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纪事》沐海洋

6、第 6 章

　　今日我又出宫去了老祝的酒馆。

　　掌柜的认出了我，他笑道，“姑娘您来的不巧，我们祝老板近日有事出去了。”

　　我摇头，姚娘替我摘下斗笠和落雪的斗篷，“我并非来寻他，天气寒凉，路过这里时忽然想念你家的酒水罢了，暖一壶竹叶青送上来就是。”

　　掌柜的应答着，利索的去地窖取珍藏的竹叶青。

　　我进了楼上的雅间，姚娘踌躇着，似乎接下来的话让她很为难，“陛下，今日的政务尚未处理，您就这样跑出来……”

　　我挥手打断她接下来的话，其实她想说的并不是这个，而是高相今日要以请安的名义，将他的独子高成玉带进宫来与我见面。这件事是我安插在丞相府中的眼线传回来的。

　　说实话，我一点儿都不想见高成玉。虽然他十分俊美，但他自命清高的做派着实让人不敢恭维，我宁肯和他那个老谋深算的父亲共处一室，至少言谈间他能教我些东西。

　　“不必说了，我闷在宫中已有小半月了，实在憋闷，今日政务并不多，回去再处理也是一样的。”见她还要说话，我皱眉，“你要是再多嘴，就自己回宫去，往后也不必再跟着了。”

　　姚娘见我动怒，也不敢再多嘴，沉默着退出去，守在门口。

　　温酒很快被送了上来，我斟了一杯，只是方才递到唇边，就被劈手夺过。我抬眸，越觅之出现在对面。

　　他饮一口酒，赞叹道，“比起平日里供应的，地窖中的珍藏才称得上佳酿，今日是托陛下的福泽。”

　　“越大侠与众不同，似乎更喜爱破窗而入呢。”

　　“你的侍女在门口守着，我可不想同她打照面。”他一笑，又自顾自地斟酒。

　　“你不在宫中呆着，跑出来做什么？”

　　“自然是替皇帝陛下做事喽，路过酒肆时，见到你常用的马车，就上来瞧瞧。原本以为你来这儿与人相会，没想到竟是独自喝闷酒。”

　　“独自饮酒，就一定是喝闷酒吗？”我笑了笑，“你若是只为满足好奇心，如今瞧过了，还连带着尝了我的酒，就快些离去，做你该做的事情去，不要在此打搅我的兴致。”

　　“你这小皇帝有时倒是很有意思，饮酒难道不该对饮？一个人能有什么兴致？”

　　“我不是为了饮酒，只是饮酒时更容易静下心想些事情。你在这儿，我静不下来。”

　　越觅之倒酒的手一顿，“我要问你件事，若是此番事成，你将如何处置高成玉？”

　　“高相之罪，当夷九族。”

　　“不仅是洛阳，放眼六国，高成玉也是有名的美男子，你就这样杀掉？就连历来的男皇帝，见了貌美的罪臣之女，往往也会心存怜惜，将她们留在后宫中，你身为女子……”

　　“女子又如何？”我收敛笑容，“他若只是高成玉，我说不定会瞧上他的容貌，不过他是高相的儿子，这一点就排在所有事之前。”

　　越觅之眼中划过一丝惊诧，他沉默一会儿，“若能除去高相，你也许会是个出色的皇帝，只是做皇帝真的有那么好吗？你们也许会打下大片的疆土，可一生都被囚禁在这座四四方方的城楼里，也许不止身体，就连思想也会被自己囚禁起来。”他似乎很怅然的模样，“就像你，本该是无忧无虑的年纪，此刻却坐在这里同我谈论这些。”

　　“我告诉过你了，你有你的江湖，我也有我的，我的世界，从来都是在心中，而非在眼前，至于别的，即使我只是个普通女子，此刻也会为别的事情烦心，也许烦心的事情与我此刻并不相同，但因这些事而引起的惶恐与忧心程度一定是一样的。烦恼总是像头发一般如影随形，即使是剪了头发去做个尼姑，也未必能避免。所以，我只是选择了我该去选择的。”

　　我实在不欲与他多谈，他今日已经浪费了我许多时光与口舌。“酒也喝了，酸腐的大道理也讲了，越大侠，去做你的正事吧。我好容易出来一趟，可不想把时间都废在你身上啊。”

　　越觅之轻笑一声，饮下杯中酒，又翻窗离去了。

　　我赏雪喝酒，渐渐地困意袭来，竟趴在小桌上睡着了。

　　睡梦中隐约觉得有人在摸我的头发，一下又一下的。我睁开眼，却见老祝坐在我身旁，他的手正放在我头顶。

　　我有些恼怒地挥开他的手，“姚娘呢？她怎么放你进来了？”我长这么大，还没有人敢对我如此无礼。虽说如今民风开放，我和他也有几分交情，但也没熟到如此地步。

　　“恼了么？”老祝笑意更浓，“别这么看我，你难道不知道自己生气的样子很可爱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