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仇》满江风荷

2、凯旋（1）

　　凯旋（1）
　　看着两旁夹道相迎、面带崇敬的百姓，荣轩一时只觉得无奈，他虽然脸皮厚，但面对熙熙攘攘的人群，自己只能绷着个脸坐在马上，内心别提有多尴尬了。
　　更何况，来的人里，有将近一半的人是京都的少女。
　　“蓝颜也是个祸水。”荣轩叹道。
　　声音不大，但因为离得近，存着一些故意的心思，却正好能让最前面的人听见。
　　然后，荣轩便看到了那人拉着马缰的手微微一顿。
　　心下的揶揄心思便更盛，便轻轻驱马上前。
　　“啧啧，都说少女心思绵延细腻，但我看她们为了一睹梦中儿郎的风采，倒也是胆子挺大。”荣轩道，“果然还是颂颂你厉害，战场上英姿飒爽，这战袍还没能脱下，就有小姑娘投怀送抱了。”
　　听到这，姚颂冷冷地瞥了一眼荣轩，尤其是那声“颂颂”出口，姚颂看他的眼神就更加凉了。
　　“论开枝散叶的能耐，姚家自是比不上荣家，”姚颂答，“你祖上积的德，到了你这一代仍……仍绵延不尽。”
　　闻言，荣轩便知道他说的是辈分的事，心里其实也没多在意，只是悄悄吐了吐舌头：“那都是虚的，我就比你小那么两岁。不过，话说回来，咱们都快到京师了，朝廷的人怎么还没来。”
　　“这不还有一段距离吗，阿轩你不要着急。”身后一人忽地说道，没什么防备，荣轩就被吓了一跳。
　　“我说关山，你就不能让我有点准备，每次你都这么出其不意地吱一声，真真的会吓死人的。”
　　关山好似习惯了他的反应，也没太在意，只是皱了皱眉道：“但是……这离京师也快三十里了，也没见来个大臣，岁安，你确定把消息报给兵部了？”
　　“嗯，一个半月前报了一次，昨日又报了一次。”
　　关山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毕竟阮瑶旧例，班师回朝的部队由兵部尚书在京师以外三十里接风，消息既已上报，如今离京都只差三十里，却没有接风的大臣……
　　“岁安，你看这……”
　　“只管前进便是。”
　　“但是……”荣轩收敛了玩笑的表情，转而看向姚颂。玩笑归玩笑，荣轩还是能认清形势的。他也确实觉得这样不太妥当，心下总还是担心的。天子脚下，姚颂又是一个年少气锐的将门之后，万一这……
　　姚颂不会看不出这一点，但他只是示意关山他们带着部将跟上。
　　“算了……既然岁安都这样下令了，我们还是跟上吧。”
　　日头已经接近正午，稍稍强烈的阳光闪得姚颂微微眯了眯眼。
　　旧制，之所以要在京师以外三十里接风，还规定只能带得力部将，不能全军出动，主要是怕将领率兵攻打京师，太近了易生出变故，太远了这提防之心又过于明显。
　　三十里就是一个默认，以往皇帝都会派遣使者前来接风。这一次虽是击退朔罗，但是这次朔罗也并未发动大战，不过是持续搅得边境成了一趟浑水，大战倒真的算不上，可小的战乱多且分散，稍有不备，就有失守风险。但如果姚颂不去守的话，其实也就是损失几个城池，几个边疆主城不用太担心的。战功说大不大，但却极其耗心神，以免顾此失彼，因而说小也不小。
　　既然到了这般地步，却怎么也不见朝中官员来迎。
　　关山看他意思如此，可能是姚颂心中早有计较，但只有荣轩清楚，姚颂只是凭直觉。
　　而且貌似还有些靠谱。
　　现在是阳春三月，温暖还夹带着一丝凉气的微风，吹得幡旗轻动，吹得青丝微微缭绕，吹得少女内心春波荡漾。
　　荣轩抬眸看那马上之人，剑眉端正，一双好看的丹凤眼微微眯起，双唇略有些凉薄，平日里看去只会觉得这人有些遥拒人于千里之外。可偏偏这春日里的风与暖阳，为这人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色，平白生出了些慵懒之色，饶是他这种嘴上好占人便宜之人，也不由得感叹一句。
　　“真是春光无限好啊。”似是意有所指。
　　姚颂回头，果真看荣轩在暗地里挤眉弄眼。
　　荣轩见被发现，反应很快，立刻调整目光，随即瞥了一眼人群。荣轩老早就见这群姑娘手里拿着绣好的荷包，先前碍于姚颂的气场和周遭的男子，竟是没几个敢扔的，只是低头和周边的人交耳。
　　现在离京都越来越近，再不扔的话，真真是没有机会了。
　　荣轩嘴角轻轻扬起了一个弧度：最难消受美人恩。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一位姑娘大着胆子朝姚颂喊了一句，“姚大将军”，姚颂一转头，便见一个粉色的物件飞来，下意识地便用剑鞘钩住，低头看清原是一个粉色的荷包，表情蓦地有些许怔忡。
　　人群一下子躁动起来，荣轩抬眼便见铺天盖地的荷包砸了下来，大多数都是砸向姚颂的，弄得姚颂有些躲闪不及，左支右绌，虽是有意避之，但马鞍上、马背上还是挂上了许多。
　　却也有少数砸向荣轩他们的。
　　荣轩自然是笑吟吟地接住了，还不忘回望那群姑娘，粲然一笑，人群中又有许多人红了脸颊。然后便是更多的荷包飞来。
　　但关山就不一样了，明显地慌乱躲闪，看着荣轩看好戏的表情无措道：“这……阿轩，我都是有家室的人了，你来帮我挡一挡，我快坚持不住了。”
　　“哪有那么多规矩啊，这些都是百姓的崇敬，你也不知道感激一下。”果然是木讷，这些姑娘虽然怀春，但那么多荷包一起砸下，也并非不知希望渺茫，所以这些荷包当是有三分真情，七分敬意在里面的。
　　“不行的，我不能让我家娘子委屈。”
　　荣轩：“放心吧，她看不到就不委屈。”
　　“快到了。”姚颂边躲边说。当真是难为了他，平常就是一本正经，哪里受得住这个，再来几次都是一样的情况。荣轩眼看两旁的百姓越来越少，心里有了数，扭头问关山，“现在离京都多远？”
　　“约二十五里吧。”
　　二十五里……
　　果不其然，当路两旁已不再有夹道的百姓之时，他们远远望去，只见两张写着“阮瑶”的幡旗高高挂起，一群红边黑衣的官员在那里等候。
　　见姚颂他们下马，为首的一人作了一揖，“微臣见过大将军，吾皇悉知大将军边关大捷，特派我等来此为将军接风洗尘。”

