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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赎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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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既然已是与那镇南王划清界限了,那应当清楚谁能帮你,你要是不说清楚,本尊亦只是一撤手的事。”
“君上想知道什么?”
“我要你知无不言。”
“君上能承担给我什么?”
“是你,在求本尊。”俞漠钰语气渐渐转冷。
陌侑沉默片刻,开口道:“君上对于这阵法可有兴趣?”
俞漠钰看着眼前鬼肉眼可见的变冷静的气场,知道他开始进入前调了,便配合地回道:“本尊不大喜欢这些花哨的东西。”
“君上知道阵法的作用了?”
“嗯。”
“那君上想要将这阵法的力量收为己用吗?”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这阵法可以招百鬼夜行!有多少人就是冲着这力量去的!”
“那都是弱者。”
“君上不需要,那君上是否可以保证不将我说的消息些泄露出去,也不让其他人能成功发起这阵法…包括镇南王。君上,真的!我只需要您的一句承诺就好。”
“你拜托本尊找你的竹马,现今竟要拯救世界了?”
“我没心胸宽阔到以世界为先,一切从开始就是为了阿牛。”
“为了确保你能知无不言,本尊直接读取你的记忆。”
俞漠钰见他并没有表现出反抗的样子,便伸出手在陌侑上方虚虚一放,待再放下手时,俞漠钰面色为沉,气极反笑,对着面前的鬼魂道:“你找死。”而后就拉着苏泫铭回了就寝殿咒了句“老奸巨猾的东西。”
苏泫铭一路小心翼翼地跟着,待到了室内方糯糯问道:“父亲怎么了?”
“你转过身去。”俞漠钰缓下脸色,褪去小不点的上衣,苏泫铭依言转身,只觉一双大手在他后背上来回比划着什么。可感觉在俞漠钰观察片刻之后,好像又是松了口气。俞漠钰轻手轻脚的给他套好衣服——因为俞漠钰自己没穿过衣裳,所以确实是找到了衣服口就直接给小不点套上。
苏泫铭裹紧上衣,还没想好怎么问君上好,就听到俞漠钰警告道:“以后莫要随便同灵体有什么亲密接触,拥抱什么的若是想抱就憋着回来抱我。”
“父亲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陌侑?”
“你之前不是抱过他但是没抱成,你没抱到,他恶咒却是下好了。虽说不知是什么原因,但所幸你背上没有中咒的迹象……”刚从陌侑记忆里看到小不点被下咒的那一瞬,那种心悸的恐慌,俞漠钰真的已经是在尽力压制自己了。
“你身边的那群护卫要不还是换了?他们对于你认定的人…鬼,太没有防备意识了。”
“那群?可我身边不是只有父亲给的书童吗?”
“啊,”对了,他还不知道有暗卫,“那把书童换了?”
“不要!”
俞漠钰一怔,怎么态度这么坚决,“为什么?他连保护你都没做好。”
“不要就是不要,有他在身边就感觉好像父亲在一样,而且,他在身边的时候还可以知道父亲的情况……比如父亲开心的时候。”
“你想知道这些干嘛?”怎么感觉有些恶心?
“父亲开心我也会开心,难过我也能感同身受。”
俞漠钰听完就老脸一红,轻咳一声。没办法,孩子太小撩人无形之中,又不能跟他讲你爸几千年单身,听不得这话。
俞漠钰有心绕开这个话题,套用式的问了句:“饿了么?”
苏泫铭摇摇小脑袋,突然问道:“父亲在陌侑的记忆里还看到什么了?”
“怎么,想看吗?”俞漠钰亲昵的揉揉苏泫铭的小脑袋,
“我也能看吗?”苏泫铭扬起脑袋,满脸期待,感觉就像真人演绎的话本一样,新奇!
“当然,闭上眼睛。我说睁眼前你都不许睁,知道了吗?”
苏泫铭闻言紧闭双眼,静静等候着那磁性的声音再次震动鼓膜,怎料,脚下竟开始传来震感,苏泫铭正欲询问身后的俞漠钰发生了什么事,就感觉自己开始下坠。
紧随着便有一双大手紧揽住了他的腰肢,这双手他太熟悉了,是尚年幼的他安全感的由来。苏泫铭定了定神,任由着自己同身后那人一起下坠——他当然相信他。
也只是少顷,苏泫铭的小脚就重落回了平地上,他伸出短小的胳膊肘坚持挡住正打算抬腿的俞漠钰,然后抬脚轻轻试探地在地上左右各踩了两下,确定确实‘脚踏实地’了,才放下挡路的小胳膊问了句:“可以睁眼了吗,父亲?”
