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光》翞矜

50、争吵

　　叶骁很早之前就取下了那条红绳，挂上了跟江燃同款的小珠串。

　　江燃每次回到家，在洗澡之前解下手绳，都会不由自主地会心一笑。

　　“妈，您能不能不要再说了”江峻涛近期归家都很晚，这次难得在江燃之前到了家，正坐在沙发上，面容愁苦。

　　江奶奶不依不饶，指着儿子的鼻子破口大骂:“你和你生的儿子都是赔钱货，老娘要你们有什么用？天天听着邻居指桑骂槐，她们以为我老了听不懂，呵，我韦素娟还能再战十年。你也知道丢脸所以不让我说，你在外面养人被苏妍抓包时怎么不害臊呢？”

　　晴天霹雳，炸得江燃一阵眩晕。

　　他悄悄躲进房间，手抖着给叶骁拨电话。

　　“别怕，我去找你。”

　　外面爆发着持续性的争吵，江峻涛试图避其风头，却逃不脱战况愈演愈烈。

　　韦素娟作为母亲在丈夫死后把一大家子拉扯大。原本江峻涛是最让她省心的小儿子，学业优异后又事业有成。可他娶了不令自己满意的苏妍作老婆，这就得罪了她。

　　可她毕竟是个女人，即使再看儿媳不顺眼，要护着儿子。也无法容忍江峻涛婚内出轨的事实。

　　起初江峻涛离婚归家，甚至净身出户使她对苏妍更加厌恶。认为是她的出现让自己儿子的生活偏离了正轨，认为是她的刻薄让江峻涛从拥有一切到一无所有。她是个有封建思想的女人，以家为天。所以她觉得离婚就是人生的不幸，而苏妍的胡搅蛮缠导致了这事的发生。

　　但现在她从别人口中得知了是自己的儿子做错了事，她觉得格外丢人。明明是让她骄傲的小儿子，从什么时候开始居然变成了这个样子。

　　她连带着讨厌江燃，因为这个孩子继承了他父母的血脉，这就是他的原罪。

　　后半夜，以江峻涛摔门而出作为结束。而叶骁还在路上。

　　叶骁的住处离江燃奶奶家很远，因为就算骑车也要绕路。每次他到篮球场找江燃，都要行距离不短的路程，更别说到这里来了。

　　江燃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但就是特别想要见到他，就现在。

　　窗户被轻轻敲响，江燃大惊，拉开窗子把蹲在窗沿上的人影放了进来。

　　“蜘蛛侠啊？”

　　“是来救你于水深火热的超级英雄。”

　　江燃开心了，紧紧拥住这个带给他活力的人。

　　但他们的温柔缱绻被暴力打断，江奶奶似乎还没有发泄够，又开始敲江燃卧室的门。

　　“小兔崽子，我知道你在。听我和你爸吵架有意思吧，有没有跟你妈通风报信呢？”

　　给叶骁使了个眼色，那人便乖觉地躲进了衣柜里。

　　江燃打开门，迎上一脸怒气的老太太，态度不卑不亢，“奶奶有什么事吗？我明天还有课，不紧要的话白天再说。”

　　“哟，还在这里给我老人家摆谱呢？自己几斤几两重心里没有点数!实话告诉你，我早发现你不对劲了，谈恋爱了吧，还不敢告诉家里。是不是对象和你妈一样见不得人呐？”

　　她说什么江燃都能忍了，但是说叶骁坚决不行。

　　也不知道韦素娟是不是有神功，当初江峻涛刚跟苏妍告白苏妍还没有答应的时候老太太就能找到苏妍单位，跟她旁敲侧击聊上两句。

　　这江燃和叶骁两人瞒了这么久，她又是怎么会看出来呢。不过还好，韦素娟应该不知道自己的性向。

　　但眼下这番话已经足够江燃发火了。

　　“还真是个男人，混社会的那种吧？上次我搜到的烟也是他的，你找个同性小混混，才是真给我老江家蒙羞。”韦素娟双杀，江燃惊怒交加，一时半会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而这边叶骁在衣柜里也听了个明明白白，不过他还挺想笑的，小混混就小混混吧，以前叶丞也这么说过他。

