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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第 92 章 ...

  •   “佛罗加”。
      古拉迪乌斯在第一次听闻此名时,是在任务归来的那天下午,清晨五点,在清净的王宫遇见了同为特工部队的巴法罗。
      这个时辰,少主大概还没起床。古拉迪乌斯与少主的一群女伴待在寝宫门外的花园里,秋千、草地、温泉、泳池,四处都是懒怠又迷蒙的女孩。少女们刚刚睡醒,昨夜想必又是彻夜狂欢,古拉迪乌斯分明见着几个孩子浓妆未卸,清丽、饱满、稚气的面容染了秾丽的色彩,故作成熟的青涩懵懂姿态,甜美又诱人。
      她们懒洋洋打着呵欠,在温泉水里、在藤椅上、在酒吧台前,温热的泉水浸洗着细腻温暖的肌肤;或是于小榻上蜷着身子、睡得娇酣、柔软又毫无防备;或是梳洗打扮整理姿容、惫懒无觉、比基尼肩带半散;还有两个拿餐篮当了枕头,睡在树下的野餐垫,头碰头、钗横鬓乱。她们在熹微晨光中恣意舒展着年轻饱满的酮体毫不避讳,深麦褐肤的、羊脂玉白的、丰腴柔软的、劲瘦如猎豹的,不一而足,美不胜收。
      不过古拉迪乌斯向来对她们不感兴趣。在他外出任务之时德雷斯罗萨发生了什么新变动更让他留心。
      “佛罗加?那是什么。”他问。
      “哎呀,少主已做好决定便不喜欢大家问太多。”巴法罗道,“咱们就当她是少主的亲生女儿就好。只要对少主有利,我们无条件遵从就是。”
      什么公主。巴法罗离开了王宫,他独自一人站在寝宫外对走廊,冷冰冰盯着花园里嬉戏的少女们。
      难不成是这群女人中的谁,捏造了假证据成功上位了?他这样想着,下定决心要见见这个叫“佛罗加”的女人。
      可惜他没能见到。
      “哦。你对她感兴趣?”少主刚沐浴结束,身上松松垮垮穿着浴衣,头发滴着水,倚着躺椅,轻松地对他笑道,“认为我不该让她加入唐吉柯德家族?”
      他想反驳,却听出了这话里的警告。少主的决策不容质疑,他明白这点,只好低头站在门口,什么都没说成,最后悻悻地躬身退出了房间。
      那女人,他早晚都能见着。若她有不轨之心,就由他来为少主剔除身边的祸害。他这样想。
      十二月过去,一月过去,二月过去,他仍没看到这位“公主”的影子。出入王宫之时,他只能偶尔看到不同的医生进出这位“公主”的寝室。医生们无一不尴尬又无奈,道歉的道歉、摇头的摇头,有的老医生甚至不肯收诊金,拖着医箱板着张脸,茶都没吃上一口就匆匆离开了王宫。
      看来是个病秧子。
      他留了个心眼,等在王宫门口拦住一个医生。
      “什、什么病?我、我也不知道啊……”医生被揪着领口拽起来,惊慌道,“公主殿下无病无灾,不知为何就是醒不过来……”
      醒不过来?那就和少主养了盆花草没啥区别。再怎么钟爱都没任何危害。
      他放了一大半的心。
      德雷斯罗萨进入了湿润、温暖、阳光充足的五月。一个平平常常的下午,“公主苏醒”的消息突然在整个德雷斯罗萨传开了。在唐吉柯德家族内部,他却听闻baby-5停了特战部队所有的任务,被少主调去全职照顾那位公主殿下。
      谈起这个时,巴法罗还满是怨气。
      “不就是个女人吗,谁去伺候不行?王宫里的女仆要多少有多少,少主竟然把baby-5调走了!这也太小题大做了吧?本来两人的任务现在只我一人做!这些大多都是baby-5的活才对!凭什么让我一人承担……”
