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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若归(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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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归(1)
二十二日,诸事皆宜。
姚颂把今日要处理的文书都往后推了,早早地换了一身行装,不是绫罗锦绣,也不是粗糙布衣,介于两者之间,保持了微妙的平衡。
毕竟是去关山家。
他刚刚系好腰带,就听见有人在敲房门。
不重,只是轻轻的敲。
“雀儿,进来吧。”
只见一个十一二岁的女孩儿怯怯地从房门探出头来,桃花双眼下方各有一枚小痣,偏偏生的小巧,不见妖娆,只见娇憨。
“有何事?”
雀儿只是努力的攥紧自己的衣角,并不说话。
准确的说是,她不知道应该怎么说。
姚颂知道雀儿的毛病,雀儿并不笨,甚至可以说,她还是挺聪明的。可是或许是因为小时候的一些原因吧,她并没有怎么学会说话。
即使后来再去学,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内心有了抵触,怎么也学不会,识字倒是容易,但是说话确实有些障碍,好像是天生的一样。
姚颂很有耐心,知道这种事情急不来,他也从未强迫过她非得学会正常。
确实学不来也无碍。
所以,姚颂只道:“别着急,慢慢来。想说什么我听着。”
“颂、颂……今天、能……能……不能……不要走……我、我……”
姚颂心下了然,却微微有些心疼。
雀儿是在害怕,他走了就不回来了。
他是将军,保不准什么时候就提枪上阵,有的时候往往是连告别都没有,就骑马离去。以前荣轩能够哄得住她,□□轩招数也就管用那么一两次,结果换来的是却是雀儿更深的防备和害怕。
但是姚颂的话,雀儿却还是相信的。
“我只是去朋友家一趟,并不是去征战。”
雀儿还是一副紧张的样子。
姚颂伸手揉了揉她的头说:“是哥哥的错,但哥哥保证,这一次真的只是去一趟朋友家。哥哥才刚回来,是不会走的。”
雀儿张了张嘴,还想要再说什么,那边荣轩已经在催姚颂快点走了。
“早、回、回……来。”
姚颂回头笑了一下,“好”
姚颂出门,便见荣轩在住院里等着。
荣轩开口,“怎么那么慢?”
姚颂也没开口解释,荣轩自觉就往姚颂身后看。
果不其然,见到雀儿在那儿。
荣轩笑出声。
“你当你家颂颂哥哥是小狗儿一样啊,走哪遛哪?”
雀儿听了,表情顿时变得凶了起来。
你!你……你!哼!骗、骗子!
一张脸气得红透了,连着眼下的痣也微微的发抖。
“好啦,不就是骗你了一两次吗?回来让你骗过来就好啦,再说了,你的颂颂哥哥现在不也回来了嘛,小雀儿不要再生气了吧。回来的时候给你带糖糕。”
“哼……”
雀儿撇了撇嘴,脸上看起来怒气未消。
姚颂淡淡看了他一眼。
荣轩怂了,在眼神的逼迫下,妥协道:“嗯……那再加一个糖人好了。”
雀儿:“……”
姚颂还在盯着他看。
“外加一包奶酥。”
雀儿这才稍稍好了那么一点,姚颂也不盯着他了。看着小丫头离开的背影,再看看姚颂那张脸,荣轩心里苦哈哈的,又不是真的欺负小丫头,再说了,我骗的时候你不也没阻拦么。
果真是一个比一个难伺候。
姚颂道:“走吧。”
姚颂一脚登上马鞍,又忽的翻身上马,裙裾飘飘,风姿卓然。
一路上荣轩不停的絮絮叨叨,让姚颂头疼万分。
真是个舌头大,没心没肺的啊。
等到出了城大约二十多里了,却还未到地方。
姚颂想来关山应该是有分寸的,既然邀请他们去百日宴,也应该不至于太远,但行了这么多里路也不见一个村落影子。不由得开口询问:“怎么还没到?”
□□轩一脸疑惑:“诶,你不认识路?”
姚颂心里咯噔了一下:“你觉得……我是认路的?”
荣轩心里慌慌的:“那你上马上的还那么潇洒!?”
“不然呢?你……还希望我怎么上马?飞上去吗?”姚颂觉得他不应该在荣轩身上抱有希望,问:“关山是怎么说的?你没有问他?”
