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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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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敢为见她发呆地盯着某处不说话,眼神却是无比清醒,又开始不规矩地摸来摸去,被宁凝一掌重重地拍在手背上才消停,“既然睡不着,那陪你聊会儿天。”
宁凝微微调整了下姿势,侧脸对着他,轻轻地说:“好。”
秦敢为也侧过脸,两人面面相对,“你怕你姐?”秦敢为问。
“我其实不是怕我姐,我是怕自己做不好,让我姐担心。”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小时候我很笨,学什么都学不好,我姐花了很多钱,给我选择了一个很好的学校,可是我的学习压根就跟不上。我姐一看,我读书是没什么希望了,就将我往艺术的道路上培养。一开始她给我找了个钢琴家教,没想到弹了一个月后,有一天她的一位朋友说我练琴的指法完全错误,我姐当场就气得将那台崭新的钢琴砸了,然后到处托人,给我找名师。我当时吓坏了,不过至今还记得我姐说的一句话。”
“什么话?”秦敢为问。
“她说:‘宁土豆八岁了,耽误不起!’必须给她找最好的老师!”
“你小名叫‘土豆’?”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爸妈以前是种土豆的?”
“现在知道了。”
“我刚被我妈送到她身边时,就是个不起眼的土里土气的丑土豆,我姐那时候一看我弯腰驼背,畏畏缩缩的样子,就‘宁土豆’、‘宁土豆’的吼我,吓得我更不敢抬头说话了。没多久,我姐给我找了个在国际上享有盛名的钢琴家当老师,可惜我笨得差点没把老师给气死。老师要罢教,我姐愣是出了三倍的价钱,把他留下来。本来为了择校的事,我姐花光积蓄贷款买了学区房,当年光学钢琴、买钢琴就是很大一笔费用,我姐还给我报了舞蹈班、英语班,我估计她那时候就打着让我出国的算盘。”
“所以你姐那个时候很缺钱,一年拍十几部电影电视剧?”凌佳人的八卦,秦敢为略有耳闻,凌佳人利欲熏心、为上位不择手段新闻的最初来源,就是她一年多次轧戏。
宁凝长长地叹一口气,“我也是长大后看新闻才知道的,当年她把我扔给保姆,我还以为她是嫌弃我,不想见到我。现在想想,我真的给她带来了太多负担。”
见宁凝眼底开始湿润,秦敢为手搭上她的腰,将她往自己的怀里靠拢。
“凌佳人在‘宁土豆’身上投资了那么多,‘宁土豆’有没有点收获?”
谈到这个话题,宁凝就失笑:“‘宁土豆’简直不开窍,第一天上舞蹈课,舞蹈老师就说这孩子像根木头似的,怎么教都教不会。很不巧,那天宁佳满怀期待地去接‘宁土豆’,本想着能从舞蹈老师嘴里听到一两句安慰的话,没想到被‘宁土豆’的表现气个半死,回家后……”
宁凝想起那次跟着宁佳回家后,宁佳的举动,就斟酌着要不要说下去。
“回家后怎么了?”秦敢为问。
宁凝头埋进秦敢为胸口,不去看他,“秦老板,‘宁土豆’回家后被揍得很惨!呜呜呜,好惨的‘宁土豆’。”宁凝当年被揍的害怕与痛感,早已消失不见,如今只是佯装委屈的撒撒娇。
秦敢为顺势抬起搭在宁凝腰上的手,抚了抚她的背,安慰她道:“打手心了?”
宁凝抬头,咬着唇:“这次打的是屁股,宁佳在路上捡了根柳树枝,回家后就把我裤子脱了,抽得我屁股上全是一条一条的红印。”
“我看看,有没有留下疤。”秦敢为说着真的要起身去看,被宁凝抱住不让他起来,但他的手却管不住的从腰上伸进裤子里摸了一把,“还好,印痕消了,还疼不疼了?”
“早不疼了,也就那两天不敢碰水,惨兮兮的。”
“那次是打屁股,‘宁土豆’笨成那样,还有哪里挨过打?”
