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顺》青莲碎叶

4、第 4 章

　　果然如同孟氏所说的一样，这几天她再也没有来凶过衎莠了，这一切都是那么突然，让衎莠觉着好不习惯。而他身上的伤口渐愈，只留下了一道道狰狞的疤痕。这也使他离从被衎家赶出去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这时衎季元推门进了来，“莠儿，你如今伤也好得差不多了，府中已将你与你母亲的行李收拾好了，择日你们便可以搬出去了。族中供不了闲人，你也是知道的。”衎莠没想到今日父亲竟是在他面前还多解释了那么一句，何必多付这点假意。当下衎季元除了自己其实并无其他子嗣，可衎季元硬是要将自己与母亲赶了出去，不过却是不出于衎莠的意料的。面对一个冷漠无情以利为先的人，留着自己已是无用，何不直接弃了免得各家之间离心。

　　这一天，街上倒如平常一般熙熙攘攘，当然在衎府的门口也不乏看戏的闲人。衎莠今天有些忙碌，匆匆去了趟祠堂，将名字从族谱中划了去。族中的人却也如平常，无悲无喜。衎莠路过了一个自己常常碰着的小厮面前，可那扫地的小厮也就是在那垂着头，好像听不见周围的动静一般。衎莠想与他打个招呼，当作告别，可开了口却也不知道说什么，倒被那小厮瞥了一眼，给嫌弃了一番。在回去的路上也都碰见了好几个眼熟的人，可各各都是垂着头，不去看他，衎莠这一路上像是变成了透明人一般。不过他觉着，自己不被那些人嘲笑便好了。便也垂着头，办完事情往回走了去。
　　管家已经将他与他母亲的行李搬到了侧门口，孟氏在一旁争着。
　　“凭什么要走侧门！”“我们家莠儿也是考取过功名的人，你们这些人凭什么？”
　　“凭什么，就凭他是个无用之人。”管家眼神傲慢，就看着孟氏在一旁那个吵吵，却连正眼也没给过。
　　“我呸，你这就是狗眼看人低！”“也不想想自己曾今是个什么样，不要脸地往我们家衎莠面前凑，再看看现在，可真是一条好狗的模样。”
　　“你……”管家被一口噎得说不出话来。
　　恰巧吵到这，衎莠倒是来了，听了个清楚。他知道虽然母亲出身低贱，但还是强撑着最后的丁点面子，大抵是为了她自己，不过究竟为何他已经不在意了。他觉得母亲吵起架来很凶，很闹，一般也少有人于他母亲争吵，因为并不值当。如今这是换了的管家，于是都为了自己的丁点颜面开始争吵，便无休止了。
　　衎莠拉开母亲，又转身向管家施了个礼。管家却只是扭过头去，“啧”了一声，并不看向衎莠。
　　“大概管家是被自己的样貌吓到了吧。”衎莠心想，毕竟现在自己的样貌的确骇人。不过他早已不在意自己的样貌了，将脸上剩余的绷带也解了开来，血的确早已经不流了，伤口也已经结痂，独留下来的也只是满面狰狞的丑陋样貌。

　　衎莠强拉着母亲，想要将母亲与自己赶快带离这个地方。可当真走到侧门口时，却从心底升起了一股莫名的悲凉。终究是离开了生活十多年的地方，可这天地之大却无自己的容身之所。
　　“晦气地方！”孟氏甩开衎莠，空着双手距离衎府已经有了好一段，衎莠与这个大宅子被一起留在了身后。
　　衎莠知道“晦气”永远不会是对这的形容词，这里是母亲一直以来所梦想、留念的地方，如果说是“晦气”那么可能自己更为合适。背着为数不多的行李以及父亲施舍的两三分碎银，彻彻底底的走出了这片土地。
　　“母亲，我们现在该去哪？”衎莠出了衎家也只有一片茫然，说到底不过是一个十多岁的孩子。
　　“怎么！跟着我委屈了你了是么，出了衎家觉得丢脸了是么！”
　　“没……没有，我会想办法的。”衎莠被无辜的骂了一顿，可心中念到这是终究是因自己而起，连带着拖累了母亲。以前自己听旁人说过，母亲是以酒肆生意起家才被父亲看中的。也许可以重操旧业，毕竟是母亲擅长的事物能够更好的指导自己。
　　“娘，要不我们回祖父曾住的地方去吧。”
　　“连你也笑话我！”孟氏无来由的给了衎莠一巴掌，左边的脸颊已经开始发肿。衎莠大病初愈，被这一掌扇的有些发懵。只觉得脑袋里嗡嗡作响，捂着脸呆立在一旁。
　　过了半晌，“娘，我不是这个意思。”衎莠俯身跪下“我们如今身无分文，只有重操旧业这一条路可走，请母亲您就听我这一回，我们要努力活下去，活出尊严！才能让抛弃我们的人好好看看，为他们的错误决定而悔恨啊。”衎莠不知道母亲是为何动怒，但或许只有剑走偏锋用激将法，才能让母亲同意与自己一起返回祖父那处。
　　“我……我对不起你祖父。”说罢，孟氏蹲在地上失声痛哭起来。
　　衎莠将母亲从地上扶起，他深知其中一定有他不知道的隐情，但首要任务先得把母亲哄住，“母亲，是我不中用，不是您对不起祖父。我们先回家去吧，天色已经不早了。”
　　终于在折腾了一番之后，衎莠顺利将母亲带回了祖父家，也就是那座早已破败的酒肆。
　　原本酒肆中的桌椅都还在，只是上面早已经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几个破掉的酒缸倒在房间的角落里，缸里的酒也早已挥发、干涸只留下剩余的糖分粘腻的沾染着尘埃。衎莠将后厨的地方收拾了一下，简单隔出了两个房间，将母亲安置了下来。
　　衎莠搬了把椅子，坐在酒肆背后的院子里，抬头盯着天空中的那一轮圆月，凄凉、幽怨独自高挂在静谧的夜空当中，偶有几只寒鸦落在屋檐上叫的凄厉。
　　衎莠问过母亲，原来的住所早在祖父出事时就已经变卖了。当时的酒肆恰好被查封，动不得。原是这样阴差阳错之下才得以保存了下来。可是重开酒肆却是困难重重，最大的问题在于如何说服母亲。
　　“母亲啊……”衎莠望着天空重重的叹了口气。一直以来母亲都是将父亲当作唯一的依靠，衎莠甚至不知道母亲对自己是否有爱，亦或者是一件单纯讨父亲欢心的工具。而如今工具坏了，父亲对他们母子便弃如敝履。而母亲也终于是看见自己了，看见了这个断送她荣华富贵的人。
　　衎莠想到这里，终究有点难过，难过自己被人再一次抛弃，难过自己又一次不会被选择，就如同那场火一般，烧掉了所有的虚妄。不过现在母亲的眼里也有了自己，找到了安身之所，不至于流落街头，这总归是所有不幸中值得庆幸的……
　　衎莠坐在院子里的椅子上，昏昏沉沉，便睡了过去，脸上还留有泪痕。

