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天底》风残月夜

2、遇

　　又是一季冬，畿西覆雪，乍一看，好似此处没有城，只有雪天一色。胡人，只存在于边关处，还未进犯中原。但九州之内仍存有孽，称——妖。
　　离畿西不到一小时步行路程的地方，有处村庄，名曰半花，同畿西一样，雪染上了每一处目所能及之处。
　　“再等一会！”秦忧天心想，自己的人形轮廓已经出现，只是背部毛发和尾部仍未褪去。
　　只可惜，一阵马踏雪声过，很快便打乱了他修行的思路。身后的金光逐渐褪去，貌似并未有向理想的方向发展。被打断的感觉很不是滋味，脑内一空，便跪立在雪地上。脸颊出未能消失的银毛随着冷风飘荡。
　　吸气，吐气。这是秦忧天作为人的的第一次呼吸，尽管外观未能做到完美，但内脏倒是齐全。他继续看着雪地，慢慢感受呼吸，举起手触碰自己的脸、身子、雪......
　　忽然，身后走来一位少年，大声吼道：“你是什么人！”
　　而秦忧天下意识的转头朝着那声音源头看去，不曾想，这一眼便是连理结枝。
　　“胡！胡人！”那个少年喊道。
　　“胡？”秦忧天转过头看着少年，再指着自己的脸重复道，貌似他并不明白汉人的语言。
　　“金色的眼睛，高昂的鼻梁，果然是胡人！”少年惊道，赶紧用羯人的语言低头跪着说到：“别杀我，我有用，我会带路到主城！”
　　“杀？”秦忧天指着少年道。
　　听见对方用羯语指着自己说了声“杀”，少年很是震惊，连忙磕了几次头，把身后装满木柴的篮子取下，打算双手献给对方，以保一命。
　　秦忧天并不知道对方的动作有何意义，但是能感受到自己身体十分虚弱。再加上前身已经没有毛发帮助保暖，完全暴露于冷空气之中。很快，体力不支，卧倒于大雪之中。
　　冬雪又飘，无声地落在秦忧天身上，但在毛色与雪相似的情况下，根本分辨不出个不同。半晌，仇炫秋发现对方仍无动静，悄然抬眼瞟去，发现对方躺在了霜雪之中。
　　“怎么回事？”少年纳闷道，便慢慢抬起头来。
　　他再慢慢爬着靠近秦忧天，发现他已经晕厥过去。
　　“该死的胡人！”说着便起身，用力踢了腹部对方一脚，又思索道：“如果我把这个人带回去，在村子里邀功，我岂不就能征招入伍，有朝一日成为领帅了！”
　　忽然，一声马长嘶，不远处几个穿着黑色衣服且遮住下半边脸的人从马上下来，拿着刀慢慢朝着少年走过来。
　　“这个是你杀的吗？”其中一个黑衣人靠近后，立马用汉语问道。
　　“是，是的。诶不，不，不是！”少年似乎有些举棋不定。
　　“不用担心，我们不是坏人。”说着，那人摘下面罩，正是年轻时候的令忆。
　　“你叫什么名字？”令忆收起刀，也打了手势示意旁边的人也收起刀来。
　　“仇炫秋。”
　　“炫秋？名字很符合书生的气质，以后定能成为文状元！”说着，令忆便半蹲着，抚摸着仇炫秋的头。
　　“不，我要成为武状元，我要杀胡！”仇炫秋坚定的答道，殊不知半盏之前他还向“胡人”求饶。
　　“霸气！小子，愿意把你身边这个人交给我们处理吗？”令忆笑曰。
　　“不！我把他带到村子里，证明我有能力杀胡，便可入伍长征了！”求炫秋幼稚地答道。
　　忽然，旁边有一个黑衣人把收起的刀再拔出，缓缓靠近。
　　“站住！收起来，残月小筑第一条——不伤老幼妇儒！”令忆轻声说道。
　　“早看你不顺眼了，别逼我把你也带走！这荒郊野岭的，杀了一个也没人会发现的！”那人吼道。
　　弹指间，不知从何处来的一把短刀竟穿入了造反者的喉咙，血直接飙出，溅满了纯银色的雪。
　　令忆心想到：“为何要坏规矩呢，本来可以平安无事的，唉，可惜了，你说得对，杀一个也没人会发现的。”
　　剩下的两个人也没有犹豫，迅速从尸体喉咙处拔出短刀，刀尖的血擦在雪地上，再撒上些水，根本看不出是何物。
　　令忆用身子挡住仇炫秋的视线，不让他看到身后几个人将尸体拖入雪堆，用脚踢雪覆盖住血迹，再轻声道：“刚好多出一匹马，我们一起把这个胡人用马运回你家吧。”
　　“嗯！”