      女仆有很多,少主仍坚持将baby-5调了过去。古拉迪乌斯注意到了这不寻常的一点,却想不通是为什么。
      直到,他在唐吉柯德家族内部的一次庆功宴见到了她——
      正是酒过三巡,大家喝的微醺,气氛热烈,在少主的示意下,baby-5将她带了进来。
      乍一眼看去,大家甚至以为baby-5带进来的是一个秀气的男孩子。她的双颊有着淡淡的雀斑,浅金的短发,男孩般的干净英挺与女性的柔和秀致奇异地杂糅于同一人。
      她默默走入厅内,来到少主身后站定。
      她的身上军装不再,胸前也没了少将军衔。她只有一身粉白的连衣裙,惹人喜爱的泡泡袖、蕾丝边,脖颈戴着只花纹繁复美丽的石质颈环。
      少主拽住她的手臂,将她拉到台前,她堪称柔顺,令人惊恐地沉默着、乖巧地任人摆弄,一双黑眼珠子寒潭无波,只管盯着虚空出神。
      聚光灯将她逮在正中,大家看得清了。她消瘦得脱了相,苍白又病态,砂糖变的玩具看着都比她像个活人。
      大概三年前吧,古拉迪乌斯见过她一次。
      那时她刚升少将,年轻、锋锐、意气风发,身披崭新洁白的海军大衣,身后跟着十三风纪的部下,走路带风、肩章铮亮,即使迎头碰上王下七武海,她都不屑于分与他们半个眼神。
      这不是新任[灰鼠]少将么。少主竟主动笑着搭了话,新官上任,恭喜少将升迁。
      她被拦下,身后那遮了一只眼的男人立刻上前护卫,右手虚虚扶上了腰间长刀的刀柄,一双灰眼睛狭长冰冷,像头狼,也像狐狸。
      她被挡了去路,这才定睛正视了他们一眼。
      托您的福。她的回答冷淡极了。
      少主被甩了冷脸竟也不生气,若有所思瞧着她带着人匆匆消失在了楼梯转角。
      少主,这女人实在太狂妄了……!他愤愤不平,却被一把按住。
      别冲动,这儿还是海军本部呢,你现在也不是她的对手。少主呵呵笑道,等着吧。运气好的话,她早晚有一天还可能落到我们手上呢。
      她现在确实落在他们手中了。
      确实暂时无法反抗了。
      但是,这女人可不是什么花花草草、莺莺燕燕的玩物,不是什么养养开心、不开心便能随意弃养的东西啊。
      古拉迪乌斯盯着站在少主身后缄默温顺的“公主”,一时警铃大作,出了一脑门的冷汗,却抓破脑袋都想不通少主究竟如何作想。一转眼,他却看到了始终陪伴在她身侧的baby-5。
      不论少主如何谋划,让baby-5监视绝对是必要的。少主绝对明白她的不安定。少主也知道她有多危险。古拉迪乌斯只有这样宽慰自己。
      不论如何,这个消息还是太惊人了。
      整座厅的人、所有的干部、负责人、重要成员全部缄口结舌。大家举着酒杯,喝的面红耳赤、惊得面目全非。桌上还是一派觥筹交错、杯盘狼藉之盛景,举杯之人却各个面无人色、哑口无言,僵硬成了个木头人。
      诡异又滑稽。
      “哎,还没名字呐。”众目睽睽之下,少主抓抓脑门,很快定了下来,“就叫她佛罗加好了。唐吉柯德·佛罗加。以后就是我女儿了。大家,请多关照啊。”
      唐吉柯德·佛罗加。
      她乖得出奇。被换了名字一声不吭,被冠以海贼姓氏没丁点儿情绪,在一屋子海贼目光各异的打量里,本是奇耻大辱之窘境,被下令站着不动,竟就默默呆在一旁。大病未愈、骨瘦嶙峋,一副病弱、乖巧又无害的姿态。
      即使是一条狗,少主说它叫佛罗加,那它就叫佛罗加。少主说狗是他们的公主,那他们的公主就不能是人。
      即便如此,那次宴会后半段气氛也怪异极了。大家都疑神疑鬼又别扭不堪,不少人忍不住地悄悄打量站在少主身后的“佛罗加”公主。
