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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维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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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了晚宴的女帝并没有实现与摄政王“共度良宵”的计划。
两人在凤阳宫内用晚膳时,季瑾与季曜聊起赵太师一案。
“按律,赵家是要诛五族的,不过皇上新登大宝,又恰逢寿诞,可以有赦,我便主张老弱妇孺不斩,改为流放靖州。”
连孺子也放过,这恩赦实在是宽容。季曜一琢磨,点头同意:“难怪赵钰认罪认得痛快,也没有乱说话。”毕竟是一国太师,此等重罪还是要他自己认了才好服人,但又绝不能再让他说出季瑾的身世,所以这份恩赦用来堵他的嘴。
正说着,刑部就呈来了提审赵钰的供词,却没什么有用的东西,于是摄政王决定亲自去会一会这位前太师。
“这么着急?”季曜不满,怎么今晚就不能好好吃饭了?
“我正要跟你提呢,刑部大概是查不出更有用的东西了,”季瑾温声解释,“再者,之前两位皇子在宗正寺遇害,为防旧事重演,还是该早些由我去问。”
季曜有些沉默。昧谷能对宗正寺里的皇子动手,是完全出乎她意料的。在前世,从季旸季昕遇害,到赵钰逼宫失败被当场斩杀,昧谷完全没有留下痕迹,她对昧谷的印象一直是普通江湖势力,直到……直到什么?
眼前突然空白了一瞬,季曜蹙起眉头,感觉被季瑾抓住了手腕。
“紫熏?”
一切又恢复正常。季曜抬眸时神色清明:“我没事,就是觉得我应该跟昧谷交手过,只是还没想起来。”
刚才明明都僵住了。季瑾总算体会了一把季曜的心情,于是按了按她的发顶:“是你说的,不要多想。”
(四舍五入相当于)被虎摸了的女帝无比乖巧地点头。
季瑾又道:“你今日也累了,早些去歇息。”
不让她一起去?季曜诧异地看着季瑾。
“作为皇帝,自不可事事亲力亲为,”季瑾语气温和,“明日还有早朝,听话。”
季曜眯了眯眼:“好,你去罢。”
等季瑾走了,季曜的脸色眼见地沉了下来。
季瑾说得都对,摄政王和新帝之间本该如此,但是他们之间从来就不是这种君臣关系。对于季瑾,季曜向来是一百个细心,那点疏离和别扭或许连季瑾自己都没发现,但季曜只消两句话加一个眼神就能知道。
至于原因……除了“选皇夫”,还能是什么?
女帝决定要釜底抽薪地解决问题了。
“云屏,朕去内殿歇会儿,别让人来扰了朕。”
“是,皇上。”
将内殿门一关,季曜便翻窗出了凤阳宫。至于凤凰宫的暗卫——她也没打算瞒着季瑾,让他们跟着正好用得上。
季乘化拢了拢身上的氅衣,坐在观象台上吹着冷风。
黑沉沉的夜空中,众星拱辰,井然有序,形势一派大好。
“阿嚏——”
狠狠地打了个喷嚏,司天监大人可怜巴巴地揉了揉鼻子。
司天台听起来高深,其实很惨,要昼看日行、夜观星象,然后揣摩着上面的意思写一堆并没有什么用的呈文。作为司天台的老大,季乘化平时是不用熬夜的,但今日是新帝寿诞,他必须亲力亲为地完成一篇天象论疏。
眼下不过戌正,距亥正还有整整一个时辰呢。手炉有些冷了,季乘化便让身边小僮去换个新的。
而后,正当司天监独自于观象台观星,或者说神游之际,一道人影踩着司天台的房顶飞身而至,正落在观象台的汉白玉栏杆上,而后稳稳当当地在栏杆上坐下,广袖宫绦窸窸窣窣地撒开。星光中,隐约是一张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女子脸庞。
她双脚抵着栏板上的雕纹,屈起膝盖放置手肘,一手支着下巴,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季乘化冷静的目光对上她的眼睛,一眨,再一眨,然后……“皇、皇上??”
季曜点头:“是朕,季卿莫慌。”
季乘化反应过来,赶紧行礼:“微臣参见皇上。”
季曜再点头:“季卿免礼。”
季乘化仍然摸不着头脑,起身问道:“皇上缘何来寻微臣?”
季曜叹了口气,幽幽道:“朕想了想,此事只有你能帮得上忙了。”
季乘化:“……”
熟悉的、即将被坑的预感无比清晰,司天监大人也叹了口气:“微臣刚才打了个喷嚏,还以为是近日疏于练功不耐夜寒,没想到却是您老在挂念。”
女帝笑眯眯道:“季卿辛苦了,明日赏你,这回想要多少美酒佳酿都好说。”
虽然嗜酒,季乘化还是打了个冷颤:“您、您有话直说?”