“问了。”
“他怎么说?”
荣轩想起关山确实是说了,但他以为姚颂该是知道的,到时候让人带路就好了,所以没大仔细听“他说什么……你让我想想哈……说什么城外四十里,东笠村……吧……”
姚颂觉得荣轩这人真是太不可靠了:“东笠村确实是城外四十里,但是照这个方向怎么也到不了。你怎么不早告诉我是东笠村?”
“我以为你知道,你原来不是一直和关山一个营吗?怎么还不知道人家住哪儿?”
“……”
姚颂要是能像荣轩这样,天南地北、荤素不忌和人家胡扯,当然是什么话都能套出来。
但是姚颂真的很少关注过这样的问题。
哦,对了,关山还说他以前给你提到过的。
姚颂:……
有吗?好像确实是有这么一回事,关山有时候思念得厉害,忍不了了,偶尔会在帐里提一下他的娘子,他的故乡。
这絮絮叨叨起来,比荣轩还可怕。
但当时自己好像是看起来在听,实际上是在……在干什么?忘了……反正不是好好听人家说话。
结果就是没怎么听,什么都不太清楚。
“换个方向。”
“什么?”
“确实是城外四十里,没错。但是是城东外四十里。”
姚颂看着这个东南西北分不清楚的人
荣轩讪讪地:“那我们这是……”
姚颂刚刚都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一开始还觉得荣轩是终于认路了。
“城南二十多里。”
荣轩:……
感情他是让姚颂这位爷跟着自己瞎跑一路,自觉理亏,荣轩撇了撇嘴,不再争辩。
周折了这么长时间,到了东笠村已经是接近晌午了,但好在还远远不算晚。
“终于到地方了,累死小爷了。”
姚颂瞥了瞥身旁的青年:“你说什么?你?还累?”带错路不说也就算了,还把烂摊子甩给自己。一路上就差瘫在马上了,要说累应该是嘴累吧。
看了看姚颂的脸色,荣轩心里:好汉不吃眼前亏,还得靠这位爷给带回去。但还是默默闭了嘴。
东笠村一家院落。
从早上起便在四角挂上了喜庆的红绸,只是个百日宴,因而不能像结婚那样入眼皆是一片红,但是该有的几分红自然是不能少的。
难得归家,又能赶上自家孩子的百日宴,这个机会已经是很难得了。既然能抓住这个机会,那自然是得好好抓住,谁又能知道下一次再见着自家闺女又是什么时候呢?
关山虽然有意要办得好一些,请来做客的人也不少,但是也不是什么人都请,他请的多是一些他认为值得的亲朋好友,但是也有一部分亲戚或者勉强可以称得上朋友的人浑水摸鱼,想趁着他家孩子的百日宴,多和人打打交道,攀攀关系的。
他对于这种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虽然他不想,但是也不会去太在意。乡里乡亲的,不一定都是老实的人,和那种人关系不能是很好,但是也不能结怨,免得他在外时家里的人被欺负,就娘子那温吞的性子……
这些年来,关山已经一路走到副将了,但是他不像军里的一些汉子,哪怕有了一星半点儿军功都能乐呵得不像话,甚至因此多多少少染上了骄奢淫逸的恶习。
相反,这是关山觉得最可耻的,“及时行乐”在他看来就是一张矫饰的表象
关山能不忘本,有才华却不自矜,这也是姚颂最欣赏他的地方。
他也不玩女人。
就像他现在,里里外外又是招呼客人,又是安排酒席的,忙活个不停,哪里有半分战场上的凛冽模样。
忙来忙去的,也没完全注意周遭。
不知何时,一位年轻妇人抱着孩子缓缓从内院里走出来,脸上隐隐有着憔悴之色,前额依稀有碎发低垂,可是耐不住周遭喜气的渲染,妇人的眼角眉梢都带着温暖之意。
许婉平看见在门口忙活的关山,慢慢朝他走了过去,虽说步伐慢了点,但只要一看她都是有些急的样子。到了关山跟前,更是直接开口:“关郎,你前几日说的军中好友……就是那两位贵客,这……怎么都快半日了还不见人来?我听闻最近几日城外的一些地方……好像有些不太平,万一……”
