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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什么,新帝竟然是个断袖? 今春的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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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春的第一场雨,比以往来的晚一些。
殿外阴雨沉沉,雨滴落在舒展的芭蕉叶上。积攒重了,宽大的芭蕉叶不情愿地打了一个卷,将雨水尽数倾落,砸在地上,留下一圈圈转瞬即逝的涟漪。
本是个能够蜷在被窝里抱着猫打盹的下午,此时,正奉大夫刘丸却坐在死气沉沉的泰安殿里,呵欠连天。他待得位置极佳,一方巨大的神龙石雕隔绝了崔太后的视线,在这个死角里,刘丸杵着下巴,双眼饱含困出来的热泪。
对面一方梨花圈椅,刚过六十大寿的上柱国周逄增斜倚着,捂着胸口做痛心疾首状。太监端上一盏茶,顺便还能居高临下窥探到老柱国发量稀少的头顶,窸窸窣窣几根白发盘成一个拇指粗的小揪揪。不知道这个老头子有什么怪癖,不喜欢戴折上巾,总喜欢把自己锃光瓦亮的后脑勺展示给世人,仿佛这是他一辈子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对皇室尽心尽力忠心耿耿的标志一般。“吸溜”沿着茶盏啜一口茶,周逄增吧唧吧唧嘴,继续道:“太后娘娘,陛下已经年满十六岁,是时候择选秀女,充实后宫了!”
“天泰地安”牌匾之下,玉手纤纤,扶额凝眉,崔太后小小的身影无奈地坐在众臣的目光之中,一言未发。可怜天下父母心,身为一国太后,则为天下人之父母,不仅要操心宫里的事,还要心系全国百姓。崔锦嫣本想当了太后大权在握,荣华富贵,不料身居高位之后,才知晓这天下之主的位子才最为针毡。
“侍卫头子保护皇上都护到床上去了,还选妃?可别是耽误了人家黄花大闺女?”有人心中暗暗想着,表面上,还要拱手行礼,满面愁容做忧国忧民状道,“娘娘,周大人所言甚是。陛下已经继位一年,虽说还在大行皇帝的守孝期内,不宜大操大办,不过选几个大臣的女儿进宫伴驾也未尝不可。”
刘丸瞅了一眼发言的人,不屑地揉了揉鼻尖。
马屁精!
官家面前诚心祈求天下太平的是你,暗地里唯恐天下不乱、看热闹拍手叫好的也是你。两面三刀,心口不一,这种人怎么还不被天打雷劈,好封上他那张鬼话连篇的嘴。一想到这里,刘丸瞬间消散了困意,还往直里坐了坐,开始想象在一个狂风骤雨般的夜晚,一道闪电瞬间劈下来,正好直中马屁精的眉心。他看今天的气氛就很好,外面水汽腾腾,屋里沉闷压抑。若是再死个人的话,还能顺带把宫中最热门的话题转移一下,正好完美解决了太后娘娘这几天的心病。
至于这心病,那就得从三天前说起了。
崔太后的婆婆,也就是前朝太后,如今的太皇太后安氏被气晕了。这个气晕她的人,就是老太太心心念念的大孙子李佑。
这个李佑说来命也好,本来是没机会继承大统的。作为皇六子,上面有五个哥哥,除去病死的四哥,他这个庶出皇子也是无论如何轮不上继位的。
可老天就是会开玩笑!先皇后因为疑心病太重,明明膝下有个当太子的儿子,可就是不放心,怕自己身体差,活不到当太后能耀武扬威的日子。对于这个皇帝丈夫,她没有一丝感情,虽然生了三个儿子,还是担心,担心到要诅咒自己的丈夫早死,这样的话,太子继位称帝,这世上便再也没有动摇她地位的人了。
但她真傻,压胜的桃木人藏在院子里的杨树下,雨后被小狗刨出来,竟然叼到了御道上、皇帝的眼巴前儿。枕边人、太子的生母竟然暗害当朝天子,一心修仙问道祈求长生的李尊龙颜大怒,逆鳞瞬起,借着中午刚刚嗑下去的一颗金丹之力,下旨彻查,一干人等只要涉及,格杀勿论。皇后的三个儿子也是倒了大霉,本来在学舍书读的好好的,还被太傅夸用功呢,一首诗的功夫,命都没了……
一天斩三子,子子不留根!皇帝绝情至此,也是令很多人唏嘘不已。
虽然前面少了三个竞争对手,但还剩一个二哥稳固屹立,皇位仍旧轮不到他。可就在这时,正在府中暗自庆幸的二皇子一个不留神,许是忘乎所以,一脚踩空,从楼梯上滚了下去,把左腿摔瘸了。自此每次上朝的时候,一瘸一拐站在前排的二儿子,更令李尊碍眼,索性一道圣旨发配岭南,休养生息去了。
本来老老实实排队、从没想过插队的李佑,突然间被命运推上了风口浪尖。在还没反应过来之时,又意外得知老爹大展雄风死在了新宠幸的爱妃身上。
临危受命、千钧重担在肩、还是个乳臭未干小屁孩的新帝整日提心吊胆,左防右防,惶惶不可终日。终于在一次皇家卫官检阅时,灵机一动,找到了疏解紧张和彷徨的方法。
这……也就是气昏了太皇太后的举动……和最能带给他身体安全感的人,也就是左金吾卫大将军厮混在一起!