“那朕就直说了,”季曜招招手,示意他附耳过来,然后放轻了声音,“朕不想要皇夫,烦请司天监给朕解个克夫之类的命格……”
“凤主?!”季乘化低声惊呼。
“镇定些,”季曜一脸平静,“你仔细想想,有什么要朕配合的。”
季乘化纠结半晌,憋出一句:“此事,宁江王可知?”
“他很快就会知道的,”季曜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不过朕以为,你无论如何都该听朕的才是?”
季乘化被那一眼看得心神紧绷,赶紧解释道:“微臣自然是听皇上的,只是此事,您应当与王爷商量才是,您是大虞之主,微臣岂敢胡乱解命……”
“行了,你只管写,宁江王必然会亲自过目,”季曜收敛了内息,不再欺压这个得力下属,“到时候朕会与他好好商量的。”
看来皇上是特意赶在他明日递交呈文之前来找他麻烦的。季乘化忍不住试探道:“敢问皇上,为何不愿娶皇夫?”
季曜微笑:“你不是能卜算嘛,算出来有赏。”
季曜离开后,一直被暗卫使绊子拖住的小僮终于为季乘化带来了热乎乎的手炉。
是夜,辗转反侧的司天监果真为女帝卜了一卦,然后看着红鸾星动的卦象,百思不得其解,并对自己的卜术产生了深刻的怀疑。
另一边,季瑾带着雪砚进了天牢。
作为最高规格的牢狱,这里的条件其实不差,既不窄小憋闷,也不阴暗潮湿,桌椅床铺一应俱全。
宋毓今日也被押了过来,与赵钰的牢室相对,一个痴呆胡言,一个满脸暮色。
见季瑾出现,赵钰提了点精神:“王爷怎么来了,今晚不是有宴会?”
季瑾与他随口寒暄:“赵大人住得可还满意?”
赵钰自嘲一笑:“尚可,只是宋世子一刻不停地说胡话,吵得我脑仁儿疼。”
季瑾毫无诚意地道歉:“先前考虑不周,只好委屈大人在此处再呆上两日了。”
赵钰沉默了一会儿,道:“王爷果真放过我族中稚儿?”
季瑾颔首:“皇上也答应了,君无戏言。”
“王爷好本事,”赵钰服气,叹了一声,“我们都以为宋世子自己逃了,没想到啊,王爷手中真是能人辈出,凤凰宫……不愧是先帝的心血。”
“当不起,”季瑾神色温淡,“昧谷并未被骗过,早一步撤退了,我并未得到太多线索,故而希望太师能尽数相告。”
昧谷发觉不对,自然是明哲保身,留下赵氏给季瑾制造麻烦。它之前从未引起凤凰宫的注意,若它果真听命于宋姜,其危险可见一斑。
“赵大人昔年与先帝共谋天下,大概也不愿宋姜终日于卧榻之侧虎视眈眈,”季瑾继续进行着不温不火的劝说,“再者,你也看到宋世子的情况了,这是用了闻心蛊的结果。我敬你昔年之功,不愿用强,望大人莫要辜负我一番心意。”
感受到威胁的赵钰:“……我对昧谷确实了解不多,王爷问吧。”
其实闻心蛊只得了一只,季瑾故意将宋毓放在这里,加上他自己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甚至不需要将伪造的蛊虫拿出来,赵钰就信了他的话。
这番谈话耗了一个时辰。季瑾从天牢出来,到了凤阳宫门前时,季曜也从宫外回来不久,招呼了云屏准备夜宵,而她自己则在宫门口踱着步。
凤阳宫灯火通明,此间主人自然还未歇下。季瑾在台阶下迟疑片刻,还是决定直接回重明宫。
然而季曜已经看见了他,飞快地跑下来,将坐在轮椅上的青年圈住:“不进来?”
这是皇帝的寝宫。
现在很晚了。
男女之间应当避讳些。
这些理由在季瑾喉间打了个转,最后换成一句:“怎么还没睡?”