关山看她面色有些担忧和着急,安抚道:“娘子无须担心,他们都是有本事的人,自是不会遇险。”更何况姚岁安很是重诺,既然答应了,一般不会有不守的道理。
但……
关山继续招呼宾客,心里却也是有些不放心,虽然自己告诉了荣轩村子的位置,但是是荣轩的话……难免在路上遇着什么幺蛾子,不然也不至于都快正午了还没过来。
“这俩人啊……”似是轻叹,只有无奈,没有责怪。
许婉平见自家郎君的脸色,心里也暗暗放下心来。但还没完全放下去,突然听得身旁一个女人插话进来:“我说关郎君啊,话不能说这么满。你不知道啊,你不在的这段日子里,不太平的、离奇的可不只是一星半点儿……”
关山看了看插话的人。爱占便宜的王二婆,嘴碎,饶舌,看着都头疼。
关山很少厌恶什么人,尤其是从小厌恶到大的人更是几乎没有,但这王二婆确实是这极少数的、关山厌恶至极的人。
这老家伙总是爱乱嚼女人的舌根,偏偏又是个嘴上没德行的,本来芝麻大小的事儿,叫她乱说一通,都能往大了去,还总跟人过不去。
关山自问没什么对不起她的,可这这女人在他从小到大,总是告他的状,有的事情根本不是关山做的,但被这老婆子闹一通,黑的都能说成白的,他都得回家挨揍。
他还以为关山不知道,自己隐瞒的好,殊不知关山早通人事一些,一些事心里还是明白的。
但因着一些她干的这些事,以致于在当兵之前,他一直被乡里人暗地里说“没出息的”。
不只是他,凡是和她有些交集的,都恶心她恶心得不得了,那婆子什么德行他们最清楚不过了。但大人们不问这些,有些事情在村里人看来就是谈资而已。
说那婆子说话像“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都算是便宜了她。
这些年来,听说一张碎嘴还闹出了人命……
但这么多年以来,基本上没大和王二婆打过照面,再看她这张已经年过半百、像老树皮一样满是褶子的脸,越老越算计的目光,更加恶心了。
但是关山面上不显,这老婆子虽然缺德,但是这些年来一张臭嘴倒是难得没有为难过自家娘子。反正不能因为自己的原因,让这婆子逮着机会给自家娘子挖坑。
那婆子见关山不说话,以为他是好奇想知道,于是继续:“你可不知道啊!这几个月来……都出了好几个命案啦……”
王二婆嘴上一面说着“人命”,一面还朝关山挤眉弄眼,努力显得很夸张:“哎呀!!你要都不知道死的有多惨了!那三铁家后院都是血!!也不知道作了什么孽,惹得这场祸害……”
关山不作声,但许婉平知道关山心里还在忍耐。实际上她心里也很不好,任谁在自家孩子的百日宴上说什么血腥、邪祟的事,都会不高兴。要真是好心提醒也就罢了,偏偏这老妇危言耸听,提醒之心没有,有的反倒是别的心思……
许婉平不想王二婆再说下去,婉言道:“王二娘……那都是外面传的不一定真……您看您都来了这么长时间了,我也没安排您入座,真是照顾不周,我也过意不去。您看……我先给您安排一下,您也好歇歇。”
可婆子哪管这些,见关山他们不信,反而是更加强调:“要我说啊,当真是撞邪!多大一家子!!一夜间都没了!你都不知道那死得有多惨!!这都不是人干的事!!”
王二婆的声音比原来还大,离关山比较近的几个人都听见了。那几个人想来也是知道这件事的,窃窃了几句。
许婉平眼看关山的脸色越来越冷,周围都是人,也没法出声安抚,怀里又是抱着孩子,眼底也是焦急。
“嘿!关山!你们刚刚在说什么?”
突如其来的欢快喊声打破了局面,也成功吸引了院里人的注意。
只见两位气度不凡的公子站在院门外。一位身穿蓝衣,嘴角带笑,眉眼弯弯,有些调皮却令人一眼生出喜爱之情;另一位要稍微高一些,眉宇之间尽是英气,丹凤眼只是淡淡地看着人,无甚表情,却莫名地令人心生敬畏。
乡下人虽然不是第一次见到锦衣华服的公子哥儿,但是像这般气质独特的却也不多,一时之间只是顾着去瞅,竟然出现一片静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