌弃那个人举止不够端庄，弄得旁人一点观影兴致都没有了，可她又不能走——她同赵括约好了电影结束后来接，现下才过了没一刻钟。

　　她脱下手套，用手撑着脑袋四下乱瞟，最终将视线落在一旁的男人身上，借着漆黑肆意打量。

　　这男人似乎完全不受环境的影响，翘着二郎腿，手搭在膝上，整个人都懒懒地靠着椅背，嘴角的笑就跟画上去似的，停留在一个刚刚好的弧度上。这样的笑她太熟悉了，作为上海滩的“红人”，她到哪也都爱挂着抹笑。

　　只不过，她的笑一般都给那些达官显贵看，而这个男人，看样子也不至于落魄到卖笑为生吧？

　　江栖梧轻笑，用涂了红色指甲油的手指尖刮了刮耳坠子，看向荧幕。

　　显然，心情好了不少。

　　但稍有一会，她便发现旁侧的人似乎在看她，她回头，果不其然是一个满怀。

　　江栖梧鲜少会夸一个男人，更鲜少会夸一个男人的样貌，但不得不提眼前的这位男子是生的极好的，五官硬朗，薄唇高鼻，偏生一双桃花眼，看人的时候异常专注，仿佛天地之大仅剩下她一人。记得以前她也被说一双桃花眼精致十分撩人，现在才有深刻体会。
　　她向他挑挑嘴角，问：“先生在想什么？”

　　“在想，姑娘看了在下十来分钟，可是看出些什么来了？”

　　“嗯，没有，”江栖梧摇摇头，笑得更开，“大概是我阅人太少，抑或是先生藏得太好，总之毫无头绪。”

　　对方也一笑，不只是自嘲还是只是单纯的一笑，“那你猜我可是有看出些什么吗？”

　　“约莫是那句‘这个婆娘不是人，九天仙女下凡尘’之类的？”

　　电影结束后，那男人让了江栖梧先走，之后在影院门口向她点了点头，离去。

　　“你什么时候认识顾家人了。”赵括替她拉开车门，之后去了副驾。

　　“顾家人？哪个顾家？不认识，方才在影院聊上了两句罢了。”

　　“还能有哪个顾家？天子脚下那个，去年才换了当家人，现在管事的就是这位顾二爷，顾爻。”

　　“爻？哪个爻？”江栖梧来了兴致，二十来岁的当家人，倒是少见的，不论在北京还是上海。

　　“六爻的爻。听闻这二爷往前十来年都在伦敦留学，去年六月才回来，十二月老爷子殁了财产全去了他手里，他同胞哥哥一个子没捞到，要知道顾大爷可是对这财产觊觎了三十二年了。”

　　“那倒是挺惨的，可以改日去造访一下。”

　　“你又准备去散财？还去北京？二太太你可还是省省吧，你要是去北京，先知道的就是顾家，就是顾爻。结果你不去拜会他反而去给他哥送钱？不愧是二太太，净做些别人想都不敢想的事。算了，你去吧，最好带个骨灰盒子去，作为你的管家兼数年好友，我一定会帮你到最后一刻，命人在报上连登一周你的光荣事迹，替你搏个身后名什么的。”赵括面不改色地说完了一大串挖苦人的话，他一个二十来岁的有志青年，因种种原因无法投身祖国救亡运动不说，竟是沦落到替这位顶难伺候的二太太作管家，六七年下来，最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他竟然适应的很好？

　　“诶，随口一提，何必当真呢？若真去我也定是会先拜会了二爷，再去给大爷送钱的。”

　　下午，嗣音下学，江栖梧去接。

　　学堂外就零星几辆车，光看车牌便能认出是何许人也。但江栖梧对这没有多大兴趣，她主动结识的人一般都有些共同特征，诸如特别的惨，特别的不受欢迎，或特别的有挑战力。总之是一位十分特立独行的主。