敢情孩子是还没睁眼就想着父亲啊,怎么回事,俞漠钰心下微微一动 ,闷吸一口气,好像有点小感动。
可他很快便反应过来回道:“可以了。”语气仍是一贯的沉稳,听不出情绪,可用心听分明能听出那刻意放缓的语调。
苏泫铭依言睁眼,这看到哪里还是闭眼前的日光朗朗,取代而成正是那皎皎月色。大致扫一眼,可以看出仍是在‘镇南王府’,但细细看来,观察到院角还未长开的海棠树,便能改称之为‘原镇南王府’。
而俞漠钰接下去的话也印证了苏泫铭的猜想“这是陌侑的记忆。”
“那我们?”苏泫铭看完环境就立马看向俞漠钰,恰巧和俞漠钰视线相接,四目相对,两人都有一瞬的愣神,随后,相继一笑。
俞漠钰脑海中突然闪过小不点初见自个儿时的场面,那时小不点也是用着这般乌黑澄亮的眼盯着他——真的好像会发光似的。
“我们是客人。他们看不见我们的。”俞漠钰回神过来,牵起苏泫铭小手,那手自从被自己喂肥了之后,柔软无骨,又小又滑,捏一会儿就会上瘾。
俞漠钰一路把玩这小不点的小手,寻到了喧嚣声的由来。
既然是陌侑的记忆,那俞漠钰和苏泫铭自然是从他降生那一刻开始看起的,虽然陌侑本人对于那么古早的记忆没有什么印象,但现在好了,他没印象,他们就勉为其难地代他看看好了。
果不其然,那声喧闹的缘由便是产婆那一声如雷贯耳的喜叫“生了!是少爷!”苏泫铭好奇地凑过头看去,只见一坨通透红润的东西,“这是什么,父亲?”苏泫铭早已形成了明确地审美观,此刻,他可以明确地告知父亲‘那东西是真的丑’,还是得赶紧看看父亲的脸来缓缓眼睛。
俞漠钰一瞧,委实是丑。但是在他印象里,人子刚出生的时候不都长这样嘛?俞漠钰停下来,将苏泫铭的粉嫩小脸代到那皱巴团子那——不行,这怎么也想不到。如果小不点是那时候遇到自己的话,他保不准会不假思索就是一手刀。
显然,在陌侑的生母面前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妇人颤巍巍接过那小小一新生儿,苍白玉指轻抚过孩子尚湿的脸颊,细细看了会,似是鼓足了勇气,问着一旁侍立的侍女道:“王爷呢?”
“王爷…….好像是出去了,王妃,您,您还是好好休息吧。”侍女踌躇片刻方回道,她又递来刚上来的补汤,劝道:“王妃,您喝完就先歇息吧。”
“不,我想第一眼看到王爷和孩子,我还要和王爷好好讨论孩子的名字。”顿了顿,妇人又补充道:“我们是一个家庭,你说,对吧?”没人接话,妇人就呆呆地瞧着自己的宝贝儿子,侍女良久方哽咽道:“……是”
像一般话本说的那样,镇南王自始至终都没来看过他的王妃,不,应当说是他的妻子和他的孩子。俞漠钰看得面色冷峻,不自觉捏紧了苏泫铭的手。
就这样继续走马观花地看下去,陌侑第一次睁眼时,妇人在等丈夫,那时她满怀期待;
陌侑开始蹒跚学步时,妇人在等孩子的父亲,那时她的眼睛时常会进粉尘;
陌侑开始咿呀学语时,他第一个会说的词便是妇人时常教他的“父亲”,那时,妇人在等镇南王,孩子还没有名字。
妇人病了,要死了。
不出她所料但又令她出乎意料的是,镇南王,孩子的父亲,她自己的男人没有来。
什么都没有——妇人逝前没看到来渡她的妙法莲华,也没看到来劫她的森森白骨,什么都没有,就跟被抛弃了一样。
“我们…….是一个……家庭。”沉默许久的妇人断断续续的终是吐出了一句话,一旁侍立的侍女早已涕不成声,一听忙抽涕提声答了个“是。”
妇人一笑,轻唤了声:“小侑。”在孩子不明所以的眼神中无力地笑笑就撒手人寰了。
这个时候,他才有了名字,叫陌侑。
还小的陌侑并不是不知道这些悲痛欲绝的哀嚎是为何而来,他已经察觉到了,那个唤他‘陌侑’的太阳,已经陨落了——但是真正可悲的是,陌侑发现看着那群痛哭的人,他突然很想笑。
所以,陌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哭的时候,他的嘴角是咧开的。
陌侑沉默寡言,性子谁也捉摸不透。一年四季,唯一活动的地点只有镇南王府,难得的一次出门便被刚刚搬来旁边的阿牛给撞了个满怀。
陌侑蹙眉倒退两步,拉开距离后方允许仆人扶起那狼狈倒地的孩童,还没等仆人靠近,那顽童就一骨碌爬了起来,陌侑看着满脸土灰仍笑的浪漫的孩童略一撇嘴,讥讽评价道:“劣等品。”
孩童一抹脸朗声笑道:“我是阿牛。”
初识时对于那人的印象,陌侑记得很清楚,就连处在记忆世界中的俞漠钰和小不点,也能清晰感受到陌侑对他的敌意。
陌侑宅在家中的时候,那阿牛便前后左右的围着他,从原先的偷偷摸摸到后来下人们的习以为常,这使得陌侑感觉自己养了个宠物,勉强算是新奇的物什。
也只是看了短短几年海棠花的花开花落,镇南王就带着一身煞气回来了 。
仆人带着小陌侑乖乖立在一旁,镇南王也只是侧目瞥了眼,然后问道:“这是本王的儿子?”