　　他只是觉得江燃奶奶也忒厉害了，名侦探啊。

　　“你凭什么这样说他。我男朋友很优秀，而且即将出国留学……”

　　韦素娟强硬地打断他，“出国是什么值得吹嘘的事吗？你以为我不知道，只有那种成绩不好的人才要靠家里出钱买个文凭出国镀金。又不是研究生考出去，有什么能力。况且人家家里有这个资本送他出去，你爸妈可没有。家世不对等，人家怎么可能看得上你，肯定是玩玩就扔。像你爸妈一样，不得善终是迟早的。”

　　这老人家说话也太难听了，叶骁从衣柜里钻出来，声音冷冽，“江燃奶奶您这话说的很有歧义。首先我已经很久不抽烟了，也不混社会，算是个正儿八经的学生。我高二参加高考，平时成绩年级第一，联考第一。我选择出国是因为喜欢伊斯曼音乐学院，那里能让我收获更多。我和江燃是认真的，我们从没聊过对方的家庭情况，我不看这些，他亦是。”

　　说得太棒了，江燃由衷在心里给他对象鼓掌。不能做得太明显，不然会被偏激老太太一巴掌抽过去也说不定。

　　但他脸上抑制不住的笑容和越咧越大的嘴巴出卖了他，韦素娟看到以后很生气很生气。

　　“你们一个个地都是想气死我才高兴是吧，好啊，今天我就让你们得意了。笑吧，笑得再开心一些。”

　　韦素娟说到做到，一个老太太走路虎虎生风，在江燃叶骁二人还没反应过来时她老人家已经爬到了这二楼小房的顶上。

　　夜风轻抚，明月皎洁。本该是良辰美景，却被一道颤巍巍的身影狠狠惊破了风月。

　　“您快下来，别开这种玩笑。”人命关天，江燃再顾不得生气拼命地劝。

　　“你不许上来，不然我真的跳下去。”

　　以死相逼的意义究竟是什么，除了让所有人痛苦。活下来也痛，死了更是痛彻心扉。

　　江燃不敢违背她的意思，只得停在楼下。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都对着他们的方向指指点点。

　　但事实上受刺激最大的人是叶骁。已经第三次了，前面两次，他都无力阻止，那么这一次呢？

　　还是重蹈覆辙吗？

　　江燃一心二用，注意到了身边人的面色惨白，也无法忽视楼顶上奶奶的摇摇欲坠。

　　叶骁腿已经开始软了，手也抬不起来，想要张口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他能坚持住不晕在江燃怀里已经用尽了全力。

　　可是叶骁怎么会甘心。

　　第一次是母亲从他的面前直线而下，优雅美丽的女人最后唇边一抹微笑永远是他记忆里的伤。

　　第二次是本没有关系的女同学，她用自己的脆弱告别了这个世界。

　　这两次他都没有袖手旁观，可一次是毫无征兆被逼无奈，一次是再无机会永远失去。

　　那第三次，这是江燃奶奶，他不想这成为他和江燃一起的永久的殇。

　　如果韦素娟就这么去世了，那他不能答应跟江燃在一起。即使他们相爱，可这中间牵扯上一条人命，那是枷锁，是永恒的隔阂。

　　“你跟她说话，让别人赶紧叫叔叔回来。”叶骁丢下这么一句，身手矫健得在黑暗中向上。

　　墙体是直的，叶骁靠手脚并用先攀上了距离最近的窗户。力量迸发，这是勇气与爱。

　　江燃明白了叶骁的用意，从后面接近会被韦素娟察觉，而在救援队来之前能从正面悄悄上去的只有叶骁一人。

　　他必须去，即使不行，也要试一试再说。

　　“奶奶，我们都冷静一下。你先后退，那太危险了。”江燃出言相劝。

　　平时对他们一家冷嘲热讽的邻居也一改作风，跟着一起试图说服韦素娟。这毕竟是活生生的人，所有人都无法弃她的性命于不顾。

　　“你先承诺，跟他分手。我不同意家里出来一个同性恋。”韦素娟毫不在意地将江燃的性向昭告天下。她知道别人的指指点点有着怎样的影响力，希望这些加上自己的命能够逼迫江燃放弃。