      她露了脸儿,身份便是在唐吉柯德家族明面上敲定了。少主很快让baby-5将她带了回去。
      她被baby-5挽着手臂带着,粉白的裙裾轻轻一荡,人便消失在了门口。
      宴会结束后,他继续他的日常生活。
      出海、任务、返程、听巴法罗抱怨、继续接任务、再次出海。至于那女人,即使被监视在王宫,生命力也如野草般该死的顽强,食欲也和食神附体般吞天蔽日、令人惊恐。在德雷斯罗萨步入六月时,佛罗加公主身体恢复不错,第一次被允许遵医嘱在baby-5等一群女仆的陪伴下出宫游玩。
      他再一次见到她,是在少主的花园里。她气色很好,与庆功宴上的游魂儿判若两人,和少主的女人们完全混熟了,玩得亲昵又甜蜜。女孩们簇拥着她,活像拥着一个新王。
      baby-5竟也掺合其中,端着饮料、虔诚地坐在她的脚边,只盼得一青眼。
      恶心。下作。放荡。卑贱。狂妄。不知廉耻。
      他心中作呕,不愿再看第二眼。那笑声嬉闹声放肆极了,走得老远,他还能听见少女们甜腻腻的娇嗔。
      果然是女人。他暗想,女人都如此下贱。baby-5那蠢女人也一样,已经被玩弄于股掌之中了。
      他不敢质疑少主的决策,只好暗地去问王宫的医生。
      “您问佛罗加公主殿下?”双胞胎老头一模一样的山羊胡、医生白袍与小药箱,肩碰肩笑眯眯站在他面前,如一双镜像人。他们回答道,“大人放心,虽然公主殿下身体状况堪忧,只要有我们兄弟俩在,认真调养好好照看,活到40岁大概不成问题……出远门?您开玩笑啦。殿下这个健康状况,能出宫游玩我们已经大为惊叹了哇……”
      他彻底放下心来。
      谁知道这女人这两年去了哪里。谁知道她的血脉身世暴露后如何逃脱了世界政府的追捕。谁又知道少主为何抓着她不放。
      她没几年好活了。她甚至无法出海,根本构不成威胁。他很快将此事抛却了脑后。
      ——直到两周过去,“佛罗加逃逸”的消息秘密传遍了整个唐吉柯德家族。

      雨色郁郁昏昏忽明忽灭,拳头裹着滑腻腻的雨水,脚下踩着湿漉漉的水洼,街巷里雾蒙蒙的雨与烟尘火花弥漫,依稀可辨认出两个战成一团的人影。
      古拉迪乌斯的爆破接二连三,硝烟实在太浓,浓得在暴雨中仍久久不散。她的战斗意识实在优秀,两招后便抓住了这个破绽。
      “该死!”
      古拉迪乌斯被爆破的黑烟迷了眼,第二次不慎碰到了她故意送上来的脖颈。在触到她那只海楼石颈环时,四肢登时成了几条软趴趴得无用的海绵,浑身气力被抽得一丝不剩,他脚一软,差点跪下。
      敌人的虚弱也就一眨眼的功夫。她却并没有漏掉这个机会。
      古拉迪乌斯捂着手臂深可见骨的刀伤,在迷蒙烟雾的掩映中,被迫再一次拉开了距离。
      “你这疯女人。”他骂道。
      “幸好你也是恶魔果实能力者,不然我还真没法治你了。”她回应。
      她十分狼狈,状况比他差多了,即使两次成功将他逼退,也根本无法掩饰她已是强弩之末。逃不掉、战不赢、躲不开、穷途末路、无法后退。她满身乌糟糟的炸伤、烧伤与瘀伤,已疲惫得支撑不住站立,却没法停下,武装色霸气还能勉强使用,力道却早已绵软不堪,没了任何威胁。
      古拉迪乌斯甚至怀疑即使自己不下杀手,她今日也将战死此处。
      “你该庆幸少主需要的是一个活的佛罗加。”他挥开烟雾一步步走近,居高临下端详着她,“少主让你活着,我就不会看着你死掉。”
      “你的少主让你狗叫来着。”她却恶意刺激他,“你要去舔你少主的排泄物吗?”