　　半花，与其说是一座村，不如说就是一座宅邸。仇炫秋只不过是众多被收留的与父母失散的孤儿之一，好在他还记得自己姓何名谁，没有被冠以“千秋”为姓。
　　虽说路程仅半个时辰，但半花藏匿于千山万树之间，若是没人引路，或许用上三稔时间也找不到它的位置。
　　终于临镇子旁，数百座人家于此，却未曾出现于任何地图内。而从最东到最西，少说也隔着十几条街。各类商铺齐全，好似畿西城隅的某处，如此繁华。
　　令忆打量着眼前的村子，一旁的黑衣者也在校对地图。一人取出橐笔，在众多山的中心，画了个大大的圈，把原本写着“林”的字涂掉，换上“半花”。
　　“此处如此繁花，为何却无人知晓？”令忆叹道。
　　“这地方住的，全是父母从军后的遗孤，或是父母早逝家中无人照看的可怜人。那些壮汉经常会出去带婴幼儿归来，二十载之后就有近四千余人了。”仇炫秋介绍道：“我们也不愿意再离开了，毕竟也不知生于何处，这些人便是我们的兄弟姐妹。”
　　终于走到入口处，仇炫秋迫不及待地继续介绍：“每个生命，都是一片花瓣，有了家，才算是一朵花。而在这，我们互相照应，就像家人一样，但只是像而已......”
　　“所以称之为半花？”令忆答道：“你们两个把衣服褪去，罩子全拆下，藏起来。”
　　车水马龙，繁花似锦，这些词形容半花，也不为过。
　　“前方是半花唯一的酒家，旁边，便是吾家，但今晚得要去帮他们做事。”仇炫秋笑着炫耀道：“那些酒家的人挺好的，为了不让周边的房子影响总体的美观，所以帮我建造了不少东西，甚至还有浴室，你们三个人今晚住下都不是问题！”
　　忽然有个随从喊道：“大人，今晚可否去吃酒啊！”
　　“准了。”令忆不假思索地答道，再看看驮着被衣物淹着的狐妖，道：“我会看着这个人的，炫秋，你去帮助酒家吧，记得照顾好我的兄弟，明日再邀功。”

　　夜，月初生，而这轮圆日还在另一端，未沉。半花中的一条街竟有人开始挂起花灯，似是为冬至准备庆典。或许都是遗孤的缘故，人人看起来十分年轻，似乎并没有长者，自然也比较随意。不少人喜欢身着白色，而要是在老一辈眼里——身穿白衣，不是家里有人横遭不幸，就是此人精神紊乱。但是，人和雪相容的颜色，最是单纯，最是华丽。
　　酒家里温暖，几文钱就得一碗酒。从店小二嘴里得知，三日后便是冬至，还多赠了一碗汤圆。
　　“仇小兄弟，你，要不要喝一口啊？”刚刚那个提出喝酒的随从喊道，便举起手，搂住仇炫秋的脖子。
　　“不了不了，我还小呢。”仇炫秋赶紧答道，又慢慢推开对方放在自己颈部的手。
　　“怎么？不是要杀胡吗，少年成器啊，要借酒成勇武，明日我带你耍干戈啊！”另外一名随从大声地说到，似乎是喝多了酒。
　　仇炫秋看着有点不好意思，这时，店家走过来，靠在耳边说道：“秋儿，今天就不用你帮忙刷盘盛酒了，多喝点，他们给钱，这就算帮了我店家。”
　　仇炫秋听到后，端起眼前的一碗酒，晃了下，悄悄洒出几滴，再一饮而尽。
　　“好！仇小兄弟好酒量！”两个随从为他用力鼓掌。
　　这阵掌声引起了旁边几个喝酒的青年的注意，凑过来一看，纷纷惊到：“半花终于来客了！快，店家，多准备几碗酒，我们要敬这两位，欢迎来到半花！”

　　在旁边仇炫秋的屋内，享受着完全不一样的景象，无声，好似无人存在。屋内摆设算是齐全，仇炫秋也是勤劳，地面还算整洁。屋内有五张床，似乎是等着谁来入住，但有间卧室地面上还散发着呕吐的恶味，大概能猜出这些多余的床的用途——为酒家那些喝醉酒而家离此地较远的人准备的。与其说这是仇炫秋宅子，不如说他只是帮忙照看这间
　　秦忧天终于，迷迷糊糊地勉强睁开了眼，眼前虚无，身子仍觉虚弱。看得出，似是一户人家，但是自己双手被捆在一根柱子上，赤着身，只是相对暖和些。
　　忽然，秦忧天似是使用了什么法术，绑住他手的绳子竟在逐渐变宽松。再挪挪，便解开了绳子。但，似乎他还是不熟许人类的身体，缺少了绳子的固定，一把倒在地。
　　秦忧天咬着唇，双手握拳，勉强撑起自己。一头的白发散落，身上的银毛也添了几分尘色。他斜眼望去，几只烛光摇曳，火烛虽小，却足以让人看清屋内结构。一地全是酿酒的器皿，房间也散发出酒精那浓厚的气味。几樽醅酒，十分混浊，一堆过滤的网在秦忧天眼里好似捕兽机彀。
　　或许是太久没有进食饮水了，忽然看到一旁有着清澈的液体，本能似的扰开那些网格，不顾其气味有多刺鼻，跌跌撞撞地向那盏液体匍伏过去。或许是在他的认知里面，无色的液体便是水，所以一触到那盏液体，便埋头下去，一股劲地吸上里面的所有液体，就算弄湿了头发也不顾。虽说这盏旁边贴着“烈虞”——最是辣口也最是浓厚的酒，但可惜他还不识字，更没有这些常识，如初生牛犊一般，怎惧虎？
　　“哈！”秦忧天解完渴后，轻声打了个嗝。
　　忽然，秦忧天的脸颊泛红，呼吸时的气息略略浓重。他略有疑问，为何喝了水反而更是渴？而此时，有一阵水声响起，以他的认知，或许觉得前方便有一眼山泉在流淌。但是却感觉迷迷糊糊的，不知为何。终于，他困难的起了身，朝着耳听的声音的那个方向走去。
　　一帘屏障，上面描着各个形态的松柏，给那些墨客添了三分诗的韵味。屏子后面的烛光照着，让障前的秦忧天看到了一个残影。那残影是一个散发男子，手臂略粗壮放在一个环形的盆上。秦忧天也不懂这是何物，只顾自己能有水解渴，便扶着墙，凑了过去。
　　“谁！”令忆大声问道，似是听到了什么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