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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情窦 ...

  •   熙羽园是季脩称帝后亲自督造的园林。因景朝之奢靡腐败为世人所恶,虞朝以来便一直倡导简朴大气之风,季脩自己更是一身铁血,无半点浮华。唯有这熙羽园,据说是他为陆皇后所建,因此格外费心,亭台楼阁,移步易景,颇有江南繁华地那精巧婉约的格调,却又高雅而不落俗套,若细心观察,不难体会其中内敛的心意。
      园中体量最大的建筑名为翙音殿,亦为今晚生辰宴举行之处。
      翙音殿较一般宫殿更高,有巍峨耸立之势。殿中有一白玉台,灯火将它映照出荧荧微光,宫廷舞伎正献上一支《朝凤》,这是庆贺帝王生辰的礼乐舞。玉台上的男男女女风姿绰约,绯衣灼目,领舞之人则玄衣庄重、袖裳翻红,大概有些功夫在身,跳得格外好看。
      女帝独自坐于高处。她今日长发尽数挽起,压上一顶步摇冠;身上是绛紫华服,广袖几乎委地。修饰过的眉羽纤纤清冷,胭脂红唇抿出淡薄的弧度,半阖的桃花眼显然没有将为她祷祝的歌舞看进去。
      云屏侍立于阶下,瞧着女帝的神色竟与摄政王有些相似了。
      说起来,王爷怎么来得迟了?皇上原是想与王爷一同入殿的,也难怪会不高兴。
      季曜确实是不高兴,不过原因和云屏想的有些出入——令她不悦的是下面那些“窃窃私语”。这些王公贵族中有不少是前朝时便在上京根深蒂固的门庭,先帝去后他们便不大安分。比如现在,正当一片歌舞升平,想到至高处的两位都尚未婚配,他们便积极地攀比起自家的公子小姐,恨不能立刻将人送到后宫似的。
      她的内力刚破了一个关卡,这几日进步迅速,愈发耳聪目明。不过朝堂之上过于明察秋毫也不是好事,季曜琢磨着自己也该去学一门敛息的功夫了,不然会被这些人烦死。
      《朝凤》舞毕,便该由群臣向皇帝祝寿了。季曜朝暗处看了一眼,总算收到了季瑾到达殿外的消息,于是一扫之前的冷淡,欣然执起司仪送来的玉爵。
      季瑾进殿之时,群臣一句“万岁万万岁”还有余音回响,而季曜仍端着玉爵,未将酒饮下,显然是在等他。
      翙音殿建在高处,台阶尤其多,季曜特意让御辇在熙羽园外候着,要将季瑾一路送到殿外。原本她是想把翙音殿内的台阶也如宫里一般修理过,一半铺上石板,奈何时间紧迫,季瑾便阻止了她对工部的“欺压”。
      所以季曜现在只能紧盯着季瑾拄着乌金杖向她走来的身影,执酒的手指不自觉收紧,生怕他不小心摔了。
      群臣看着女帝一动不动,目光锁在摄政王身上,气压略低,于是也不自觉地噤声肃立,满心疑惑:今晚莫非要出事?
      季瑾其实被季曜照顾得很好,这几步路并没有半点勉强。他好心情地勾了勾嘴角,季曜的紧张确实令他愉悦。
      摄政王平稳地走到了女帝身前,在最后一段台阶前停下,躬身行礼:“臣特携贺礼,恭祝皇上,万岁,万万岁。”
      季曜面上倒是端住了,行动却大胆得很:“王爷何必多礼,快赐座。”
      说着就干脆搁了玉爵,亲自下了台阶,要将人扶着往上走,而内侍则将早已备好的座椅放到了女帝座位之侧。
      此举并不在计划中,季瑾立刻就要拒绝,季曜抢先一步解释道:“今日不过是个生辰宴,王爷乃朕之族兄,长兄如父,与朕同坐又如何?”
      至于还坐在台阶下的“真长辈”太后贺淑……贺太后一脸欣慰状,表示皇帝高兴就好。
      季瑾微微抿唇,也就随着季曜坐下了。
      之前殿内丝竹盈耳,此刻却鸦雀无声,但因为身旁有了季瑾,季曜反而觉得一切都热闹起来。于是女帝闲适地一手撑着下巴,明知故问:“王爷给朕备了什么贺礼?”