　　天蒙蒙亮，衎莠醒来发现自己身上多了床被子。衎莠吸了吸鼻子，将身上的被子收了起来，回到了房间里。母亲还在房间里睡着，只不过盖的被子变成了冬日的旧衣裳。衎莠一时间只觉得眼睛发酸，口里传来阵阵苦涩的味道。将旧衣服拿走，又重新把被子给母亲盖好。将酒肆的前厅又收拾了一番，擦干净了桌椅上的灰尘，将破损的酒缸给清理了出去。外面的天才蒙蒙亮，依然能看见挂在天上稀稀疏疏的几颗星星，昨天的几只乌鸦仍然落在屋檐上，瞪着红眼歪头瞧他。
　　衎莠没有什么能够帮忙的，他昔日所学的试论、经史策仿佛成了无用的学问，那些书本只能让他通过一轮轮的测试，而不能在如今的状况下发挥一丁点作用。搬来酒肆只不过母亲祖上经营过酒肆，有着一手高超的酿酒技艺。传闻母亲年轻时极善酿酒，做出来的烧酒能散发出高粱原本的清香而不仅仅是酒中酸涩的发酵味道。这些都是从同窗的口中听说来的，他说他父亲是个酒鬼，每次谈到衎莠的母亲总是扼腕叹息，然后引来母亲的责骂。而现在自己现在却只有依赖母亲，却未能尽孝。
　　衎莠收拾着，从断腿的桌子下意外找到了一个没用完的账本，上面还记录者母亲尚未嫁入衎家之前的账目，全是些零零碎碎的数字。翻到账本的最后一页，夹着张散发着淡淡桃花香味的信笺。
　　“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笔法苍劲，更像出自于男子手中。
　　昔日养在正室膝下时，那院中也有一颗桃花，不过那花与别处的不同，虽然弱小却有着竹子一般的苍劲与傲然。味道与此信笺上的桃花香味一般，有股淡淡的甜味。
　　衎莠乘着城门刚开的空，溜到了西郊的草市里。虽然天色还没明，就已经有不少商贩出现在了草市当中，有钱的小贩筹集了入城费，开始往城中走。而大多数城外生活的贫苦农民都舍不得这点前进城，早早的把摊位支棱在了城边的角落里，希望有进出城的人能瞧上一眼。衎莠看着手中为数不多的几两钱，算着大概能买多少粮食，索性一次性买了，不然这多进出几次手头的钱就越来越不够了。
　　“哟，孩子。你咋回事，头上有伤还来给主人家买菜。”
　　衎莠看了看身上的衣裳，虽然破旧，但是纹样以及布料还看的出来是大户人家出来的。他知道自己大抵是被认成了哪家的小厮，“没，给店里来买菜的。”
　　“也难怪嘞，虽然主人们家里会使唤人，也不会给这少钱。也就在店里都干些吃力不讨好的，连点油水都捞不到。”老人口头上这么说，可瞧他的眼神却有些古怪。
　　衎莠被这么盯的脸上发烫，仿佛伤口也有些隐隐作痛。
　　“你从城里来，听说没，城里最近有个大事。”老头突然神秘兮兮的凑过来。
　　衎莠心中一惊，没想到自己家里的事情传播的那么快。他好怕一下子被人认出，他便是那个人落魄的少爷，也怕被像看怪物一样盯着。拎着买来的菜，转身便要走。
　　老头赶忙一把拉住衎莠，“你别不信我，这可是我在城里的舅爷告诉我的。”
　　舅爷？
　　“你知道白莲教不，听说他们在城里的窝点被端了！里面还藏着百来号人呢，全部拉到了大牢里。那哭天抢地的声音人在城外都能听见。”
　　衎莠从来不知道有这样的事情，想来是那老头胡扯些，还能编出些舅爷来。那老人看着都快五十来岁，如果真有个舅爷，都该是半个身子入土的人了哪来胡诌些什子白莲教。
　　“可能是吧。”衎莠不愿再与这人做过多的纠缠，“老人家我暂时有点事，得先走了。”寻了个借口，一溜烟便钻进了人群当中，当那老头回过神来的时候，早己经寻不到衎莠的身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