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一片月》黛西很困

20、灯市凄清灯火稀（二）

　　其时正午已过，乔炎又累又饿。京城于她，大而陌生。她只大约知道太平兴国寺位于城西，具体位置却不知晓。此刻茫然四顾，街市喧嚣，行人匆匆，阿月全然不见踪影。乔炎心内凄惶，只得忍耐住，一路向西摸索前行。
　　过了右掖门，路南有间庙宇。不甚宏大，红墙已然斑驳，庙首也没有题字。乔炎疑心此处即是太平兴国寺，于是跟着两三个香客抬脚入内。
　　庙里却没有和尚，也未见到菩萨。乔炎从未见过这种样式的庙堂。原本应供奉佛像之处，只燃了盏灯。今日腊八，各间寺庙都应人流如织，而此地却只稀稀疏疏七八个信众。还皆是女眷。
　　乔炎正疑惑间，一个寻常打扮的老妇向她走过来。乔炎见其慈眉善目的，长相颇和气，正要施礼搭讪，不想妇人越过她，径自向身后走去。乔炎回首，原来妇人迎向的，是一位戴了面纱的年轻女子。
　　只见小娘子扶风弱柳般站在门首，披着大红猩猩毡斗篷，戴着昭君帽。见妇人迎面而来，便抬手轻解下面纱。乔炎一见心下大惊，这小娘子不是别人，正是大病初愈的娜娜。在天香阁向来独来独往的她却与老妇人仿似故交般相熟。两人正执手叙话，全然没注意到乔炎。乔炎灵便的转身闪进堂柱间垂下的帘幕后。
　　稍后，老妇人扶着娜娜引向后间。乔炎见二人走远，刚想从帘幕后闪出来。不想衣袍下襟被紧紧绊住。
　　乔炎吓了一跳，猛低头，却发现不知身后几时站了个小男孩。五六岁年纪，头发梳成三团，双髻之外，头顶还顶着个小啾啾。三团发髻皆用红色丝带总起，带角各坠着两个小拇指大的珍珠。望之贵气逼人。更衬得小囡面容姣好。小囡笑嘻嘻的望着乔炎，目似点漆。乔炎对他吐了吐舌头，正要扯出衣襟。
　　只听男孩奶声奶气的说：“好姐姐，你也是在玩躲猫猫么？”
　　乔炎做了个鬼脸说：“谁是你姐姐，快松手”
　　小男孩也不是好惹的，坏笑着说：“不是躲猫猫吗？那我便喊了啊。”
　　乔炎刚要说话。
　　却听有人喊道：“三郎，三郎你在何处？”
　　因在庙堂之地不敢喧哗，声音刻意压低着，但完全能听出其中焦急之意。
　　乔炎心思一动，“喔”了一声，斜眼看着小男孩说：“却原来是三郎啊。”
　　三郎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整个人都缩进垂幕后面。
　　乔炎来了兴致，拿出招猫逗狗的好本领说，“三郎怎的不应声啊。哑了不成？好姐姐来帮你。”
　　三郎气得顿足，压低声音啐道：“呸，我爹娘只我一个，才没有姐姐。”
　　乔炎双手捧起三郎的包子脸，把眼鼻唇挤成一条线，又狠狠揉搓两下，方松了手说：“那你为何叫三郎啊，难不成有两个哥哥？”
　　三郎揉着脸，委屈说到：“原是有两个哥哥的，却都…”话说一半停住，斜眼看着乔炎说：“哼，我为何要告诉你啊。”
　　乔炎闹够了，把衣襟从三郎手里挣出，又拧了下他的包子脸，正要走出垂幕。不留神脚下被三郎使了绊子，整个人都向前扑去。摔倒那一刻，乔炎伸手捎上三郎，两人一起滚出帷幕，正扑倒在神龛前的蒲团上。
　　庙堂上众人都惊呆了，看着滚出来的乔炎和三郎，手足无措。
　　方才接洽娜娜的老妇人，闻声从里间疾步走出。“三郎你这是怎的了？”听声音却正是刚才低声焦急搜寻三郎之人。
　　老妇人扶起三郎，上下仔细端详。见无外伤方松了一口气。
　　原本小孩子气实足的三郎，此时却换了个人般，端庄大方。手一挥，推开老妇之手，沉稳说到：“无妨，何须大惊小怪。”
　　乔炎见他脸上还带着刚才被拧过的红痕，却故作老道的样子，不觉好笑。
　　不想老妇却扭过头来，从头到脚打量她。乔炎自忖并无不妥，出门时并未着意换装，就是家常的旧红袄子，看着就是小户人家的姑娘，或是大户使女。此时，乔炎竟暗自庆幸阿月未在近旁，不然真就露了马脚，让人看低了去。
　　乔炎想着，未料老妇先开口了，话里透着歉意：“我家三郎甚是顽劣，若是冒犯了姑娘，老身这里赔礼了。”
　　乔炎见其虽打扮寻常，却气度不凡，看不出来历。说话极和气诚恳，全无仗势欺人之意。心里一暖，暗自后悔刚才欺负三郎。连忙摇头说：“妈妈严重了。原是我不小心，脚下未曾留神，带累三郎。”
　　老妇点点头，牵着三郎便要离开。临行前，又正襟对乔炎行礼。乔炎忙垂首，深深一福。这边厢，两人正礼尚往来。却未曾留意三郎，身子拧得如同扭股糖一般，老大不情愿，暗搓搓想挣开手。
　　老妇望向他，一改春风和煦的态度，低声喝道：“我劝三郎快收敛些吧，你母…母亲方才就在寻你，再晚些，仔细你的皮。”
　　三郎嘟着嘴，小心嘀咕：“她才不会拿我怎样呢。”
　　老妇人斜着嘴笑道，“是么？你岳家阿叔已经出来接你母子了，立时即到。他的话你也不听？”
　　不说还好，一闻此言，三郎肉眼可见的温驯了。老妇人又跟乔炎点了点头，拎着夹了尾巴的三郎一路去了。
　　乔炎整整衣衫，正懊悔方才忘记问此处庙名。踌躇着，正要寻个面善的打问。却不想近门处一阵马蹄声，又乱做一团。
　　乔炎眼尖，见门首一道白影闪过，眼瞧着就要进来，本能的又闪到帷幕后面。暗自叫苦。真是冤家路窄，拜个庙还能遇到他。心里想着，却忍不住从帷幕缝儿里偷眼望出去。
　　但见赵元允在堂间立定，眉头紧皱。出神凝望处，正是神龛正中那盏灯。
　　灯芯里，如星如豆的火苗上下翻飞。乔炎觉得奇怪，此处无风，如何火苗如此活络，仿佛有灵气一般。正想着，一个全身上下用红毡包裹严实之人疾步走向赵元允。乔炎暗道，好奇怪的打扮。
　　但见怪人躬身立在赵元允身畔，极其恭敬的问候道：“马兹达保佑，王爷您来了。”
　　赵元允收回目光，冷冷望向他。怪人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赵元允昂首随他绕过神龛，向后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