      摄政王并没有坐在最高处的不自在,他平淡的目光扫过下方,声音和缓,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赵太师意图逼宫谋反,臣已为皇上捉拿此贼,正在殿外听候发落。”
      殿内有一阵短暂的骚动。有完全不知情的,有知道傍晚那番动静的,也有原本要参与逼宫但因及时收手而侥幸逃过一劫的。
      季曜淡淡道:“众卿都听见了?王爷已将逆贼拿下,诸位也不必担忧受到波及。”
      这话暗含女帝的不满,机灵些的立刻便跪下表忠心:“恭贺皇上肃清朝纲!”于是众人跪了大半,倒是几位与赵太师共事多年的老臣,难免神色恍惚,反应慢了几拍。门下侍中杨逸谷为最,他差点要开口求情,但被身边同僚拉着跪了下去。
      “众卿平身吧,”季曜压根没看他们,正在观察她的摄政王出去这一趟有没有受累,“看看王爷要如何献礼。”
      季瑾正要说话,云屏在季曜的示意下端了一盅梨汤过来。刚坐下的群臣便看见女帝给摄政王递了什么东西,摄政王似乎有些推拒,两人便低声说起话来。
      “外面冷,先喝点东西暖暖。”
      “皇上……”不是该办正事?
      “他们都坐着呢,不用急,”若非众目睽睽,女帝的爪子就要捧住摄政王的手了,“身上都没点热乎气儿,雪砚怎么办事的啊……”
      哪有那么夸张,再说他已经进殿好一阵了。季瑾有些无奈之色。下面的人看不清,可太后就在近处。
      季曜眼巴巴地:“不喜欢梨汤吗?”
      梨肉烂熟泛金,揭开盖子便有甜香的热气,可见是算着他来的时辰特意准备的。他确实喜欢这种小甜点,也确实有些渴了,实在不该浪费这份心意。
      季瑾再次容许了女帝的随性之举:“没有,我很喜欢。”

      摄政王于女帝生辰宴上公审太师,名曰“生辰贺礼”,这一招着实吓到了不少人。
      昔日备受倚重的赵太师跪伏于地,承认朝中赵氏一脉结党营私、通敌叛国、意图谋反,当场被摘了乌纱、脱了官服,押入天牢候斩。
      而后,方及十五岁的女帝面不改色地将玉爵中静置多时的祝酒饮下,宣布宴会继续进行。
      这个自登基以来其实并不被众臣看好的皇帝,第一次给他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随着舞乐兴起,殿中压抑的气氛逐渐散去。季曜凑到季瑾身前,发冠上的流苏在灯下划过几道亮色:“凤卿,咱们早些回去?”
      他们离开也免得其他人拘束,再者她认为季瑾应该早点去休息了。
      “臣不累,”季瑾明白她的意思,笑容清浅,“今晚的歌舞戏曲都是精心挑选的,皇上不喜欢?”
      季曜坦率道:“比不上与你说话。”
      “……嗯,臣该说点什么好?”季瑾略一思索,“赵太师一案的处置,臣似乎还没有告诉皇上?”
      “……”季曜小小地翻了个白眼。
      “罢了,也不便在这里说,”季瑾失笑,转而指了指台下的一个方向,“换一件事,皇上可知那边坐的是谁?”
      季瑾垂眼看去,有点印象:“是贺家的人?”
      “不错,那位是安南县公,”季瑾道,“他今晚带了贺家小公子来,皇上应该见过了。”
      季曜:“???”
      季瑾带些漫不经心的意味解释着:“贺家小公子自幼钟爱雅乐,颇有天分,之前《朝凤》里领舞的那个便是了。”
      季曜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是跳得不错。”
      雅乐也可称为礼乐,是很受仕人推崇的艺术。雅乐的伎者要求六艺皆通,颇有地位,因此贺家小公子从事雅乐是一桩高雅之事。
      不过这事有什么特殊的吗?
      季曜撑着下巴看季瑾,正沉迷美色无力思考,就听那清润好听的嗓音继续道:“贺家小公子名郁,葱郁之郁,今年十七。在适龄人中,他的庚帖与皇上最为适合。”
      季曜:“……?!”