      “你真是活腻了。”他厌恶道。

      直面暴雨侵袭的感觉并不好。冷、疼、麻木、衣服湿黏,五感似都被雨声溺住了般,昏昏聩聩的,只有一根弦儿死死绷住,拽着他在漫天雨雾中拼命寻找。别说无丝毫警觉可言,山治觉得任谁现在偷袭他都有可能成功。
      “还要再往前!”小鬼叫道,“是那个男人的爆炸!我又听见了!”
      “我耳朵没聋!”山治也不耐地大喊。
      她是伟大航路海军本部的兵,他本以为这辈子大概都不会与她有交集了。直到两年后,他遇到了路飞。
      艾斯?他是我的哥哥呀。阿拉巴斯坦一役前,草帽船长曾喜滋滋地介绍,我还有个姐姐来着。她叫安,是个海军呢。
      安……海军……娜美小姐嘀咕道,这个名字怎么有点耳熟?
      你也认识她?他们笨蛋船长骄傲地炫耀,她很厉害的哦!当了官、有了钱、还有了代号!叫什么灰老鼠……
      什么灰老鼠……灰老鼠……?灰鼠……灰鼠?!你说的该不会是灰鼠少将?!娜美小姐拽着船长的衣领死命摇,激动得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灰鼠少将就叫‘安’!你姐姐是灰鼠少将吗?!是那个灰鼠少将?!
      天啊你哥哥是火拳艾斯、姐姐是灰鼠少将!乌索普加入了激动地捶打船长之列,你这小子、你这小子、你这小子!这不是有超厉害的靠山吗!
      好厉害!好厉害!几人闹成一团,乔巴也开心地在一旁凑热闹。
      看来还有机会能见到她。
      他靠着船舷,吹着海风,香烟的辛辣气息充斥着鼻腔,身边是他珍贵的船员、家人,这样懒洋洋地想着,却没料到,16岁那天是他第一次见她,也成了最后一次。
      再次听到关于她的消息是在卡玛巴卡王国。他在晨报上看到了她的讣告,以及占了整个报纸头条的黑白照片。

      闪电雷鸣狂风大作,明明灭灭风雨飘摇。普格扎纳的雨中激战已走向了尾声。
      铁盔的碎片扎穿了她的手臂,深深扎入墙体,将她彻底钉死在墙壁。她的麻衫吸饱了雨水、又被喷薄的鲜血浸透,粘嗒嗒粘在左腹炸伤的创口上。血水顺着衣摆一滴滴落地,盈满了石板路缝隙,蜿蜒绵延出一大片的粉红的血泊。
      她已完全没了反抗的力气,甚至没法挣脱,只能蠕动着、盲目摸索钉住自己的铁片,摸得满手鲜血,也拔不下来。
      “后悔吗?这就是背叛少主的下场。”古拉迪乌斯轻蔑地问。
      “我从未效忠于他,何来背叛一说。”她嘶哑地道。
      衣领被粗暴地一拽,古拉迪乌斯将她拉近,愤怒地狠狠盯住她道:“叫你一声公主就真以为自己真成公主了不成?!别不识好歹!要不是少主救了你,你早就淹死在海里了!”
      这一拽拖动了她的身体,被钉穿的伤口又被硬生生拽得撕大了一些。剧烈的痛苦使她浑身肌肉都忍不住痉挛打颤,她却哈哈笑了。
      “被叫一声公主这么好?你去做多弗朗明哥的女儿如何?被关着、被监视、被捆在珍珠裙子里装失忆的金丝鸟?!”她与他针锋相对,恶狠狠的一双眼满是红血丝,“也别提什么救了我。他救我难道安的就是什么好心?难道我还真要配合他做到世界政府未能完成的[日不落]计划?”
      古拉迪乌斯蹙眉:“什么[日不落]计划?”
      她立刻大肆嘲笑起来:“你看?你看!你少主如此重要的决策都不会和你说,你还讲什么忠心?你为唐吉柯德家族付出这么多有何用?说不准在你心心念念的少主眼里,你和路边的狗没什么两样!”
