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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同心 ...

  •   从槃章阁出来,季瑾漫无目的地在御花园转了转,最后停在了太液池边上。
      这会儿池水还未开始解冻,浮冰在日光下泛起光泽,看上去明亮温暖,实则冰冷刺骨。
      之前明明在发热,现在他却觉得冷了。
      心乱如麻。
      他已经很多年不曾这般无措了。
      一时想着,季曜果真会因他而死吗?一时又想,他与季曜竟会是两情相悦?
      甚至早已立誓要遗忘干净的身世,也猝不及防地涌现于脑海。
      若是当真有人指认他是季旻,他该怎么解释?又解释给谁听?
      宋毓还是说得不够,可闻心蛊只能用一次,人已经痴傻了。也许青凰能再想别的办法……若能知晓更多细节,就有把握避免那个局面……
      想要仔细推敲,却无法集中心神。那片浮冰上的日光总在吸引他的注意力,也许是因为像那人眼里的神采。
      日月星辰,为曜。
      一股腥甜便在此时涌上喉间。
      “唔……”
      季瑾侧身倚上轮椅扶手,同时却被一双手臂揽住了,温暖的气息几乎是扑面而来。
      季曜气急担忧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怎么了?”
      季瑾下意识地按住她的手,想解释自己没事,又想到刚才吐了血,便又抬手去擦嘴角。
      这片刻功夫,已足够季曜将他的情况看个分明。
      凤卿受伤了。
      季曜看着地上的血迹,目光再转回季瑾身上。
      “刚才……是内力不稳的缘故。”季瑾莫名有些心虚,故意放轻了声音,泄露出几分虚弱来。
      “为什么不好好休息……”季曜心里憋了一堆要质问要发火的话,可只说了一句,剩下的便在季瑾的示弱里连一点火星都灭了干净。
      她采了崖竹竹心回来,连半个时辰都不到,这人就能把自己折腾成这样!看到季瑾嘴角带血的那瞬间,她确定自己非常后悔没有当场将宋毓杀了!
      告诉你不要多想的,那些都过去了,怎么不听话呢。
      可说到底,还是自己没有把人护好。
      “好了,保持放松。”季曜抬手擦过那染了颜色的唇角,然后下落,按在他心脉处,缓缓将自己的内力渡了过去。
      随着之前的心慌之感慢慢消失,季曜发现季瑾的状况也稳定下来。想到上次季瑾遇刺,在马车里她也有过类似的感受,也不知其中是否有什么缘由。
      不过暂且将其他都搁下,让凤卿赶紧好起来是最要紧的。
      “紫熏,真的没事了。”季瑾拍了拍她的手,朝她露出一点笑容。
      “我才不信,”季曜收了手又去摸他的额头,然后干脆两手一起捂住他失了血色的脸颊,“我刚刚真的很生气,好不容易压下去,你再胡说我可指不定要干什么了。”
      季瑾的眼中于是又多了几分笑意,想要再说点什么叫她安心,整个人却又被季曜抱了起来。
      抱起来,还掂了掂,还嫌弃:“王爷再不长点肉回来,别人该觉得宫里亏待你了。”
      嫌弃完了,还慢慢地走,大有要抱着他走上盏茶功夫回重明宫的意思。
      饶是被季曜抱了好几次,却不曾这般光天化日、大摇大摆、优哉游哉地……季瑾感到紧张:“紫熏,能不能快点回去?”
      季曜:“听说你在外面转了好一会儿,我以为你想看风景?”
      季瑾换个思路:“我……有些难受,想躺下休息。”
      季曜:“现在知道难受了?”
      竟然连他说难受都不肯消气了。季瑾突然有点委屈。
      看似呈霸道高冷状的女帝其实一直关注着怀中人的反应,见他似有失落,赶紧解释:“自己刚才差点走火入魔不知道吗?你现在受不得颠簸,我又才从宫外赶回来,不保证现在使轻功还能平稳。”
      “好在你内力这么一折腾,余毒也被压下去了。我看下次再有毒发的时候,我也可以试试帮你压制。”
      “而且你现在身上冷,我替你暖暖不好吗。”
      没有说动对方,自己倒是动摇起来的季瑾:“……累不累?”
      累了你亲亲我吗?被季瑾带点柔软的眼神蛊惑,差点脱口而出的话被季曜及时按在喉间。
      “不累的。”她轻轻蹭了蹭季瑾垂落的发丝。
      摄政王耳尖刚褪下一点热度,又红了个彻底。
      可惜,女帝正回味着之前压下的那丝错愕而错过了这点变化。
      她为何会想对凤卿……说那般轻佻之言?

