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一片月》黛西很困

21、灯市凄清灯火稀（三）

　　灯市凄清灯火稀（三）

　　见赵元允走远，乔炎从帘幕后走出。她拉着近旁一位洒扫仆妇，问道：“妈妈，这里可是太平兴国寺？”
　　老妇耳背，听了几遍方才听真切。一旦听清，又不免嗤笑：“太平兴国寺？我说大姐儿，真好短的见识！你见过谁家寺里不供奉菩萨的么？”
　　乔炎一脸疑惑，仆妇撇嘴道：“实告诉你吧，这儿是京中最大的祆祠。”
　　听到这里，乔炎恍然大悟。她虽自小不离门户，但也听父亲提起过。胡人与汉地不同，不拜菩萨，不供观音,自家只祝火神。
　　难怪，乔炎暗道，这里只供着盏灯。又想，在此遇到娜娜，莫不坐实了她胡女身份。至于赵元允，怕是巴巴儿专程赶来见她的。
　　仆妇见乔炎眉头紧皱，两眼无神，只当她迷了路，一时起了恻隐之心，反宽慰她道：“姐儿莫慌，出门左转一路往西，过了西角楼就是踊路街，路南，正对着启圣院的就是太平兴国寺后门儿。离得不远！”
　　乔炎暗记下，朝仆妇拜了拜，便抬脚出门。见近门拴马石上拴着匹好俊的马，料想定是赵元允的坐骑。她有心与赵元允重逢，有许多疑惑须待向他问清楚。再一想，父亲命她蛰伏京中，隐匿行踪，万不可暴露身份。当日在家，乔炎任性纵情，随心所欲惯了，遭此大变之后，渐渐学会动心忍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暗想，今日撞破赵与娜娜幽会，二人行踪诡秘，擅自打扰，结果当真祸福难料。
　　想到这里，乔炎打定主意，今日事只可自家知晓，再不可告诉一人。她看了眼天，冬日天短，此刻日头已然偏西。乔炎心内焦急，脚步加紧，当真按照仆妇指点，一路西行。
　　这边乔炎自去了。赵元允独自在后院厢房内凭空打了个喷嚏。陪笑站着的庙首慌忙端来茶盏。赵元允并不看他，只摆手让他退下。自从袖间掏出块汗巾掩了掩口鼻。
　　他爱洁成癖，连汗巾也是素白。庙首讪讪的退到一边，待要开口又不敢开口，正踌躇间，忽见一个小庙人来报。小庙人看了眼赵元允，只怯怯的附在庙首耳边咬了会儿耳朵。庙首听闻，如释重负，躬身冲赵元允道：“王爷，贵妃娘娘参完神了，说要见您。”
　　赵元允一撩衣袍站起来，阔步走出厢房。院子不大，只两株柿子树，叶子尽落了，单留下一粒粒染了霜的柿子，红彤彤，小灯笼般挂在枝头。偶然两三声鸦叫，冬日午后听起来分外凄凉。赵元允不由得心内一紧。他转身看了眼身后跟着的庙首。庙首会意，屏退众人后，自家也悄悄退下。
　　院子正对的堂屋，门扉紧闭，赵元允又站了站，正不耐烦间，方见门户轻启。门甫一打开，三郎便箭一般冲了出来，紧倒着短腿，向他飞奔而来。赵元允笑了，一手抄起三郎，笑骂了声“猴儿”。一抬头，却见堂屋台阶上站着位盛装少妇，当真珠光宝翠。
　　不是别人，正是贵妃张氏。此刻，嘴角带着笑意，看着二人嬉闹。
　　见到张氏，赵元允反倒又素寒起来，他放下手里的三郎，躬身向台阶上行礼。张氏目光暗下来，嘴角的笑意换成了轻嘲，“是宫里让你来接我们的？”
　　赵元允目光扫到张氏身后，他知道堂屋里，娜娜正侧耳倾听。
　　“宫里只知娘娘去庙里祈福了”，赵元允说，“却不知。。。”
　　“却不知如何？”张氏冷笑道，“却不知我们来的是祆庙吧。”
　　赵元允冷冷望向她。
　　张氏越发激动了，说：“王爷不必这样望着我。我既诚心祝祷，自然要寻自家神明。”
　　“好一个自家神明。”赵元允喝止道，“娘娘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停了片刻，又低声道，“虽是诚心祝祷，也要避嫌，今儿是什么日子，娘娘当真没有私心？”
　　张氏问道；“王爷问得奇怪。我竟不知，王爷倒要开解我一二，今儿除了腊八，还是什么旁的日子不成？“
　　赵元允的脸瞬间沉了下来，一时语竭，便扬声唤道：“娜娜！”
　　只见娜娜闻声从屋内走了出来，大红猩猩毡的披风已脱去，赫然一袭红裙。以小院灰蒙色调做背景，分外醒目。
　　看到她这身打扮，赵元允嘴角扬起一丝冷笑，“娜娜，你来，跟娘娘说明，今儿是什么日子，你又为何在此？”
　　娜娜好生为难，看看张氏，又看看赵元允，一时无语凝咽。
　　张氏有意维护她，抢白道：“何苦来，又为难她做甚？！我明白你的意思，这便随你回宫。”
　　娜娜低下头。
　　赵元允看着她，片刻，剑拔弩张之势松懈下来。轻叹口气：“我知道你们。为了她的生辰。。。”声音渐低下来，又道，“我又何尝不是。”
　　“只是当下，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和三郎，似此是非之地，避且不及哪里还能亲来？你不顾自家安危也要替三郎多想想。”
　　见张氏神情缓和，料想她听了进去。便又柔声道：“若不忍耐，那牺牲了的，真就不值了。”
　　张氏略有愧意，眼框微红，“王爷的话，奴家省得了。”
　　二人对话，三郎似懂非懂，他扯着赵元允的衣袍，抬头问到：“阿叔，今日是谁生辰？”
　　“耶叻，”张氏身旁的妈妈慌忙走下台阶，抱起三郎，小声喝道：“大人说话，三郎不说听着了装听不着，还要问，哪里学的规矩？小心回去告诉师傅揭了你的皮。”
　　三郎慌得拿手捂住嘴巴。妈妈抱着他一路走回屋里。
　　赵元允缓缓又道；“方才带了黄门一路寻去太平兴国寺，他们此时正侯在那里。回去时，我们要从那里绕一圈才好。”
　　张氏点头道：“难为你，最是心细，想得周到。”
　　赵元允又向她身后娜娜说：“天晚了，娜娜你且自去吧。”上下扫了眼她说：“红色不合你，往后莫再穿了。”
　　娜娜红了脸，点头应下。赵元允不忍，又小声说：“过了十五，我去看你。”
　　说完，拍了拍手，片刻庙首趋步进前。赵元允附在其耳边小声叮嘱，庙首不住点头，自去了。
　　不消会儿，庙首回来复命，车马都在后门备下了。一行人避了耳目，分头去了。
　　赵元允见马车往太平兴国寺方向驶出，方解了马，绕小道打算抢先赶到。却不知为何，越近太平兴国寺，越觉得心里跳的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