      掌心握满了爆破黑烟,古拉迪乌斯的这一拳暴怒狠戾,擦着她的耳朵,重重砸进了墙体之中。
      “我会让你为这话付出代价。”他阴鸷道。
      “你来?”她更是血性、凶气,轻蔑地道,“你不是一直认为我对你少主有极大威胁吗?你不担心我是世界政府的探子?你劝过对不对?可惜你少主不听你的?哈哈!都说了你只是多弗朗明哥一条狗,别说不被信任,现在这么好的机会都不敢为自己主子除害,谈何忠臣!”
      即使在厚重的重重雨幕后,爆破的白光仍刺得人睁不开眼睛;即使雨水如泼天之势、即将淹没整座小岛,都浇不灭巨大、炽热、恐怖的火光。
      房屋被掏了个大洞,宛如被一头巨兽一口啃噬,生生缺出一方豁口。木屑、碎块、破布料、锅碗家具等散了一地,残存的墙体也已破败不堪,在大雨的侵袭下更是摇摇欲坠。残砖破瓦悉悉簌簌下落,灰尘、被雨水混搅得一片泥泞,与石板路砖缝里粉红的血水相溶,渐渐稀释成了一地灰黑的污水。
      别说血肉之躯的人了,即使是钢铁岩石,在这样的爆炸中都难以保全。更何况她现在只是个脖子上戴着海楼石的废物。
      古拉迪乌斯站在大洞前,踩着满地脏污,听着坍塌渐渐平息,耳边重归无尽无竭枯燥的雨声。直到这时,他胸中的一股闷气才终于有所舒散。
      少主可能会怪罪他。但扪心自问,他从未背叛少主、做的决策也皆是殚精竭虑为少主考量所出结果。
      “活该。”想通了这点,他终于渐渐放松下来,快意地喃喃道。
      尘埃洗尽,眼前渐渐明朗,却并无古拉迪乌斯期望看到的一地残肢断臂,只有一片空荡荡的废墟,半个人影也无。
      他一愣,突然预感不好。
      “——将她钉墙、穿刺、烧伤、折磨、侮辱、最后还要炸死……”
      是男人的声音。
      咬牙切齿、怒不可遏、暴戾凶狠的男人的怒吼,自古拉迪乌斯的上方如惊雷乍响。即使雨声嘈杂纷扰,那喷薄汹涌如滔天烈焰般的怒火仍刺得人浑身发毛,冰冷、犀利、凌冽的杀意将雨珠子都磋磨成了根根钢针儿,扎得人皮肤生疼。
      哪儿来的男人?
      古拉迪乌斯一惊,倏地循声上方望去。
      条纹衬衣西装裤,男人身姿挺拔,风骨清瘦,隽逸如潇潇翠竹,细看去苍劲有力,立地擎天。他踩着月步凌空而立,怀中正是本应炸成碎片的灰鼠。
      “渣滓!”他手里紧紧抱着刚救下的人,面色阴翳冰冷,“多弗朗明哥的走狗?你怎么敢这样对待一位女士?!”
      “你是谁?!”古拉迪乌斯大惊道。
      “是你这混账的老祖宗!”他怒喝。
      暴雨也耐不住恶魔风脚的高温,雨珠还未落下便被炙烤成了蒸汽,一时雾气氤氲、水烟飘渺,哧哧声不绝于耳。
      古拉迪乌斯从未想到今日的必胜之局竟还会杀出一个程咬金。
      他慌忙抵御恶魔风脚的高温高压,但那速度实在太快,他甚至来不及成型爆破,便被一脚踹入民房,隆隆一阵巨响,房屋坍塌,他被掩埋在了废墟之中。
      山治轻盈落地,注视着蓝色长发的男人被活埋,胸中郁气稍散,低头去瞧自己手中的人。
      他从未想过能再次见到她。也从未想过五年前意气风发的少女,有朝一日会成为这般触目惊心的血人模样。刚才将她匆匆从墙上取下,没能注意保护手臂,她的创口被撕得皮肉外翻、深可见骨,狰狞可怖,血更是无穷无尽地往外撒,山治整个前胸、胳膊、甚至裤子都被她的血浸透了。
      她虚软地靠在他肩头,面容、脖颈、前胸裸露的皮肤早已青白可怖,身体更是冰得没一丝生气。将她抱着,不像抱着个活人,更像是抱着一具早已冷透的尸体。
      这失血量实在太过可怕,再继续这样下去会失血而亡。
      “安小姐?安小姐?”山治惊慌起来,端详着她,焦急地连声唤道。
      “谁?”她答了他,与他对视着,山治却发现她的眸光已开始慢慢涣散失焦。
      “撑住!”他道,“我立刻带你回去找乔巴!”