      季曜现在身量小了些,抱着季瑾一个成年男子,本该有些不合适的。
      然而她身上确实很暖和,小暖炉似的,季瑾双手圈在她肩头,有点贪恋那热度,本来刻意保持的距离,不知不觉便缩小至无。
      季曜又暗自调整姿势,让季瑾更舒服些。
      总之,在后面干巴巴推着轮椅的雪砚看着两人身影,觉得再适合不过了。虽然,雪砚默默地想,温馨是别人的,他跟青凰恐怕是要受罚了——竟然让凰主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出了事!但、但是凰主不允许他们靠近的时候他们也不敢动啊,好可怕的!
      到了重明宫,季曜把人放到内殿的软榻上,总算唤了青凰出来:“青凰,给王爷看看。”
      青凰仔细给季瑾检查了一番,也松了口气:“凰主的内力已经平稳下来,之前虽然造成了一点伤势,只消这两日好生调养便无碍了。”
      “可有发热?可有受寒?”
      “现在看来并无,”青凰斟酌道,“只是之前凰主的症状,有些像是……情绪波动所致。”
      或者说,像是犯了心病。
      “那余毒呢?”
      “凤主放心,余毒也被压制下去了,”青凰见季曜一听“放心”两字就有些神色不豫,赶紧搬出之前想好的话来将功折罪,“应该是有凤主内力相助的缘故,否则这余毒若在凰主内伤时趁虚而入,便会非常棘手了。”
      季曜果然神色稍霁:“果真有用?”
      青凰点点头:“确实如此,只是此法寻常人不会用,属下之前才没有提。”毕竟是舍己为人的法子。
      季曜于是也点点头。她与凤卿自然不是寻常人之间的关系。
      季瑾抬手按住她正在点的头:“这法子不好……”
      “嗯?”
      “……须得量力而行。”
      季曜笑:“我知道。”
      青凰可算是摸准了自家凤主的心思——与凰主有关的事都交给她,只有高兴没有烦的。

      确定季瑾现下并无不适,季曜便准备算账了。她敛了笑意,环视一周,道:“都出去罢,朕与王爷要好好谈谈。”
      这话带了内力,明里暗里的人便都退至殿外。青凰暗自感叹一番,他们五凰之前与身为储凤的季曜接触并不多,但这几月下来,尤其是在凤主受伤苏醒之后,他越发感觉这位年纪还小的凤主认真起来——气势竟是盖过凰主的。
      青凰的判断不错,但也不全对,因为到目前为止,每次季曜生气的时候,季瑾都是配合地收敛了气势,显得“乖巧”一些。
      此刻他便是如此,倚在软榻上,眼睫微垂,毫不掩饰之前造成的一丝虚弱;却又薄唇轻抿,略显冷淡,似乎毫不期待获得关心照顾。
      总之,在季曜看来,这就是一副“虽然我很可怜但是你生气的话就不要管我了”的样子——女帝毫无疑问地又心疼了,虽然还是绷着脸但是随时准备去关爱某个小可怜儿的那种。
      “我先认错,是不是我在槃章阁表现得太冲动,才让你决定避着我去审人的?”
      不知不觉,季曜跟季瑾谈事的时候,已经完全不像一个小他六岁的孩子了。而季瑾适应得很好。
      “也许有这个原因,但真正冲动的是我,”他的回答得很认真,提问亦然,“不过,若我当时并非身体不适,只是不同意杀人,你可会答应?”
