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婆》悬鸟

1、红棉旧事一 忌日

　　一九七九年·柬埔寨金边·Tuol Sleng 集中营

　　雪白的学校墙壁被包围在大片狰狞的带刺铁丝网下。它阻拦了一切想要进入这个地方的好奇之人，也牢牢困住了所有想要逃离这个地狱的无辜灵魂。那名被人用皮带绑在一张冰冷铁椅上的美丽女子温和地直视前方，一声不吭。她瘦弱的身躯上遍布着被看守们折磨、虐打出的青紫痕迹，来往交错、鲜血淋漓。不过也许是顾及到她那显眼的美貌，没人敢在她脸上下什么狠手。

　　她一直是个温柔的女人，就像父亲为她取得的名字一样。
　　顾承玉——一朵在南风里徐徐盛开的晚香玉，洁白素雅、沁人心脾，与她杀人时所用的残忍手段截然不同，让人无法想象。

　　她强忍着身体上的不适与虚弱感，冷汗涔涔，可依旧目光温柔地注视着站在她眼前的孩子。

　　她的第一个孩子；才十岁不到的年纪里已经长得尤如少年般清秀俊朗，与她一脉相承的异样美貌让人暗自心惊。只可惜在这里长时间的饮食缺乏下，体态要比同龄人显得更为瘦弱一些。

　　男孩看着她沉默如冰。

　　女人心里叹了口气。

　　她有些紧张地开口解释道：“小陵 ，妈妈没有怪你…我知道你只是想救我。”

　　“那你为什么还要这样做！你破坏了一切你知道么——你会死的。”男孩的怒气突然爆发，他的语气阴森可怕，成熟得根本不像个十来岁的孩子。

　　女人却从他的眼里看到了无法掩藏的绝望：“不是这样的，小陵，我不是要破坏你的努力，我只是不能让你为了救我，再去伤害别人，去伤害...”
　　——妈妈，救我！男童撕心裂肺地喊着。

　　女人一怔，想起那个让她亏欠甚多的孩子，她心痛如绞，却只能装作若无其事的继续道，“我知道是这个鬼地方害了你，你以前不是这样的。那群魔鬼…呵，他们教你的那套鬼东西全是错的，你不能再听他们的了。”

　　她的目光逐渐沉静：“小陵，你要记住今天——你做错了一件事。”她看着男孩不解的眼神继续道，“我只是让这个错误提早结束而已。我不后悔杀了他，就算再来一千次，一万次我也还是会亲手结束那个畜生的命。他不该，不！他永远都不配活在这个世上。”女人咬牙恨道。

　　她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让儿子变回以前那个天真善良，会怜悯他人的孩子。

　　她只能在最后的这一点时间里把自己所有能想到的，任何一丁点在以后的岁月里能够给儿子带来帮助，起到作用的事都教给他。

　　她还有那么多没想到的事情要讲，要教。可她已经没有时间了…

　　女人一愣，眼框酸涩起来：“小陵，你答应我，带着弟弟和小玉姐姐一起离开这个地方，永远别回来！你要保护弟弟，保护他一辈子，小陵你…”女人想起那让她世界崩溃离析的一幕，心中骤痛，她看着男孩期盼的眼神狠下心来。

　　“这辈子，他伤——你伤，他死——你死。你绝不能，绝不能再伤害他！”

　　男孩瞬间抬头，眼神凶狠的质问着母亲言语中的偏心。他紧握双拳，全身颤抖着站了起来，他想开口说话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狠狠咬下自己的嘴唇，咬出了血。

　　女人的眼神严肃，声音越发响亮，斩钉截铁道：“ 我知道你做得到！你比他们所有人都要聪明。你是南家的人，南家的男人一言九鼎、永不食言！”她的那双眼睛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坚定，包含了做为一个母亲的所有爱意和责任，沉痛得让人无法忽视。

　　“答应我 ，答应我！小陵，就当是你欠我的。就当是你欠妈妈的！”女人终于嘶吼着喊出了这句话。她知道自己的这一句话会为眼前这个孩子带来怎样的打击。可她必须这么做，因为这也是她能为这个孩子所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她要一个承诺
　　一个能救她两个孩子的承诺。

　　“我答应你。”像是被这句话背后所蕴含的重量给彻底压倒了，男孩顿时失去了所有力气，不堪重负地坐了下来。

　　对不起，小陵。
　　女人终于放下心，闭上眼睛，藏去所有不舍。

　　“妈妈爱你，记住——小陵，不要在他们面前哭。”

　　“动手吧。”她对那名站在她身后的守卫吩咐道。那名高大的守卫开始动手用力的将那把悬挂在刑椅顶端上的铁钻头缓缓钻入女人被固定了的后脑勺里。

　　他手里一圈一圈的转着，
　　就像是死神的时针在一圈圈的走着。

　　男孩此刻就站在一旁，他脸色苍白地看着男人手法老练的执行着死刑。

　　“活体取脑”用来震慑，惩罚那些最为顽固的犯人。

　　眼前这一幕堪称丑恶至极的恐怖场景却再也无法在他心里激起任何反应了：

　　没有恐惧，
　　没有悲伤，
　　也没有任何怜悯可言。

　　他清澈的眼神一点点的灰暗下去，脸上的表情也变得越来越冷漠；他死死咬着牙关，直到嘴里涌上了腥甜的味道。

　　哪怕是女人终于断气死去的那一刻，他都不曾闭眼，回避。
　　男孩一直一直的注视着这一切——没有流泪。

　　他已经不能算是个人了。
　　就在这一天，他正式成为那群怪物们的一员。

　　“母亲，我知道你心里从来没有过我。可那又怎么样，你最终也还是只能留在这里，只属于我一个人。”

　　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那名男子独自一人对着堂上挂着的那幅黑白相片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