      直到确认战斗结束,盐次才悄悄从后街溜了过来。他跑得踉踉跄跄,小心翼翼避开了满地狼藉障碍,忐忑不安地一瞧山治怀里的人,便被满眼泼墨般红艳艳的血吓了一跳。
      “她、她是不是死了……?”他颤颤巍巍地问道。
      “暂时没有。但说不准就要有了。”山治将自己浸透了血水的衬衫脱下,草草将她裹住,重新抱好起身,回头吩咐道,“我必须快点带她回去治疗。小鬼,你家在哪儿?知道怎么回去吗?”
      “我、我家在齐齐戒斯……”盐次仰头看着血淋淋耷拉下来的衬衫袖子,一顿,改口道,“……我来外婆家玩,就在后面那条街。”
      “那你可真不走运,来看外婆遇到这些事情。”山治匆匆道,“快点回家吧,既然家那么近,我就不送你了。”
      盐次望着男人踩着奇异的步子渐渐升空、远去、消失。周遭重归淅淅沥沥的雨声,他高高吊着的心这才稍稍松懈。环顾四周,却见到处都是战斗痕迹,划痕、轰炸的焦黑、血痕、血渍、血泊。
      盐次打了个寒战,这才知道害怕,转身想要离开。没成想,身后那倒塌的房屋竟轰隆隆暴动起来,一只手破出残砖破瓦,挥开了碎石块,撑着身体爬出了废墟。
      古拉迪乌斯一身狼狈,站在满地狼藉之中,杀意暴虐凌人,四下梭巡,却没能找到目标人物,最后将目光钉在了盐次的身上。
      “那卷眉混蛋去哪儿了?”他阴森森问道。

      另一边,山治并不知晓被抛在原地的小孩并没有回到他的“外婆家”。
      粗风暴雨,月步腾与空中愈发艰难,他来不及认路,正急急忙忙向千里阳光号的方向赶。
      “乔巴……”她喃喃重复道。
      “对,乔巴。”山治替她挡着雨势,努力和她对话,“你大概不认识乔巴。他是路飞找的船医……路飞。还记得路飞吗?他和我们介绍过你,说你是他的姐姐?”
      “……”
      她没再回答。她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湮没在雨声中,山治竖着耳朵尽力去听,才能捕捉到一点点似是而非的气流声。
      “……路飞和我们都说起过你,”山治继续道,“说你很厉害、说你当了官、说你有很多部下、说从小一直打不过你、说艾斯不坦率,嘴上不好听,其实一直都很想念你……
      “还真是巧呢,从路飞那儿听闻你的名字真让我大吃了一惊,没有想到你们竟是手足。路飞那样迷糊又不靠谱的家伙竟然有一对如此了不得的兄姊……啊,还有个如此了不得的爷爷,还有他的父亲……对了,他的草帽好像也属于一位四皇……?哎呀,他的身边还真尽是些狗屁大人物,细想来,什么海贼海军革命军的全占完了,没一个普通人。若哪天他告诉我们,‘我妈妈是哪哪哪儿国家的公主殿下’,好像也不是什么离奇的事情?”
      她虚弱得令人惊恐,即使是听见耳熟能详的名字,也没有半点反应。山治除了拼尽全力赶路,没有任何办法。
      “你还记得、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吗?”
