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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念卿(一) ...

  •   大燕国京城内,有一酒楼,名唤“怪楼”。
      有言曰,逸闻趣事一百则,怪楼独占九十九。
      只因怪楼有个说书先生,天下事无所不知,人称三界百晓生。因此,他一直都是怪楼的招牌。

      “楚千辞其人,是个奇人!”

      长髯老者百晓生惊堂木一拍,引出了故事的主角。
      四座意兴阑珊,嘘声一片。

      楚千辞的确是个传奇。

      世间若无楚千辞,世人在困厄之中还能以“皇天不负苦心人”激励自己,相信天道公平,只要肯勤勉,总有出头之日。
      可老天爷把他的经历摆到世人面前,就是想给跟这些傻子解释清楚:什么公平?那是我逗你玩的。

      他的人生可谓是轰轰烈烈,和“庸碌”二字半点沾不上关系。

      少时为仙门翘楚,天之骄子,演武大会上独孤求败,无人敢望其项背。众口交赞,声名远播。
      后来,楚千辞是仙魔混血之子传出,天下哗然,其时年十九岁。

      既然被查出有魔族血脉,这仙是修不成了。楚千辞被声讨诛伐,干脆与门派断绝关系,认祖归宗。又将前任魔尊黄皓斩于幽冥洞,一跃成了魔族新主人。仙门百家忌惮他神器傍身,敢怒不敢言。
      众人不淡定了。人家两方血脉都发挥到极致,到哪边都吃得开,真是天无绝楚千辞之路啊!反观自身,苦心修行,不见精进,比起这个顺风顺水的传奇,简直就是天壤之别,如何不恨?

      可恨也就敢心里恨,毕竟楚千辞太强,打不过。
      那编排几句,过过嘴瘾总行吧!

      天下心照不宣,云集响应,纷纷开骂。
      狂徒,邪道,卑劣,凶顽……
      这些渐渐成了楚千辞的代名词。

      一朝声名尽坠尘土。换作旁人,心态可能的确有点崩。

      还好他没有。
      因为他没时间。

      修仙的时候,他想种地。
      成了魔尊,他还想种地。

      不仅想,他还付诸了实践。

      他入主魔域第一年,还不算出格,因为魔族乱成了一锅粥,没空让他发展爱好。他只能休养生息,加固四方结界,断绝与修仙界的纷争往来。

      第二年,他终于闲不住了,就跟一众魔族同胞说:“咱种地吧!”

      说干就干,魔族上下迫于他的淫威,开垦荒地,引水灌溉,魔族鸡鸣狗盗之辈从此金盆洗手,本分做魔。

      在他的带领下,地种得越来越好了。田间垄头由楚千辞带头,竖起了一块块木牌,上面都是魔尊挥毫写的八个大字——自力更生,丰衣足食。

      但夙愿得以实现,他突然对种地不感兴趣了。

      仙界居安思危,不禁想:魔尊终于凶相毕露,要屠戮天下了吗?

      可是他没有。

      第三年,他决定发展畜牧业,修建鱼塘,磨牙吮血的魔族也开始讲究菜式上的色香味意形养,民以食为天的箴言进一步被贯彻到底。

      第四年,尝试与凡人通商,诚信为本,以和为贵。起初人们还不敢信,但不知楚千辞使了什么手段,越来越多的凡人落户于北离山脚下。世间出现了第一个被魔族庇护的村落,魔族与凡人睦邻友好,盛况空前。

      第五年,大兴土木,高楼广厦拔地而起,屋舍俨然,丑陋阴冷的魔窟逐渐荒废,大多数魔族在魔尊的带领下提高了审美,也学着幽居于自己的一方洁净房屋。

      第六年,楚千辞觉得基本生活都没问题了,于是开始搞文化建设,修建学堂,兴办读书会,想方设法给自己的粗野同胞们灌墨水。一个个白丁们竟也变得知书达礼,温文尔雅。

      第七年,振兴礼乐,主张阳春白雪和下里巴人雅俗共赏,从此,酒榭楼台也有歌舞升平,丝竹管弦之声不绝如缕。

      有人恍然大悟,原来魔尊不是想种地,只是不务正业就对了。

      但是北离魔域的确被他治理得井井有条,安居乐业,不好挑毛病。

      他的事迹传遍街头巷陌,被抄成话本,被稚子传唱。但渐渐地,传奇变得烂大街,听再多也就没意思了。楚千辞没故事可说了,说书人就张口全靠编。

      要说编故事,还是风花雪月的韵事最吸引人也最好胡诌。于是乎,楚千辞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少莫须有的红尘风流债。

      一人起哄道:“先生今天又要讲那魔尊哪位红颜啊?是玉灵谷的第一美人穆成雪呀?还是天衡山的温雅师姐李黛柔呢?”
      另一人搭腔应和:“就是就是,先生讲的故事让我有一个感觉,就是不论是多美的佳人,都和楚千辞有一段露水情缘。我看这楚千辞不是魔尊,倒像是个勾人的妖孽。”
      “就是就是,光是听先生提到的姑娘就有一百多个了,我看该送他个雅号,叫‘百人郎君’!”