　　城内一家酒馆。
　　掌柜的正满心愁绪地拨着算盘，虽说这王师凯旋是好事，但他眼角眉梢却萦绕着淡淡的郁闷。
　　“小二，来一壶好酒。”
　　掌柜的讶然，什么时候有人进来的？
　　以往军队凯旋的日子里，人一般都不多，几乎寥寥，都赶着看那英姿飒爽的将士，店里不似以往热闹，只比比往日安静不少……可有人进来了，他竟然一点都没有察觉到？
　　只见来人是个十八九岁地青年，穿着简简单单的黑衣，脑后也只是疏疏懒懒地束了一个马尾，眉眼间也是慵慵懒懒的，眼中似乎透着些淡然，但额前细碎的刘海却为他添了一分生涩，生得一双好看的瑞凤眼，眼角微微上翘，竟也给人一种讨喜的感觉。手里一把黑色剑鞘的长剑，能有这样剑的人自然也不太简单，可来人总体看着吊儿郎当的。
　　掌柜的开了几十年的客栈，什么人没见过？估摸着来人该是江湖人。
　　只要不闹事，一切都好说。
　　“掌柜的，今日生意怎这么冷清。”趁小二取酒的功夫，来人自然地询问。
　　“岂止小店冷清，放眼整个江陵城都空了一半。”
　　“哦？可是有什么大事？”
　　掌柜的停下拨算盘的手，似乎觉得这么拨下去也没什么大的意思了，总归是上午客少，幽幽地叹了口气。
　　“我看客人莫不是外地来的？这姚将军班师回朝了怎么也不晓得？”
　　“姚将军？是姚勆将军么？”青年问道。
　　“不是，那位将军早些年过世了。现在这个‘姚将军’是他的独子，姚岁安。”虽然有些愤恨这个姚岁安每每回朝都会让他的酒馆生意冷清，这都是第三次了。而且自家女儿也是被那副模样迷得七荤八素的，但是……
　　“年纪轻轻就征战沙场，大杀四方，从无败绩可言。更小的时候还随着其父姚勆清剿，幼年便才学惊人，这位将军身上似乎总是和传奇相伴，不得不让人佩服。”掌柜谈起来时，眼中的赞许与钦佩却也藏不住，那得意的样子，好像是在说“我年轻的时候要是能上战场，估摸着功勋自然卓著。”
　　“嗯……”青年看起来只顾低头喝酒，这一瞬也没了个声音，就在掌柜的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突然间来了一句，“那倒是风光无量。”眸中也未流露太多情绪，只不过放下了酒碗。
　　“结账吧。”
　　待那青年走后，掌柜的只是默默地看着面前的几文钱。
　　“啧，果然是江湖人。”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简而言之，一个字。
　　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