      季曜不假思索道:“会,我当然会听你的。”
      “这样说其实不妥,”季瑾抬眸与她对视,“毕竟你如今既是皇上,也是凤主。”
      原本的安排并非如此。马上得天下却不可马上治天下,先帝有意让凤凰宫慢慢退出朝堂,虞国皇帝便不再兼任凤凰宫主,由凤主带领五凤成为纯粹的江湖势力,而凰主与五凰成为皇帝手中的暗卫。因此,曾经身为储凤的季曜经常混迹江湖,而长期暗中接触朝政的储凰季瑾是摄政的最佳人选,若是储君正常继位,凤主与凰主之位便自此由上下级变为平级,同样直接听命于虞帝。
      宫变之后,季曜完全继承了其父之名,名义上彻底压制季瑾。仅是如此,季瑾也不会多想,毕竟季曜年纪尚小,又对治国理政经验不足,朝中自然由他决断。然而季曜自受伤后苏醒便变化极快,今日又有了宋毓的惊人之言……季瑾第一次想到了两人的“权威”问题。
      季曜略一思索便明白了他话中之意,而后用更长时间的沉默来思考答案。
      季瑾则耐心等待。本该是极危险的问题,他却一派平静——多年以来他一直将自己放在辅政之位,而在他与季曜之间,这一点更不会变。
      “季瑾,”季曜突然唤了他的名字,“我会告诉你我的想法,会与你商量,但我总会听你话……皇帝、摄政王、凤主、凰主,不论你选择扮演哪个角色,我都听你的,”她眨了眨眼睛,“毕竟我无论如何也比不过你呀。”
      “那可不一定。”季瑾浅笑。
      “……那也对,咱们走着瞧,”季曜微微倾身,“你最好别出一点岔子,不然我生气了,便教你乖乖听我的。”
      季瑾没动,由她靠近:“今日见识到了,皇上还挺凶的。”
      “真的很凶?”目光胶着,气息交会,季曜似乎受到了莫大的吸引,原本含有威胁意味的距离忽然有些变味。
      季瑾一本正经:“真的,臣险些以为皇上要罚我了。”
      胡说八道的摄政王也太可爱了。季曜突然起了坏心思,一手揽过他的肩膀,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将唇凑到他的额间。
      片刻的停顿之后,季曜继续了她的动作——
      一个吻落了下去,珍之重之,坚定又柔软。
      “那我道过歉了,”不愿将人放开的女帝与他抵着额头,“但是你该更信任我一些,像今天这样的烦心事,以后等我跟你一起好吗。”
      被人这样拥住,季瑾有些不太适应,可惜事实是不管体力还是内力都不如对方的他并不能反抗。被迫但也有点满足地放弃了挣扎的摄政王认命地回抱住季曜:“知道了,你也不要再生气了,嗯?”
      被那尾音勾得心头发痒,季曜揉了揉他质感极好的长发:“没有真的生气。”
      季瑾好笑:“那假的也别生气了。”
      季曜:“……”凤卿为什么这么可爱。
      现在觉得浑身上下哪儿都有点蠢蠢欲动的女帝,最后又“吧唧”一口亲在了季瑾额上:“你再笑。”

      整个下午便在大虞两位至尊你哄我我哄你的暖色光景中度过。
      雪砚正帮着前来服侍女帝的云屏一行,为转移到书房里处理政事的两位送上晚膳。
      习惯性地查看了一下菜色,果然,不仅避开了王爷的忌口,还有前几次王爷偏好的几样小菜。
      “侍卫大人放心,”云屏发觉了他这不经意的小动作,调侃了两句,“自打负担了王爷的饮食,皇上仔细叮嘱了,我等就一直守着凤阳宫的小厨房做的。”
      雪砚年纪其实比云屏小些,不过他入门早,天干排位便在云屏之前。两人同为白凰手下,算得上是“师兄妹”,之前接触虽不算多,但彼此印象尚可,加上这段时日频繁接触,也就熟稔起来。
      若说云屏是温顺圆滑,雪砚便偏向单纯忠谨,口舌绝非他所擅长,此时也就只好说上一句:“这段时日辛苦你们了。”
      云屏看他一眼,知他不单是指眼下之事,是耿直地把各方面都一起感谢了,不禁无奈又好笑:“是啊,皇上爱屋及乌,只好使唤我们干活了。”
      当然其中未必没有皇上想减少身边八卦之火的缘故。云屏自省。
      雪砚安慰道:“再等等,不会辛苦很久的。”
      王爷为查宫变案遭了罪,他都感觉皇上要不耐烦了。
      晚饭安排好了,两人就安静地守在外面,暗中待命的青凰也会自觉地退远些——都知道里面两位吃饭很腻歪了。

      今晚有沿海刚送来的初春鲜鱼。季曜认真地挑了本就不多的鱼刺再递给季瑾,季瑾则给她盛了半碗鱼汤。
      季曜趁机蹭了蹭他的手指:“之前看折子的时候,凤卿在想什么?”好几次欲言又止的样子。
      季瑾没想到她这么敏锐,见她眼里是纯然的疑惑,终是放下了那点踟蹰:“就是在想,你怎么不问问,宋毓都说了些什么。”
      “还是,你已经知道了?”
      季曜眨巴眼睛:“唔,我不知道他知道些什么啊,我跟他又不熟。”
      “那你们……果真是重生之人?”