“手心,钢琴练不好,就打手心,英语单词背不掉,就不让吃饭。”
秦敢为不由得心疼起那个八岁被逼着见识世界的土豆女孩,他小时候也调皮捣蛋,但从来没有被暴力对待过,做错了事,他爸会板着脸跟他讲道理,他妈则是给他讲故事启发他,只是小时候的他,道理听过就忘,故事专门挑刺,一不小心就把父母气得甩门而出。
“你姐姐的教育方式,有点……另类呀。”秦敢为没直接明说凌佳人的教育有问题,因为宁凝现在没有因为小时候的暴力,变成个胆小懦弱的女孩,反而有自己出色的一面,但他绝不苟同凌佳人的教育方法。
宁凝又是一声长叹:“我姐没当过家长,也没被父母管过,我妈把我交到她手上的时候,她就只有二十岁,哪里知道教育是怎么一回事?不过算是歪打正着吧,我呢,反而很吃她这一套,如果不是她对我的严格,说真的,我现在可能就是个彷徨迷路的社会小青年,更不会将琵琶坚持下去。况且,如果她当时坚决的拒绝留下我,我妈也不能怎么样,可是我妈跟她说,‘小凝先放在你这’的时候,我当时就在旁边,我姐什么也没有说。之后肯帮我找学校,不放弃的培养我,除了感激,我能做的,就是成为一个优秀的人,不让她失望。”
“你姐对你影响很大?”
“嗯。”宁凝郑重点头,“其实还有一件事,如果不是我姐,我现在可能都不知道在哪!我爸重男轻女,想要儿子,我刚出生的时候,他见我是女儿,把我交给了人贩子,我姐知道不对劲,拉着我妈,追着人贩子的车,把我给抢回来的。”
没想到看上去阳光自信的女友,竟然有这样一段遭遇,秦敢为一时心绪难平,他想对宁凝的父亲破口大骂,但想到她的父亲早已去世,便放弃那些不敬的言语,只是紧紧抱着怀里的人:“都过去了,一切都有最好的安排。”
“我没事儿,我也是前几年上大学,才听我妈跟我提起这件事,当时听了有点生气,但是我对我爸的印象已经完全模糊,一想到自己如今过得还不错,就一点儿也不计较了。就是更加觉得对不起我姐,我妈跟我说,当时我被抱回来,家里根本没条件抚养我,于是我姐就主动辍学,外出打工贴补家用。”
秦敢为突然有点理解凌佳人的性格和处事风格,这样的原生家庭,不伪装起坚硬的外壳,不表现得随性薄情一点,便难以保护早就被打击透了的自尊心吧?
“你妈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放心将你交给你姐?”幸好“宁土豆”有个自强自立的姐姐,否则跟着妈妈改嫁,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不知道会有怎么一番难以预料的人生?相信结果不可能会有现在好吧?
“那边家里有两个儿子,家境也不富裕,我妈也没办法,怕我过去受欺负,还不如放在我姐这。”
“你呢?你当时是想跟着你姐,还是责怪你妈妈抛下了你?”
“‘宁土豆‘’笨有笨的好,她根本不懂抛不抛弃,妈妈偶尔也会给打来电话,让‘宁土豆’乖乖的在姐姐身边待着,‘宁土豆’就听话的待着了。”
“傻人有傻福。”
“不过后来,我肯定是希望跟着我姐的。”
“你姐不是揍你?你还要跟着她呀?”秦敢为的语调像是哄着个孩童。
“大概一年多以后,我妈来看过我一次,你知道吗?当时我穿着一条公主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小脸上干净得没有一点杂质,我妈见我的第一眼,根本没认出我来,你猜她见我的那一面,第一句话跟我说了什么?”
“这还是我家的土豆吗?”秦敢为猜着。
宁凝摇头,想起往事差点失笑:“她没认出我!她说:‘这是谁家孩子呀?长得真俊!’”说到这,宁凝真的笑出了声,“我姐当时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她,我也纳闷地看了我姐一眼,转过头喊了我妈一声,我妈听我叫她‘妈’,才瞪大眼睛,看出我是谁!”
“你妈真有眼力见!”
“我妈那次是真激动,都惊得不敢牵我的手,她甚至学会了用比喻句,她当时说:‘哎呀,泥地里打滚的小土豆,变成橱窗里的洋娃娃啦’。”宁凝有模有样的学着妈妈当年说话的语气,“这句话我至今都记得。”
“凌佳人这是打得你脱胎换骨了?”
“所以呀,当时我妈过来,我还以为是要我跟她回去,她来住了一个星期,那个星期我一直做噩梦,她走的那天,我躲在卫生间都不敢出来,生怕她要带我走。”
“我说错了,‘宁土豆’才最有眼力见呢!”