崔太后眼神黯淡,浓妆淡抹仍难掩一脸疲沓之相。为此,她昨夜和儿子大吵一架,身心俱疲。若只是招幸和侍卫逗趣解闷,倒也无伤大雅,只当是年少好奇罢了。可这孩子的表现,则与他父皇相去甚远,似乎对女人没什么兴趣。
屋中众人神色凝重,看似想破脑袋,然而也争论不出什么实质性的解决方法。于是,在环顾一周之后,礼部尚书金逸清清嗓子道:“娘娘,臣的外甥女正值佳龄,而且人生的温婉淑仪,知书达礼,家中祖上出过秀才,也算是书香门第之后。只可惜如今家中无人做官,门第上,是差了那么一些。”
礼部侍郎楼伦应和着,追随着自己的上司:“臣看这倒是个好主意,陛下年华正盛,恰值开枝散叶的佳期。虽说民间女子不如高门贵族之女,但陛下贵为天下共主,定要雨露均沾,方能获得民心。”
一听见有美女,中午喝了一些酒的户部孙大人脸色微醺,挠挠脖颈子,对着金逸道:“那还得让金大人派几个有经验的大宫女去教教陛下,男女之事毕竟是私密的,哪有天生就会的道理?我听说民间有什么《美人图》,要不淘换过来,让陛下学学?”
“孙大人,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啊?难怪你老当益壮,都这把年纪还能连娶三房小妾,真是让人自愧不如啊!”话题变得轻松,有人便开始起哄。
孙大人清清嗓子,故作镇定,眉宇间又藏着几分洋洋得意,摆手道:“这是哪里的话,我可从来不看这些,都是自学成才!”
群臣的声音越发嘈杂,讨论的话题也越发不堪入目,崔太后懒得听,更懒得表态,涣散的双目开始不自觉瞟着地砖的缝隙。太烦了,真是太烦了,儿大不由娘,不单单是民间的老百姓,在皇宫也是真理。明明后宫女子成群,要是想找人作伴的话,宫婢、嬷嬷哪个不行。也不知皇帝是发了什么疯,非得找五大三粗的金吾卫,两个人整日黏在一起,让旁人看了说闲话。太皇太后骂自己不会教育儿子,可她哪知道那么好色的父皇还能生出来一个不近女色的儿子来?
就在这时,从屋外走进来一袭竹叶青衣,玉冠盘发,器宇不凡,走起路来脚下生风。
“胡闹!”
只两个字,便将喧闹的泰安殿内变得出奇安静。众人的眼光追随他,一直到他坐定在距离太后最近的一张圈椅上。
崔太后见了来人,愁眉稍展,扶额的手撤下来,整理了一下发髻上的玉簪,启唇道:“摄政王来得正是时候,哀家正在烦忧陛下子嗣稀薄之事,着实令人发愁。心想着不如举行一次选秀,在民间多挑选一些貌美有才情的女子进宫伴驾,充盈后宫。”
李璟接来太监奉上的碧螺春,啜茗一口,搁在手边,道:“这陛下还只是个半大的孩子,年轻气盛,喜欢新奇的玩意儿本来就正常,未必如太后娘娘所担心的那样,喜好……”
话音还没落干净,一直一言未发的余国公忽然间睁开昏花的老眼,发出一股锐利的眼神,盯着李璟道:“摄政王此言差矣,陛下乃真龙天子,一言一行皆为天下之人的表率。睿王身为燕国摄政王,承大行皇帝嘱托,匡扶朝政,陛下如今行事不妥,摄政王不仅不严加管教,反而坐视不理,真是有悖先皇临终之言啊!”