      一语罢,惹得众人哄堂大笑。

      欢声笑语关不住,不但隔着怪楼的雕花墙传到楼外街市,也顺着陌音铃的子铃传到了百里外的薄暮山庄,送进楚千辞和楚如星的耳朵里。

      紫衣少女怀中抱着黑猫,坐在薄暮山庄的秋千上,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

      “一百个?有意思!”楚如星抬头看向在躺在枫树之上闭眼假寐的楚千辞,道,“爹爹,你精力够旺盛的呀!”
      当事人楚千辞弯臂作枕,另一只手臂遮住眼睛,懒洋洋地出声:“废话这么多,听正事!”
      楚如星撇撇嘴,对着楚千辞吐吐舌头,小声道:“妖孽!”

      楚千辞入魔后有两大神器至宝傍身,一是清墟扇,幽魂为画,神木为骨,可吐纳魂魄,拘灵遣将;二是陌音铃,银铃声动,众生为奴,可化活物肉身为傀儡,亦可以千里传音。
      寻常人得了神器,或借力平步青云,或称王称霸,可楚千辞又哪是寻常人?他的所作所为可谓是暴殄天物的最佳典范,利用神器的附带功能听人墙角。

      怪楼这边,百晓生被人调笑成了习惯,对方才的尴尬不以为意,他捋着胡子道:“诸君莫见怪,昔日是我道听途说,没有考证事实,但这次的事可是真真的!我前几日遇上了仙门小道友,他们把自己与楚千辞曾经的过往说与我听,还真让我对楚千辞有了另一番见解。”

      马上便有人配合:“哦?说来听听?”

      百晓生见有人兴致上来,就势说道:“诸君可知,北离魔域曾有一碧血渊?”

      “那是自然,那是仙门谈之色变的禁地。成千上万的修士和魔族积尸其上,垒成小丘。四顾尽是白骨森森,黑血凝脂,一派腐败荒凉。都说啊,去了碧血渊,和去一趟阴曹地府没有区别,都是有去无回喽!”

      “诸君可知毗邻碧血渊的仙门是哪座?”
      “七大仙门之一的明安派呀!其东邻碧血渊,为了防止门派弟子误入险境,便以千把仙剑为祭,在其间设下结界。”
      百晓生道:“然而,千把仙剑在神器看来也是凡品,新任魔尊楚千辞继位之时,一举唤醒了陌音铃和清墟扇两把神器。神器觉醒的余波扩散到魔域四境,把本来就薄如纸的相邻各家仙门结界震碎了,其中就包括明安派。而明安派与楚千辞交恶甚深……”
      “这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啊!先生有话快讲,莫要再卖关子了!”
      百晓生吊足了人的胃口,这才徐徐道来:“可是,七年前,明安派的结界尚未修复,有三个明安派的弟子失足落入碧血渊,竟然被楚千辞全手全脚地被送了回去,你们可知为何?”

      “为何?”
      闻言,满座宾客谈笑声渐弱,皆停杯放箸,准备洗耳恭听。

      “因为其中一人,刚好在师兄弟中排行第十一……”
      “哦?其中有什么玄机呢?”
      “十一?十一。十一!”一人突然拍了拍脑门,大声嚷道,“天衡掌门燕沧云,楚千辞曾经的师弟,就是排行第十一呀!”

      所有人都豁然开朗,低头对着左右议论纷纷。

      百晓生咳嗽两声,示意众人安静:“楚千辞出了名地护短,他还是天衡派大弟子时,对这个十一师弟宝贝得紧,别人半点说不得。如今入了魔,还是对他念念不忘,连带着别的门派排行第十一的弟子也倍加疼惜。由此观之,楚千辞根本不爱女人,而是个畸恋师弟的断袖呀!”

      众人又搞得一脸黑——亏得自己还期待百晓生能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内幕出来,闹了半天话题还是绕回了风流债呀!

      而当事人的反应与这些看客大相径庭。

      楚千辞额角青筋暴起,在树上弹起身,差点喷出一口血。
      “你才断袖!丫的你全家都断袖!”

      楚如星怀中的黑猫被吓到,当场炸了毛。

      楚如星连忙摸着黑猫的头安抚:“方才听到那些个风流韵事都不见你有反应,怎么换了个性别就气得恼了?”

      她抬头看看楚千辞,又低头看看黑猫,笑道:“真像。”

      楚千辞气道:“这能一样吗?他们编排我都没问题,可是他们怎么能说小十一呢?”

      楚如星心道:小十一,小十一,七年了人家都不愿意搭理他,他还是想着他家小十一,能怪人家说他吗?

      楚如星直言不讳:“你自己说你是不是变态?”
      楚千辞懒得辩解,只赏给楚如星一声“切”。

      这时,陌音铃剧烈颤动起来,银铃周身红光时隐时现。
      楚如星不解:“怎么回事?这怪楼里还有‘虫子’?”