      季瑾没有看她,仍然娓娓而谈:“开国四将,赵杨贺甄,先帝昔年纳四妃便出自其中,皇上的皇夫也应当是这四氏之一。安南县公位近京畿,深得先帝信爱,加上之前贺太后痛失爱子,若皇上迎贺家公子为皇夫,倒也是不错的选择。”
      “……”季曜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朕怎么不知此事?”
      季瑾道:“皇上之前尚未成年,此事便由臣与太后代理。”
      季曜:“哦,那朕该感谢王爷及时告知吗?”
      季瑾总算将目光转了过来,但轻轻一瞥便移开。
      “臣自是不敢当。皇上的亲事不可急于一时,臣只是希望皇上多有留意,最后能娶得合心意之人。”他说这话的声音是带着温柔的,只是微垂的眼睫遮住了眼底神色。
      季曜心中陡然生出怒气:“若是这四家里,朕一个也瞧不上呢?”
      季瑾似是料到她会这么说,很顺畅地回道:“这四家是上上之选,当然皇上的心意也很重要,若有次一些的得了皇上青眼,臣也会支持皇上的。”
      停顿片刻,他又说道:“只是,若实在不合时宜,也只能委屈皇上了。”
      季曜没接话。她想起前世也有这一出,但并非是在生辰宴上,季瑾说得晚一些,同样没逼她立刻就成亲,只是多提了提贺家,后来因与姜国的战事未平,此事搁置下来,直到宋姜割地卖子……宋君生本是为“妃”,但她毕竟是女子,“三千佳丽”的说法于她不合适,便干脆让宋君生做了皇夫。
      季曜冷静了一些,放松身体靠到椅背上:“如今外患堪忧,朕的婚事确实不急……”
      季瑾饮茶的动作一顿,看向她的眼中掠过一丝复杂情绪。
      季曜盯着他,自然没错过——其中有诧异,也有欣喜之色。这个人分明也不想她这么快成亲,不想在他们的位置近处有其他人,怎么连个借口都不会找?还是……试探她?若是前世她对宋君生稍有照顾也就罢了,这回她分明谁也没放在心上,有什么可试探的?
      本该是高兴的日子,却要跟她说这样的事,季曜也有点闹脾气了,不轻不重地怼了两句:“还是多谢王爷为朕分忧,王爷所言不无道理,朕看贺公子确实不错,会多加留意的。”
      季瑾:“……”

      宴会渐入高潮,桌案上的酒菜也丰富起来。季瑾回想自己刚来的时候,女帝难得一身盛装,看他的眼神亮晶晶的,是他非要弄得两人之间无话可说。这样想着便有些神思不属,顺手拿了案角上的玉壶往杯子里倒。
      那一眼分明是惊艳的,却让他……不安且妒。
      所以才向无知的小姑娘亮出了刺。
      他不能令自己稍有沉溺,才要快些打破眼下的美好。
      所以他并没有做错。
      “季瑾!”
      耳边传来季曜的低喝,随后他的手被按住了,纹丝不可动。
      季曜一手按着他,另一只手取走了那只刚满上的酒杯,“啪”地搁到自己这边,气恼地看着他:“不是向来不沾酒的?这要是做什么?”
      季瑾一愣,道:“是臣一时不查。”
      季瑾不是不沾酒,他是根本不能喝。季曜心有余悸,招了雪砚过来:“日后要记得,王爷够得着的地方都不许有酒……御膳房的人不清楚,你就该凡事谨慎些!”
      雪砚当即跪下了:“是!”
      季瑾也诧异于自己的失误,一时没说话。季曜哪里见得他这般神色,之前那点脾气早没了,现在只觉得这个人须得时时关注着才好,赶紧朝他那边动了动身子。
      “我们还是回去用膳吧?”
      季瑾的吃食向来多有讲究,但宫中人多口杂,这些弱点不可外传,是以御膳房为他准备的食物通常有他不能吃或者不爱吃的。他自己也清楚,这种宴会只消少动筷便不会引起注意。
      季曜本就心疼他今日奔波,哪肯让他再吃不好晚饭,若不是之前赌了回气,她早就将季瑾带走了。
      季瑾扫了眼下方,今日来的除了重臣亲信,还有各家的公子小姐。
      见他不说话,季曜再靠近了些,借着桌案的遮挡一手搂在他腰间:“听话,不然朕要动手了。”
      这说的是什么话……季瑾顿时哭笑不得,满心阴郁都散了去。
      两人到底是并肩出了翙音殿,季曜一路拉着季瑾的手掌,夜风一吹,连季瑾也想任性地把之前的事抛诸脑后。雪砚在后面送了轮椅过来,季瑾挠了挠季曜的掌心:“陪我再走一会儿?”