      季曜老实道:“我一开始也没觉得,不过最近会想起一些事情来,大抵是真的罢。”她把右手掌心给季瑾看:“你看,之前的凤翎胎记破掉了。”
      季瑾一时没说话,季曜又道:“凤卿,我们前世是不是很不好?”
      “不是我们的前世,”季瑾语气有些冷淡,“与我无关。”
      被鱼汤取悦的女帝一时没查觉摄政王的小情绪,两手捧着汤碗看他:“那你就不要再想了呀。”
      这话真的是字面意思,她一点也不想所谓“前世”再叫季瑾心烦了,只是被心思重重又钻了牛角尖的摄政王听着,就有些刺耳了。
      他是为了谁?
      这正经重生的什么也不在意,倒是他一个外人琢磨来琢磨去。
      还没来得及称赞这鱼肉鲜美,转眼又觉得索然无味。
      “好,我不想了,”季瑾扯了扯嘴角,“皇上慢用。”然后把筷子一搁。
      季曜:“……?!”
      看到对方讶然,季瑾觉得自己的举动更可笑了。怎么倒像是他无理取闹了……
      季曜:刚才不是好好的吗,怎么这个坎儿就过不去了?还有还有,为什么不吃饭?怎么一生气就不吃饭的?
      眼看季瑾转了转轮椅,当真不吃了,季曜现在最见不得他不爱惜自己:“季瑾!”
      季瑾气息更冷:“臣想告退了。”
      不小心凶了人的女帝:“凤卿凤卿?”
      季瑾继续转轮椅。
      这倔脾气。季曜……突然又心软得不行。
      于是她出手轻轻松松拉住别扭的摄政王,抱起来,四下看了看——书房里居然没设软榻,于是走了两步把人放到桌案上,顺便拂乱了一堆奏折。
      “不许跑,不许不吃饭,”季曜上半身前倾把人压住,“其他的都好商量,好不好?”
      一边想着先把人劝住,一边赶紧思考到底是哪里惹凤卿不开心了。
      被按在桌案上的摄政王整个人都不好了:“先放我下去。”
      季曜被他耳尖发红的样子惹得摩拳擦掌,于是捧住那极好看的脸庞一阵揉搓:“好了好了,是我的错,凤卿不生气,我们慢慢说……”
      “反正我这一回自打醒过来就全想着你了,别人是不是重生的我真的没在意。”
      “要说我现在知道的事情,也就是要解决太师和宋毓……好吧,其实我有些想起来你的身世了。”
      “可是我不担心这些,凤卿,我并非不在意,我只是不担心。”
      “你看宋毓,他什么都记得,可他注定要成为国战的牺牲品,所谓重生并没有给他全部推倒重来的机会,反而因为他现在的心性,让我连一丝给他法外开恩的想法都没有。”
      “而我们站在一起的话,不管是赵太师还是别的什么,原本就不可能有机可乘。”
      季瑾逐渐放松下来,季曜也就不再压着人,只是直视他的眼睛,似是要把现在所有的心意都传达过去。
      “如果那个前世很不好,一定是我犯了错,”手指抵住对方想要反驳的嘴唇,“但我们今生一定会好好的,因为我不再是那个只会给你捣乱的小公主了。”
      季瑾有些怔然。
      靠得太近了。看着近在咫尺的精致眉目,女帝感觉脸上有些发热,解释的话也不知不觉拐偏了方向。
      “在我的判断里,最重要的就是你……”保护你,照顾你,在所有情况下跟你在一起,“而且,我刚刚又想起一件事。”
      手指落到对方心口,季曜轻轻地动了一□□内的母蛊。
      季瑾便突然产生一种被人呼唤的感觉,心跳微微加快。
      “不是离得很远的话,你在哪里,有没有受伤,我会知道的,”季曜弯起一双桃花眼,“你应该也可以这样找我。”
      是我们的秘密。她的眼睛如是说。
      季瑾却想起宋毓所说,在“前世”的最后,昧谷并没有把主意打到季曜身上,季曜却找到了那个山谷里。也许就是因为连心蛊。
      那……要斩断这份联系吗?
      不,那也太懦弱了。
      季瑾用内力碰了碰子蛊作为回应,然后看见季曜的目光愈发明亮。
      “刚才是我不对,”摄政王道着歉,却又伸手揪了下女帝的鼻尖,“不过以后不许再把我……乱放,知道吗?”
      本来还想跟季瑾争着承担“错误”的季曜:“噗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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