      楚千辞眼睛微眯,心中却不言语。
      楚如星见状,道:“你到底隐瞒了我什么?”

      楚千辞不做声,他心念一动,身前的虚空突现一团黑烟,烟气旋转流动,向中心凝结,最后化作一把黑木为骨的折扇,他凌空抓住扇柄,甩手将扇面展开,只见扇面上寥寥几笔勾勒出素雅的墨色山水。

      这便是神器清墟扇,经常被楚千辞拿在手中把玩。

      他扇了几下扇子,对着楚如星笑了一下:“宝贝闺女,好好在家待着啊!”

      楚如星察觉不妙,道:“你干嘛?”

      楚千辞不作答,冲着她微微歪头,扇面上的山水化作黑烟蛇形而出,迅速又严丝合缝地将楚千辞包裹住。

      与此同时,楚如星抱着猫起身,向上跃起的同时伸手去抓楚千辞,然而只抓到了虚空。黑烟散尽,楚千辞已不知所踪。

      千里移形!好啊!又不带我玩儿!
      楚如星气得对着身旁的枫树猛地踢了一脚,栖于枝头的鸟雀振翅惊飞,片片红叶落了一地。

      京城内,怪楼的宾客还是揪着楚千辞的话题不放。

      “不对呀?楚千辞要是断袖,那她闺女是怎么来的呀?”
      “就是,那么大一个闺女呢!”

      “那闺女是我捡回来的。”
      一个清冽的声音从靠窗的座位上传来,将众人的视线一齐吸引过去。只见座上空无一人,唯有黑烟浮现,似手臂般拎带起一旁桌上的酒盏,酒壶微微倾斜,壶中清酒徐徐落入半空中岿然不动的白瓷杯里。

      黑烟扩散成雾状,将酸枝木椅层层包裹又陡然消失。一袭红袍的青年男子赫然出现在座椅之上。他挥挥衣袖将酒壶送回原位,玩味地捻着酒杯端详一番,一饮而尽。

      “好酒,”他对着邻座酒壶的主人挑眉道,“诸位拿我的流言蜚语佐酒,我讨上这么一杯不过分吧!”

      “北离魔尊,楚千辞!”
      一名散修喝到,同时按着腰间佩剑陡然起身。

      青年笑答:“正是在下。”

      转瞬间,兵刃出鞘声先后响起,众人皆严阵以待。

      跑堂的小二见势不妙,忙连滚带爬地上楼给自家掌柜通风报信去了。

      楚千辞只觉好笑,方才还对自己的事迹津津乐道,现在见了真人却吓得草木皆兵,还真是叶公好龙。
      他丝毫不见慌乱,整个人闲适地靠着椅背,仿佛只是个带着醉意眉目含情的世家公子。

      他目如皎月,却不驯良;长眉入鬓,却不凛冽。颦蹙无意仍似有情,嘴唇偏窄不显薄幸。五官似刀裁墨画,不知出自谁神来之笔。鬓边长发用一支朴素的黑檀木凤尾簪绾于脑后,额前右侧却垂下了俏皮的一缕,让他整个人在随性之中又添了几分风华正盛的轻快之感。
      可他前额中心偏偏生着一朵殷红的花钿,呈三瓣玉兰花的形状,由花蕊到花瓣,那红色也由浅到深。可额前这一点相思红,并不是什么朱若燕脂的妙笔,其中无郎情无妾意,也无佳人为悦己者容的娇俏心思,只是单纯象征魔族身份的命魂花。

      魔族凶煞外露,有命魂之花凝于肌肤之上,朱红愈浓,戾气愈深,将他整个人褪去三分明媚,又添上三分危险。

      良久,楚千辞未表现出丝毫杀意,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众人忌惮他的修为,亦不敢轻举妄动。一时间,热闹的酒楼陷入令人窒息的死寂,四周安静得针落可闻。

      一人耐不住问道:“尊驾光临此处,所为何事啊?”
      楚千辞道:“赴约。”

      众人摸不着头脑——同魔尊相会,偏偏要选来最为喧嚣的凡人酒楼,这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然而他们只敢猜却不敢问。

      似是听到他们心中所想,楚千辞边把玩着就被边为他们答疑解惑:“它非仙非魔,非人非鬼,非生非死。”
      他眸中不见波澜,语调也是极为平淡,却把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楚千辞启唇:“它就在这怪楼之中。”

      他话音刚落,屋外浓云积压,似有人偷天换日。四面窗户和门扉被一阵诡异的劲风齐齐关死,忽而有尖锐的孩童的声音响起,时而哭,时而笑,凄厉而诡谲,在上空盘旋回荡,刺痛了宾客们的耳膜。他们两股战战,却动也不敢动,只是木雕般地保持一个动作杵在原地。

      楚千辞抬眸,微微低垂的长睫之下,漆黑如墨的眸中带着森然的冷意,额前的命魂花愈发鲜红。

      “哦?看来这次的宿主不一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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