经常过了亥时才睡觉的人好意思说她。季曜嘴上道:“我还饿着呢,让小厨房做了什锦粥,等你一起吃。”
季瑾这一日其实都没能好好吃饭,此时也就无力拒绝季曜的关切。
他在夜色中笑了笑:“好。”
凤阳宫其实也为他的轮椅铺了板道,但季曜在的时候,从来都是直接将人抱上台阶的。鉴于每次季瑾来凤阳宫时季曜都在,因此那条板道还没有派上过用场。
这回亦然,季曜将季瑾抱在怀里进了凤阳宫。
季瑾偶尔会想,若是季曜不知道那关于他身世的、一半的真相就好了,那他就只是她的族亲,他就可以拥有那个机会……赵钰输了,他也没有赢。
他顺从地靠在季曜肩上,只是告诫自己,最后一次,今日过后便要与季曜划清界线——他不能说出另一半真相,只好选择当一个安分的“兄长”。
从来隐忍自持的摄政王,还不知道他的帝君给他准备了一份大“惊喜”。
第二日天气晴好。
因着调养身子的缘故,季瑾早起后仍然有些精神不济,便听了季曜的话,靠在御书房的软椅上先休息,待她先将奏折挑拣一番,再来处理要事。
阳光自东南照入书房,被帘幕挡了挡,只剩浅淡柔和的光亮,正好拢住阖目小憩的青年。鸦黑发丝折射出小片光泽,狭长眉目也显得纯然无害,睫羽被它的阴影重叠出水墨画一般的美景,再往下,略嫌淡薄的唇色看得女帝格外心痒。
心猿意马地将一堆奏折翻过,季曜支着脑袋,侧首欣赏着“美人春睡”,顺手将司天台的呈文放到了最下面。
凤卿定是要恼的,还是最后再看吧。
“皇上在看什么?”青年嗓音微哑,但含了点笑意,意外地好听。
季曜脱口道:“看凤卿好看。”
季瑾微怔,而后敛了神色,只当作没听见:“听说皇上昨晚去了趟司天台?”
“啊,没错,”季曜下意识地坐正,清了清嗓子,“朕与司天监有事相商。”
季瑾眼尖地发现了被压在最下面的、司天监专用的青色奏本,于是伸手抽了出来,一边打开一边道:“什么事得劳皇上翻墙越脊地亲自去……”
胆子大得“翻墙越脊”的女帝正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摄政王的脸色。
“……皇上,”季瑾压抑着怒火,“这是怎么回事?”
不要怂,正面刚。季曜坐直了身子,转向季瑾,然后……小声地:“你先不要生气。”
“是你让司天监这么写的?”季瑾几乎是一瞬间就明白了,但这让他更加心烦意乱,“简直胡闹,皇上既是天子,怎可如此不敬天命?来人!去将司天监给本王押过来……”
外面刚有宫人应了,季曜便冷喝一声:“慢着!都退下。”
她转过头,对上季瑾含怒的眼神,先解释道:“呈文是我命人直接从司天台取过来的,现在还没人知道。”
季瑾盯着她,没说话。
季曜便接着道:“朕不欲娶皇夫,这便是朕的办法,若是王爷没有更好的主意,这份呈文就会出现在门下省。”
手指收紧,在上好的纸本上捏出深深压抑的痕迹。季瑾半晌才低声道了一句:“并没有要皇上这就成亲,还有好一段时日……”
季曜也有点生气:“以后也不娶!”
“季曜——”
两人目光直直撞上,“啪”地一声起了火花。
心情却出奇地反而平静下来。
“为什么这么说?”是季瑾略显干涩的声音。
季曜的手心攥着汗:“我就想——”
眼前这人生得好看至极,看似温润如玉,实则暗藏锋芒。原是智计千转杀伐果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样的人,却会因她退缩忍让,对她俯首称臣。
却会对她露出此时的神情——仿佛琉璃瓦上的那捧积雪,既期待于春日暖阳,又惧怕被融化。
于是她不再犹豫:“季凤卿,我就想跟你在一起。”
季瑾只觉脑中一声嗡鸣。
“你可以摄政三年,或者五年,十年。再以后,若你要还政于我,我便封你做一字并肩王,把重明宫赐给你;或者你来做虞帝,我还是大虞公主,终身不嫁,就在宫里陪你。”季曜慢慢说着,放软了声音,诱哄一般。
目光却坚定又温柔,像带着前世今生的分量一起立了誓言。
“朕欲取铃,何须掩耳”,如她所言,虽是“兄妹”,她也想好了以后无数的朝朝暮暮。
季瑾一时分辨不清心中涌上的是悲是喜,胸口却泛起了真实的疼痛之感,被他用内力压下,毕竟眼下有更要紧的事。
“皇上……先把司天台的人撤了,”季瑾闭了闭眼,缓过一阵不适,“此事我们再商量可好?”