　　“先答应她再说。”还在向上爬的叶骁在微黄的灯下冲江燃比口型。

　　“好，我跟他分手。”江燃抿紧了嘴唇，干涩艰难地说出口。

　　每一个字都让他内心绞痛。他太无奈了，他不可能说出这种违心的话。

　　然而韦素娟摇摇头，“你不够诚恳。我没有逼你做决定。不过一条命罢了，老太太我已经活得够久，大半辈子什么都没有，但学会了知足。”

　　她并没有想要真的跳下来，她只是做做样子。江燃会听话的，先让他们分开。那么叶骁出国以后，异地恋怎么可能会有保障。

　　她也观察了那个男生，一举一动显出良好的教养，长得十分好看。这样的人，必定是人中之龙，岂会甘于待在鱼塘。

　　江峻涛就是在这时来的，是他在江燃跟家人出柜后一次醉酒吐槽苏妍说错了话把这个抖了出来。但他也相信最起码大学之前江燃是不会谈恋爱的，说了也不是很有所谓。

　　可现下居然闹成了这副样子，该怎么收场，才能不那么难看。他心里没底，所有人都没有。

　　“你来的正好，”韦素娟冷笑，“看看你妈是怎么帮你这无用的爹教育儿子的。”

　　可她话音刚落，脚便不受控制地往前出溜。

　　上面没有围栏，这一小步，决定生死。

　　看着这一幕的人都急出了满头大汗。

　　该死的，救援队怎么还没有来。

　　千钧一发之际是叶骁拦腰抱住老太太，另一只手死死勾住台面上的地面凸起处。

　　这姿势太不友好了，只要有一点点出错，便是两个人一起粉身碎骨。

　　韦素娟慌了，这不是她要的结果。她根本不想死。

　　“奶奶，您搂紧我。我带您上去。”叶骁在这一刻格外冷静，他虽四肢发软，却扔拼着意志力做到了现在这样。如果刚刚差一点，便是老太太在他上来之前掉下去。那才是再无希望。

　　这是这时候唯一的机会了，韦素娟自然明白，她牢牢抱住叶骁，使出了吃奶的劲。大龄老年人，她为了活下来也能突破生理极限。

　　这孩子真瘦啊，如果是我孙子，一定能被喂得白白胖胖的。她在一瞬间对叶骁改观，毕竟如果成功，这就是她的救命恩人。如果失败，也是她欠了人家孩子。韦素娟还没有老糊涂，她怎么会不感激叶骁的不计前嫌，欣赏他的勇敢善良。

　　叶骁一边死命扒住，一边思考该如何解决现在的僵局。他只有一次机会，成则生，败则两命呜呼。

　　“孩子，你尽力，我配合。”老太太也淡定了，她把所有希望寄托在叶骁身上，也给他自己的支持。

　　“好。”叶骁应了一声。

　　以前学过的技巧全在很短的时间里从脑子里过了一遍，成败在此一举。

　　底下的人也提心吊胆地看着，给这两人捏了把汗。

　　叶骁将一只手放在台面上，一只手搂紧了韦素娟。然后使劲往上一翻，先把老人单手推上平台。

　　“啊!”惊恐万状的小孩子不顾一切地叫出了声，叶骁要掉下来了。

　　最关键的时刻，换做韦素娟拉住了他的手，将人往上拽。叶骁咬咬牙，一个挺跃借力翻身而上。

　　他二人坐在天台边，皆泪流满面。

　　围观群众和来迟了的救援队都在为他们鼓掌，江燃和江峻涛也抹着眼泪飞奔上楼。

　　太惊险了，但他们的成功又太过漂亮。

　　叶骁哭得不能自已，这对他来说是一次洗礼。是他走出内心牢笼跨出的一大步。他一直为自己的无能为力所内疚，现在他做到了。

　　“你是好样的。”韦素娟俯身抱住他。

　　叶骁没有见过奶奶，却在老人身上感受到了温暖。

　　“对不起，让您受惊了。”