　　有人来敲了车门，江栖梧没应，赵括很自觉地下了车去应付。

　　等下课铃响了，她才施施走出车里，她换了身大红色的旗袍，高叉短袖，臂上松垮垮地挂着条貂毛，走得倒是十分有官家小姐的做派。

　　江栖梧挑了个位置站定，尽量同旁人隔开些距离。

　　她理了理貂毛，抬头刚好和对面的人对上视线。

　　顾爻一身正式的西装三件套，只不过此时外套挂在了手臂上。江栖梧冲他浅浅一笑，转头去看学堂里。

　　嗣音不同同岁的小男孩那么活泼，十分斯文，少有的书生气重。真是江栖梧的功劳，别看她艳名远扬风月所，其实在家也是那种能看一下午书的人，时常娘俩就是相对坐着，跟照镜子似的动作神态，晚间再去练琴。若江栖梧出去了，嗣音就自己练，练完了自己睡，完全不令人操心。

　　太阳堪堪落山，出人意料的，今天嗣音身边还缀着只“小喜鹊”，一路在寻他说话，两股麻花辫短而细，一跳一跳的。

　　等人走到身前，江栖梧揉了揉他的小短发，还是热热的。

　　清政府才刚下台，江栖梧便自己动手给嗣音剪去了小辫。好在，人不丑，剪什么都不会太难看。

　　她向那个小女孩看了眼，见其一步一回头地，怪舍不得的样子，所以没看路，一下磕去了顾爻的腿，也不喊疼，眉眼一弯张开双手要抱，高呼“二哥”。

　　“怎么？嗣音小小年纪就有小姑娘喜欢了？”江栖梧看着嗣音的眼睛同她平视，小男生的脸一下子就红了，落在江栖梧手里的手也热热的。

　　“才没有，顾姮只是好奇你罢了。”

　　“好奇我？”她故作惊讶，当真是和什么人说什么话，一点也没旁人眼中二太太的做派。

　　“她……”嗣音解释的话还没说出口，就听见哒哒的脚步声。顾姮不知和顾爻说了什么，开心极了向她跑来，没半点淑女样。

　　江栖梧下意识护了一把嗣音在怀里，生怕这莽莽撞撞的小姑娘将他磕坏了似的。好在顾姮及时地停了下来，双手背在身后，脸上一个大大笑脸。

　　“嗣音妈妈，我是嗣音的同学，我叫顾姮。”

　　你叫别人顾姮，别人可是一口一个嗣音的唤你呢。江栖梧冲嗣音笑笑，后者脸红红别开脸去，她这才看向顾姮，冲她笑笑，“怎么了？”

　　“嗣音说你钢琴弹得很好，你可不可以教我弹钢琴啊？我二哥可有钱了，无论多少他都支付得起。”顾姮完全是一个从小被宠到大的小公主，语气别提多嘚瑟了，“不然你也可以告诉我你的老师是谁，想必他的钢琴弹得也很好。”

　　“我的钢琴是嗣音爸爸教的，可嗣音爸爸不在这呢。”江栖梧拉着嗣音的手站起来，看向对面那“无论多少都支付得起“的顾爻。

　　“那你可以教我钢琴吗？我的钢琴是二哥教的，可我弹得没嗣音好。”

　　“姮儿虽弹的没韩公子好，但定是不差的。”顾爻朝她走来，那瞬间似乎学堂门口只有他们四人一般。

　　两相对峙间，江栖梧侧开头，不去看顾爻，反而低头看了看顾姮，“可以是可以，但我家只有一台钢琴……”顾姮抬头看眼顾爻，后者依旧看着江栖梧“这事韩太太放心。”于是顾姮又满怀希望与欣喜地看着江栖梧。

　　“那好，只不过我时间不定，若我不在，顾小姐是去是留请顾少爷自己确认。此外，无论我教的如何，月工资都得一百个大洋，同时我不保证顾小姐一定学的出彩。”

　　“当真是狮子大开口。”顾爻说，顾姮立刻揪了揪他的手，糯糯的撒娇喊一声二哥，他无奈一笑，“我接受。”

　　“这样就行，哦，最后一提，我偏爱旁人喊我二太太。”江栖梧向他们点点头，转身牵着嗣音的手走了，赵括早就立在车边，待二人来便替他俩开了车门。

　　车门即将合上之际，江栖梧抬眼看去顾爻，后者依旧站在原地笑着看着他身边手舞足蹈的胞妹，余光却同她对视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