      心里痒痒的,季曜笑着应了。
      季瑾酝酿了一下,想叫一声“紫熏”,再道个歉——虽然他仍然不觉得之前有做错,抬眸时却见前面路边站着个人,转身时绯衣灼灼,极为显眼。
      少年的嗓音抢先一步响起:“草民贺郁叩见皇上、王爷。”
      他声音中带着惊讶,却并不惶恐。
      季曜看见他就不想说话,但担心季瑾开口呛了冷气,还是决定主动打发了他:“平身吧。”
      贺郁起身抬头,他眼下是舞伎打扮,少年人的纯澈被衬托得极好,又似有君子端方之感。
      季曜却觉得有些滑稽:“这么冷的天气,你站这儿做什么?”还穿得少。
      贺郁复又垂首:“草民见今夜繁星璀璨,不忍辜负,故而擅自离席,请皇上恕罪。”
      季曜看了眼夜空,点了点头,算是认同他的话,然后道:“无碍,只是挡了朕和王爷的路。”
      前面提着宫灯的云屏:不能笑!
      贺郁这回表现出一丝紧张:“草民惶恐,皇上……”
      季曜等了等,没见下文:“你说?若无事要奏,退下便是。”
      贺郁:“……是,草民告退。”
      贺家小公子莫名其妙地出现,一脸憋屈地走了。
      季曜很是不满:“这贺家公子是傻的不成,都说他挡着路了,非要讨一顿板子才好?”
      季瑾悠悠道:“那皇上怎么不给他一顿板子?”
      “……”季曜莫名感觉受到了刁难,“既然是贺家人,也没犯什么大错,便放过他罢?”
      “看来皇上确实是用心留意了,”季瑾点点头,又道,“不过臣看这贺郁是故意的,多半是知道选皇夫之事,又对皇上有意,是以寒夜相候,想与皇上说上话。”
      不等季曜说话,他又补充了一句:“两情相契难得,皇上可以多关注他一些。”
      他近乎自虐地这么说着,心间漫开细密的酸疼,竟牵扯到行动不便的双足,当下便身形一晃,险些摔倒。
      “凤卿!”季曜快步换到季瑾身后,广袖和裙摆一同荡开,牢牢将人搂住。
      步摇冠晃出一阵轻响。
      “我说了不要皇夫,你就别提了,”季曜气急,“你看你,明明一说这个就不高兴,还偏要说……”
      突然被季曜点破,季瑾慌忙掩饰自己的无措和恼意:“我没有……”
      “是不是站得久了?”如果贺郁还在,季曜肯定给他一顿板子,“先坐下,我看看。”
      季瑾总算乖乖坐回轮椅,季曜在他身前蹲下,径自脱了一边鞋袜仔细查看,然后下了定论:“我抱你走,我们快些回宫。”
      季瑾并不觉得他需要被抱着走:“不用,乘辇也花不了多久。”
      “那也没有轻功快,”季曜在季瑾面前向来坦率,“我喜欢抱着你走。”
      “……”季瑾打量了她一眼,“臣是担心皇上今晚行动不便。”
      衣服也就算了,这顶步摇冠是真的烦人。不过季曜早有准备——她两下拆了发冠,扔给云屏,然后从怀中摸出那支赤玉簪重新固定好发髻,还冲他眨了眨眼:“啊,之前忘了说,我喜欢你送的礼物。”
      季瑾心跳加快。直到他被季曜用大氅裹好,整个抱起,他下意识地揽住季曜的肩颈,仍然有些晃神。
      只因那两句“喜欢”。
      他一直没忘记宋毓说的,他们本是两情相悦。但季曜一直太过坦然,在她的认知里他们又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妹”,若她只将他当作兄长,也完全合理。
      可是刚刚,他几乎从她眼里读出了那句话——我还喜欢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情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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