　　韦素娟温柔揉着他的发顶，声音亲切，“以后，我也是你的奶奶。比疼江燃他们还要疼你。”

　　“奶奶好。”叶骁更想哭了，这次是太过感动。

　　江燃抱住他，让叶骁在自己怀里哭个够。

　　小鸵鸟啊，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样子也是好看极了。

　　此时此刻，网上也在酝酿着一场风暴。

　　“No,again.”清亮好听的声音甫一出现在VCR里，便引起了观众们的注意。

　　主持人自然也注意到了这一亮点，问选手这位是谁。

　　季琅开心得很坦然:“这次除了感谢宋老师的殷切教导，还有很荣幸可以得到骁野老师的指点，他真的跟网上猜测的很不一样。”

　　“哇，所以刚刚那是骁野老师对吗？季琅选手说他很不一样，那有什么可以透露的吗？”

　　季琅摇摇头，“能被老师教我已经很满足了，他不愿曝光肯定有自己的用意，不应该因为我而使他的生活受到打扰。”

　　最后季琅凭借和宋泽寒合唱的《依蓝》成功晋级《少年音战》第二季的四强席位。

　　这期节目播出以后有很多观众因为好奇骁野而对他的微博进行私信和评论轰炸。

　　他们也没有指望能够得到回应，只是满足一下自己心里的渴求。

　　但谁知营销号联动，把骁野和季琅一同推上热搜。

　　暂时看不出来这是节目组官方的用意还是季琅背后团队所为，但确实成功把这个问题抛到了不看节目的其他观众面前。

　　因此骁野这个微博底下涌入了一大批奇奇怪怪的言论，都是希望他早点露面。

　　这还算是好的，更多的则是看起来类似水军的阴阳怪气，说他长得难看不敢见人或者性情古怪真人一定见光死……

　　可他们绝对想不到自己以为的心机深重之人眼睛还像个关不上的水龙头，拼命流泪快要哭晕过去了。

　　“这小朋友怎么回事啊？”韦素娟悄悄问。

　　江峻涛当然也不知道，他妈发现江燃那小子谈恋爱了可他这个父亲对此还一无所知。

　　他致电苏妍莫名觉得她是知情者。

　　苏妍听到以后也要吓死了，飞快驱车赶来。

　　叶骁好一点后江燃征得同意把他哭这么凶得原因告诉了他的爸妈和奶奶。

　　几个大人都沉默了。

　　这孩子的经历在他们成年人看来都太过接受无能，更何况当时比现在心里更不成熟还需要照顾的叶骁呢。

　　“你要好好对人家知道不？如果敢做什么对不起叶骁的事，我们先饶不了你。”江峻涛作为一个有黑历史的人率先发声。如果江燃真的对叶骁不好，欺骗人家感情，那么他们一家人都会有负罪感。

　　“我不会的。”江燃看着拿他袖子擦鼻涕泡的叶骁，一脸宠溺。

　　今天受惊了，大家都在江燃奶奶家里留宿。叶骁回过神来后很不好意思，拒绝跟江燃睡一间房。但他的拒绝无效，最后是被江燃搂着睡着得。

　　醒来以后江燃先看到了网上的言论，但是他不想让叶骁知道这些。

　　叶骁说的对，明星的一举一动都容易被人解读。而他不适合曝光在镜头前，因为会被更多人打扰。

　　颜值高、才华横溢，哪有这么完美的人呢？很多人不相信，因为他们眼界局限，目光狭隘。但是质疑的声音越多，越是显示出他们的无能。只有平庸之人才会甘于平庸，而他们会想为什么厉害的不是我，不是我喜欢的人。所以你的厉害一定是假的，因为这个世界上不可能有这样的人出现。

　　阴毒的想要把叶骁狠狠踩死，好自己上位；但更多的是知道了一点点大家就想挖出其他料的心理。叶骁受不了被人窥探。

　　他决定先瞒着，能瞒多久就是多久。看着枕边叶骁温润乖巧的睡颜，他想，到底是谁这么狠毒，连这么好的人都要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