这位老国公已到耄耋之年,鬓发皆白,骨瘦如柴,若不是鼻孔下的长髯在呼吸的出气下微微颤动,估计会有人把他当成干尸,从而吓上一大跳。李璟不想和这位老古董级别的国公大人拌嘴,要是气出个好歹,他可不愿意冒天下之大不韪,便服软道:“老国公说的对,皇兄信任本王,将陛下托付于本王,实在是本王天大的荣幸。可是太后娘娘身为陛下的生母,爱好男人还是女人,这可是打娘胎里出来的启蒙教育。本王不仅分担国事,还要关心陛下的家事,就算我是大罗神仙,也不会分身之术不是?”
崔锦嫣闻言,心中颇有些不悦,可又不能表现出来。只得五指摁着桌面,尽量压低声音道:“摄政王,哀家自知你是先皇临终托孤的肱骨之臣,论起眼界见地,哀家不如你。可陛下也是你的侄儿,如今国基不稳,摄政王责无旁贷,偌大一国又岂是哀家一届妇人只身能够挑起的?在座都是陛下的心腹重臣,哀家只愿众卿能看在先皇待各位不薄的份上,帮帮我们孤儿寡母。”
说着说着,崔锦嫣拿出帕子,竟然从眼角擦出两滴清泪。
太后一哭,底下的大臣们顿时面面相觑。早就知道先皇驾崩后摄政王把持朝政,就连陛下的生身母后崔太后也只能对他俯首帖耳,敢怒不敢言。如今看这架势,崔太后是看在人多眼杂的地步,料李璟不敢对自己如何,想着法子数落两句撒气树立威严呢。可是李璟权重势大,吃了瘪也仅仅是在面子上输了几分,要是论起真刀真枪来,这对孤儿寡母绝非是他的对手。
有人偷偷睥睨举止如常的李璟,不由地咽下一口唾沫。
“太后这话,是怪本王存心对陛下不管不顾了?”李璟安然地靠着椅背,摆弄一下褶皱的衣摆,把它抻平,“吕辽国出兵平崖县,残害当地百姓,使得生灵涂炭、民不聊生。平崖县县令吃里扒外,中饱私囊,外敌入侵之时竟然拖家带口连夜跑了,剩下全县城的百姓眼睁睁看着敌军攻破城池,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若不是本王紧急调兵支援平崖县,与肃霆国安廉将军左右夹击,现在吕辽兵早就攻破丽州,打到宁顺脚跟底下来了。边关百姓水深火热,掰着指头数日子。你们这群人还张罗为陛下选秀找美女,真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吃饱了撑的!”
话音刚落,方才张罗着搜寻美女、找《美人图》的大臣们纷纷缩着脖子,再也不敢声张了。
李璟瞥了方才颐指气使的余国公一眼,继续道:“新帝继位,理应延续先皇统治,稳固朝纲。在座都是太后娘娘和陛下依仗的重臣,国难当头、大任在肩却不分轻重,助长奢靡享乐之风气。一个毛还没长齐的娃娃,选什么妃,《燕国史》读完了吗?《平藩论》看懂了吗?本王可不愿意辅佐一个文盲当皇帝!”
崔太后一字不落的听着,攥着手帕的手握得紧紧的。“摄政王为国之忠心,哀家一直看在眼里。若不是有摄政王镇守边陲,使得国泰民安,哪里会有如今燕国的天下太平。诸位大臣都是一心为主,不过立场不同罢了。陛下是哀家的心尖肉,是哀家如今失了主意,召集各位大臣商讨。千错万错,都是哀家的不是。”
一国太后面对座下众臣,竟然低三下四对着摄政王连连道歉。群臣见状愈加沉默不语,席间,还能听见几声清晰的长叹。
李璟没有看崔锦嫣,而是又饮了一口茶。今天嗓子干,许是昨夜和肖落吃涮羊肉上了火,早上起来口干舌燥的,就像嗓子眼里撒了一层土面子。“太后娘娘女流之辈,头发长见识短,定然是难当此重任。本王说的是某些见风使舵之徒,妖言误主,祸乱朝纲而已。”
好好的内臣会议开得一团糟,不仅没想出主意,还白惹了一身骚,崔锦嫣觉得好生羞耻。打量着李璟的神色,他此时安然自若,不急不躁,可她的心里却一直憋着一口气,堵在胸口里,怎么也咽不下去。“就到此吧,哀家乏了!”说罢,崔锦嫣不顾众臣反应,又瞥了李璟一眼,捂着额头径直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