      天呐,这样干涩的声音。山治意识到这点,清了清嗓子,张口却仍是破败嘲哳之音。他整个人都成了条紧绷的弦、成了张绷得皮面泛白的鼓,别说控制音色了,他甚至无法控制自己急促的呼吸。
      他能做的只有将月步施展到极致,就如五年前为了巴拉蒂与满船食客的她一般。
      五年了。
      回首一看,竟已经过了五年。
      “波特卡斯·D·安。伟大航路上海军总部上尉,隶属青雉大将麾下,第47番队队长,青雉大将直属近卫队队长。餐厅我会赔你们。更多的解释恕我无可奉告。”五年前,少女面容清隽,稚气未脱,向他坚定地一字一句道。
      炮火连天的巴拉蒂,尖叫哭喊的人群,五年前如一阵海啸飓风带来了危险与破灭、又留了上百万贝利重建巴拉蒂的海军少女,山治从未忘过。
      她坐在巴拉蒂的铁丝网窗下,她斜着眼睛轻蔑地睨他,她屹立于落日的战火中,她手无寸铁直面铺天盖地的炮弹,她在废墟中与生死相交的同袍兄弟敬着军礼。她的笑容、她的抗争、她的愤怒、她的表情变化,冰冷的、沉静的、哀悯的、可爱的、明媚的、柔软的、安抚的、狰狞的,眼眶通红的。
      不屈的。
      山治从未与他的笨蛋船长说过,甚至船上任何一人都不知道这段往事。
      “若我能做到她那般,与臭老头说的All Blue,是否也能更近了些呢?”午夜梦回、闲暇之际,他不禁常这样想。
      “……请坚持下去。一定要坚持下去。”山治将嘴唇咬得泛白,“乔巴会救你的。我们一定会救你的。”
      雨雾朦胧不清,往脚下看去,依稀能看出一个空阔之地——那是码头小广场,距小广场短短几海里的礁石背后,便是千里阳光号停泊之处了。
      不远了。雨大得睁不开眼睛,山治心中却燃起希望,一心只往船上而去。
      等他发现危机来临,却已为时已晚。
      船坚炮利,几十艘唐吉柯德家族的驻扎舰一齐连发,山治眼睁睁瞧着密密麻麻一堆足有人俩脑袋大的炮弹同时在眼前炸开,避无可避,能做到的只有将手里的人抛出爆炸圈。
      爆炸产生的洪大风压将空中的雨、水雾、氧气和不知何处来的倒霉鸟类统统挟裹了去,一股脑往地上按。山治被席卷其中,四肢伶仃,在巨大的爆破中柔弱如一尾苇草。
      眼前尽是澎湃扩张的猎猎火光。
      正面遭遇如此突袭,没有任何防备就这样重重砸入地面,大概性命堪忧了吧。在意识到这点之前,山治却只如此作想——
      糟糕了。能力者不能落海。
      爆炸声震彻穹宇,火星四散如已迎来漫漫霞光。
      预料中的疼痛并未实现。取而代之的,是柔韧、充盈、温暖的橡胶垫子。
      “咦,原来是山治!”
      山治猜测自己大概是躺在了船长的肚子上,因为他的左手摸到了他拉扯变形的肚脐眼。天知道。他摸到了熟悉的橡胶触感是如此感谢上天。自己平常因这笨蛋受了那么多的锉磨,大概都是为了今天这一救吧。
      橡胶垫子慢慢泄了气,草帽男孩的长脖子顶着个大脑袋绕了过来,一如既往笑嘻嘻、傻乎乎地乐。
      “你怎么会被炮击呀?是被多布朗明哥的人发现了吗?好矬!”这笨蛋还在没心没肺地嘲笑他。
      “来得正好路飞!”
      草帽船长还在调笑,却见自家厨子盯着自己,双眼放光,竟一把揪住了他的喉咙。
      路飞差点被扼死,拼命挣扎,蛇一般细长长的脖子呼啦啦乱甩,却听他对自己喊道:“路飞!是安!灰鼠少将!灰鼠少将啊!你姐姐没有死!虽然快死了……但是她还活着!活着!但是要看医生……对!要赶紧找到她!必须尽快带她去找乔巴!刚才我还带着她呢!要找找才行,没时间管唐吉柯德的事了,她可能落海了,我现在就去找——”
      大脑袋被晃悠地眼前发晕,喉咙被掐得憋气,大概是缺氧,路飞听着这话,什么死了活着,一时无法理解是什么意思。
      越过疯狂厨子的肩头,他看到渐渐消弭的硝烟中,一蓝头发男人手里拎着一人越出层层火焰,径直朝海岸边的唐吉柯德驻扎舰落去。
      “……昂?”路飞只呆乎乎地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2章 第 9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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