“可不是,跟着我姐才有新衣服穿,才有好东西吃。”
“还好,虚惊一场。‘宁土豆’不是学着钢琴嘛,什么时候又跑去搞民乐了?”秦敢为突然转着话题问。
“别提了,‘宁土豆’朽木不可雕,她学得艰苦,老师教得痛苦,宁佳打得也辛苦,半年后就迫不得已放弃了。舞蹈呢,还继续坚持着,宁佳说了,不指望她能跳出花样来,能养成她抬头看人的习惯就行!至于琵琶,完全是机缘巧合,天注定的缘分。”
秦敢为倒是听宁凝提过,当初为什么会学琵琶,宁凝当时说的是,有一天老师布置了跟家人合作完成的手工课,凌佳人好几个月没在家,她便约了一个爸妈也不在家的同学,没想到这个同学放学后,还有一节琵琶课,于是宁凝就陪着她先上课。上课的时候,有个叔叔突然跑来问无所事事的宁凝,要不要也报名学习,宁凝被那人一通夸赞,又被普及了一些学琵琶的好处,没弄清什么情况,就稀里糊涂的把书包里的零钱全都拿出来交给他,上了一节琵琶课。之后一个星期都是如此,保姆阿姨早上给的零花钱,放学她就上交出去,一边上交零花钱,一边上课,宁凝就是如此阴差阳错地走上了学琵琶的漫漫路。
“学琵琶的事你说过,就是一个会做生意的叔叔,打起小孩零钱的主意,没想到骗出个民乐艺术家来。”
“也不算骗,至少是在正儿八经的上课。我刚开始学琵琶的时候,压根不知道我在干嘛,懵懵懂懂,就觉得挺好玩。我妈那次过来后,我好像突然一下开了窍,上课变得特别认真,也好像能听懂老师在说什么了,老师教完课要走,我抱着琵琶舍不得离开,老师让我回家跟家里人说,买个琵琶在家里练习,我也大着胆子跟我姐说了。”
“你姐给你买了?”
“唉,我姐知道我每天将零花钱给一个陌生人后,又是一顿揍。”
“可怜的‘宁土豆’。”
“这个时候还是‘宁土豆’,但马上就不是了!那顿打挨得挺值,我姐打了我之后,估计心里过意不去,没过几天我就得到了人生第一把属于自己的琵琶!”
“从此一位天才琵琶乐手就诞生了!”
“哈哈,没有那么夸张,但我确实还是有点天分的。”
“你姐没去找那个拿你零花钱的叔叔算账?”
“那个时候她就有点名气了,不可能亲自去找,不过她让保姆阿姨去了,闹得我没办法再在那里学下去。”
“那你是在哪里学的琵琶?”
“所以说机缘巧合,天注定嘛!那个时候,正好民族音乐学院的韩菡老师,在我就读的小学,搞了唯一的一个社团,就是琵琶社。虽然那时候学校就这一个社团,但报名学习的人少得可怜,一开始我不知道这个消息,老师都没在班级宣传过,还是我那位学琵琶的同学,说人招不到不开班,把我拉进社凑数,之后小学就一直在韩菡老师的社团里学习。自从学了琵琶,我就感觉人生开了挂,简直好运连连,就连一二年级从来没及格过的学习成绩,后来反而越考越高。有一次我跟韩菡老师去参加少年组比赛得了第一名,我姐居然问我,是不是只有一个人参加,当然后来,我用实力征服了她。”
“这叫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回头想想,确实如此,如果不是那么多巧合,如今的宁凝,不知道会在哪里,在做些什么。但是没有如果,宁凝就是民族音乐学院琵琶系的本科生,作曲系的研究生,同时也是琵琶老师,曲作者。她凭着自己的努力,完成了一个又一个的目标,未来她还有清晰的愿望要去实现。时而会担心愿望实现的可能,但是转瞬就能将担心转换成努力的动力,时而会怀疑自己的能力,但是会将怀疑化成鞭笞自己进步的力量。
除此之外,她还遇到一个能告诉她私事,能倾听她心里话的男人,宁凝有种夫复何求的满足感,每天都像是踩在平整宽敞的土地上,一步一个脚印的朝前走,踏实而平稳。
月色静谧柔和,周遭万籁俱静,小闹钟匀速的一格一格转动,发出摩擦的细微声响,胸口处被绵长轻缓的呼吸喷打着,秦敢为轻轻地微侧过头,发现埋首在他怀里的人,正平和的睡着。在光洁的额头印下一个疼惜的吻,秦敢为便也安心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