没有得到想要的回答,季曜并不急,但也不愿听话收手。今日是打了季瑾一个措手不及,等他反应过来哪还有她动手的余地,若他还是非得让她订亲成亲怎么办?
女帝决心要在摄政王面前强硬一次:“还有什么可商量的,除非你先——凤卿?!”
“咳——”季瑾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迹,下一刻却又有淤血涌出。
内伤最忌强行压制,反噬一上来便止不住。季瑾眼前有些模糊,身子从软椅上往一侧歪倒,而后被季曜牢牢揽住,扶起来顺了气,方便他将淤血吐干净。
“你怎么了?”季曜顿时心疼又懊悔,只道是自己将人气坏了,赶紧用上内力唤了一声,“青凰!”
“司天台……”季瑾坚持地看向她,还在忍着疼,眼中都起了些雾气。
“听你的,都听你的!”季曜直想给自己一巴掌,抬手后却小心地握住季瑾手腕,伸出一小股内力去查探他的身体情况,“是哪里不舒服?胸口疼?”
这段时日以来暗卫们守得比以前远些,青凰从御书房外闪身而入,捉了季瑾另一只手诊脉,倒是比季曜冷静多了。
“凤主,凰主跟上次一样,是心神震动致使内力行岔而受的内伤,”青凰淡定地开始找药丸,“只是这回凰主强行压制,这才伤得重些。”把一只小胆瓶递给季曜,继续道:“您可以助凰主调理内息,待脉象平稳之后服一粒药丸,好好休息便没事了。”
上次凰主受伤就很奇怪,好在他这回已经准备了对症的药丸。青凰自诩是个很好的下属,不仅为主上思虑周全,还知道虽然凰主会奇怪地受伤但他还是不要问为好。
“我没事,咳,”季瑾安抚地回握季曜的手掌,“青凰退下吧。”
“是。”
御书房里安静下来,季瑾被季曜圈在怀里,暗自调息。
季曜的内力极平稳地帮助季瑾调理,开口时声音却有些发颤:“凤卿,我错了,你哪里难受?”
季瑾心神放松,本就容易犯困,这么折腾下来确实有些疲累:“不是难受,紫熏,我其实很高兴的,只是……”
“嗯?”季瑾的声音渐低,季曜便俯首去听。
“……觉得委屈而已……”
季瑾自己都不知道,那不仅是无法说出真相的委屈,还有六年的求而不得。
季曜心疼得眼眶发酸。她的凤卿跟她说受委屈了啊,可她此时却无能为力,只好疼惜地亲吻怀中失了血色的脸颊:“凤卿……卿卿……以后我保护你啊……你只管休息,其他的事我会处理好的……凤卿,我再也不惹你生气了,好不好?”
“好啊。”怀里的重量一沉,一声回答仿若呓语。
季瑾最后靠着季曜睡熟了,季曜便叫人传了御辇来,然后抱起季瑾上了辇车,直往重明宫而去。
季乘化有些忐忑地等了一早上,最后收到了凤凰宫暗卫带来的指示,那份呈文不用他管了。这个暗卫品级挺高的,正是离摄政王最近的青凰。
“我说凤主怎么会让我来传话,”青凰打量着这位司天监,“你竟然在朝为官?”
季乘化悻悻然:“先帝让我在这儿呆三年。你以为我想吗?”
“你可是甲鸤,红云岛的门面啊,”青凰摸了摸下巴,“原来还会装神棍,佩服佩服。”
季乘化难得大方地给他分了一碗酒:“我觉得宫里凤部和凰部过于泾渭分明了,你看,我来上京小半年了,你们凰部的人没一个来找我叙旧的。”
“上面有意将凤部和凰部分开,你难道不知?”知道他手里的都是好酒,青凰欣然接过酒碗,“你这司天台不在凰部的监管范围内,你该庆幸才是。”顿了顿,青凰想起自己过来的缘由,又打趣道:“不过,看起来也不是那么好,凰主很快就要把你扒出来了。”
季乘化:“……”
两人也曾同门学艺,愉快地喝过酒,季乘化没忍住问了句:“皇上和王爷今日如何?”
青凰想了想:“似乎很有分歧,但感情还是很好。”
季乘化点点头:“我观卦象,皇上应是好事将近。”
好事?是指亲事?将近才怪了。青凰好笑:“你还真会算卦?”
季乘化矜持且无奈道:“你不信?我可是跟苏一梦有过一段师徒缘分的。”不然也不会被先帝安排到司天台来。
青凰没怎么当真,还是给了他面子:“那可借你吉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