仆人应了句“是”,静默片刻后,仆人又小声说道:“王妃去世了。”
镇南王不在开口,只是喝着杯中的茶,喝完之后,舒服的喟叹一声,方言道:“这种事不必与本王讲,葬礼你们看着办就行了。”说完就走,就跟以前一样。
镇南王刚走没多久,陌侑就笑了起来,先是不出声的哑笑,再是桀桀不断的怪笑,停下之后,盯着已然消失的镇南王的背影,照着那人教他的口型不出声的唤了句“父亲”。
这样的镇南王却后来又回来王府,开始主动亲近陌侑,那是的陌侑虽小,但在同他朝夕相处的下人同阿牛眼中,其与同龄人是有着明显的不同的。
镇南王可从不关心这些,只是将陌侑当做心性单纯的孩子,一心企图将其攻略,陌侑也是有心想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故意在镇南王面前塑造出无知孩童的形象。
待镇南王觉得陌侑已是百分百相信自己时,打算有所行动之时,陌侑也开始锲而不舍的跟踪他,多次无果之后,突然出现的黑衣人暴露了行踪,陌侑一路尾随,发现了后山花园中隐藏的密室,碍于阵法,陌侑只得先记下密室大致位置,待来日另寻机会。
也是自那日之后,不知道镇南王同黑衣人商量出了什么,镇南王天天让仆人给陌侑端药,说是他特地从御医那请来的补药,陌侑心中存疑,但一拿银针一测,药中又确实没毒,既然没毒,那药效或许才是那个人期许的。
陌侑想来观察药效,自己又不试药,他沉思片刻便叫仆人叫来阿牛,瞒住镇南王。如此一来,日日重复。
阿牛对此从不表示怀疑,还是陌侑让他吃什么就吃什么,陌侑读书他看着陌侑读书,陌侑在窗前默立一天他就看着他默立一天,陌侑很少主动开口讲话跟他讲话,好像他不存在似的,但他讲话的时候,阿牛都在一旁听着,嘴角总是噙着笑。
而陌侑一方面研究阿牛喝药后的反应,一方面仍在找寻进入密室的机会。待到终于潜入之时,发现了好些画毁的阵法同一个完好阵法时,陌侑连着好些年来跟踪,偷听,将一切讯息联合起来还有什么是不知道的。
那么现在阵法已成,唯一差的的就只有契物。契物是谁,这不本该是自己吗。
再有一周,顶多再有一周他们就要动手了。
如果他们发现自己不是契物。真正的契物,阿牛必然要死,但他自己也怕是会曝光,毕竟一直以来那个天真的形象早已在镇南王心中根深蒂固。
那一晚,陌侑梦见了自己同阿牛初见时的场景。他倏而睁开眼,大喘几口气,冷静多年的心脏此刻正在狂乱的跳动着。十几年来躲藏在内心深处,已经被陌侑遗忘的罪恶感排山倒海地袭来。
陌侑一直都知道自己讨厌阿牛的原因——毕竟阿牛不用装都那么单纯,什么都不知道。
刚开始陌侑还在想他之所以喝下药全都是因为他轻信了自己,活该他纯白的世界正在慢慢崩坏,可是渐渐的,他只能承认自己的嫉妒。
直到某一天,陌侑对着阿牛的存在第一次表示出了强烈的抵抗,撕下满不在乎的面具对着拿着药笑着喝的阿牛大声斥责道:“别对我笑啊!”
那一次,陌侑让人将阿牛全家带走藏起来,自己则选择留在王府静静等着镇南王将佯睡的自己扛进密室,接下来的和陌侑预想的简直一模一样,镇南王气急败坏,陌侑也笑着说药是全倒了,手起刀落,闭上眼的那一瞬间,陌侑只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要说唯一出乎意料的,那就只能是陌侑还有作为鬼魂重新睁眼的那天,他一醒来,头脑一片混沌只知道要去之前藏好阿牛的地方,确保阿牛安全。镇南王等人相信契物陪养失败,阿牛一时半会是不会被发现之后。
陌侑决定先下手为强,在阿牛被发现之前先搞垮镇南王。但仅凭他一鬼之力他也也就只能晚上出来逛逛,等着运气好,能吓死那个镇南王,偏巧这还成了镇南王搬家和自己死因的理由。
正在这时,搬家的下一位主进来了,陌侑顶着黑衣男子强大的威压,心中燃起燎原的篝火,直觉告诉他——这是希望。
他在男人警惕的视线中及时的选择了躲避,但是选择了在男子身旁的小人面前悄悄现身,在男人纠结买与否的问题时,他一直对着小不点传话道:“请买下它,请救救我。”他看得出来,男子极宠小不点……而且,虽然不稳定,陌侑确确实实在小不点身上看到了绝非常人能拥有的灵力。
陌侑这时就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打好感情牌。这是赎罪,哪怕要对一个孩子下恶咒,牵制妖王,对他来说,都只是走在赎罪的途中,他知道这条路的归途,在那里还是阿牛站在路的尽头,脸上惯有的正是少时的微笑——岁月静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