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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睁眼就是一九九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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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咪,如果你能重生,那你最想重生到啥时候啊?”
“傻瓜,人哪儿能重生呢!你又看那些奇怪的小说了吧?快睡!明天就要去H大报到呢!”
“我知道,所以才说如果嘛!如果真的能呢?”
杨米兰摸着女儿的背,嘘了一声,指了指上铺:“小点儿声,别吵醒了妹妹……”
自从丈夫死后,杨米兰独力抚养两姐妹。如今冯茵考上了重本,明早就要报道,可性子依旧执拗,在她身旁撒娇许久。
杨米兰拗不过,终是掐了她的小脸,低声道:“若我能重生,当然是重生在你爷爷败家之前了。”
冯村在南方G市可是赫赫有名,祖祖辈辈都占据着现在CBD的大好位置。改革开放一拆迁,冯氏整条村都发达起来。
甚至到了今日,CBD最繁华地区的地名和车站名也依旧沿用“冯村”二字,旨在让后人知道祖地所在,可见冯氏在G市的根系有多深。
冯乐柏家家境也不差,公公冯泰有一家灯饰店,接不少市政工程来做。婆婆温少茹虽是船上人家,可文化水平居然不低,识字算账样样拿手。
一家子人还通了门路,谋划阖家到太平洋那一头定居,已然派了大姑过去打头阵。在九零年代初,出国可是一件了不起的事。
可惜,冯泰先是养小三,败了白手起家的产业,又沉迷赌博,希望能一朝翻身。
世上哪儿有这种好事?
还不是让人做了局,将冯村的祖屋都给填进去,兼之欠了一屁股债。
若不是这样,丈夫冯乐柏又怎么会为了还债,命丧他乡呢?
十几年来,杨米兰痛恨婆家,老死不相往来,咬紧牙关扛起抚养二女的重担。
也正是因为她心疼女儿,即使家穷,也尽可能地迁就顺从女儿,这才养出了冯茵、冯蔓俩人略微任性的脾气。
安抚住了冯茵,杨米兰渐渐合上了眼。
天边,一颗流星划过,弱光穿过大气层,打在窗下杨米兰脸上……
翌日,杨米兰闭着眼,习惯性地一摸身旁。
……怎么没人?
她一皱眉,睁眼坐起身来,当即吓了一跳。
粉色的蚊帐,传统的被褥,还有用来掀起蚊帐用的红色双喜流苏钩子……这儿不是九几年她在冯村的房么?
杨米兰揉了揉眼睛……
确实没看错,是冯村祖屋的顶楼……
她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痛得龇牙咧嘴,想起冯茵突如其来的撒娇,又起身翻遍了卧室里藏嫁妆金银首饰的地方,发现都好好的,终是信了重生的事实……
除了她自己和小偷,没人知道那几只沉甸甸的金镯子金吊坠藏在哪里,更加没人能重现冯家祖屋来跟她开玩笑!
骤逢突变,杨米兰秉承着十几年来的经历,迅速冷静下来。
既然重生在冯家祖屋被卖之前,她必须尽快阻止这一切发生。
她翻了翻梳妆台的台历——如今是1992年4月,距离冯家家破人亡还有足足一年,不焦急……
最重要的是,冯乐柏还活着……
咔哒——吱……
外头大门被人用钥匙打开。
有人压低声音道:“茵茵答应了爸爸,要小点声,妈咪不舒服,还在里头睡觉哦!”
“……嘘!”
两父女在客厅里互相噤声,忽然卧室门拉开,一转头,杨米兰正双眼通红地望着他们。
冯乐柏一头自然卷低低贴着头皮,肤色略黑,俊脸依旧是年轻模样,正弯着腰跟女儿说话。
“妈咪!”一旁的冯茵兴奋地冲上来。
冯茵这时候不到三岁,长得瘦小,杨米兰又年轻力壮,一把手将女儿抱起,还能跑几步撞进丈夫怀里。
活的!温热的!
吸一口气,还带着淡淡的烟味……
太好了……太好了!
“你这死鬼……”
还活着!
后半句莫名其妙噎住了。
“你知不知道……”
我这十几年熬得多苦!
还是说不出来!
杨米兰心里吃惊,第三次改口道:“……我做了一个很恐怖的噩梦!”
这句话倒是顺利说出了口。
看来,她重生的事不能告诉其他人,不过以梦相托倒是没毛病。
估计是逆天而行,重生过后前辈子的事都不能让其他人知道,即使亲密如丈夫都不行!
冯乐柏扑哧一笑,将她从怀里挖了出来:“好啦!都做了孩子的妈,做个噩梦还哭上了!”
冯茵夹在父母中间,高兴得两只小胳膊张开,搂着俩人,还老成持重地点头应道:“学学茵茵,尿裤子了也不哭!”
杨米兰拍拍冯茵小屁屁,顺势把她塞到她爹怀里:“你们那是不知道我梦见了啥!哼!小没良心的!”
亏她无论多辛苦都不再嫁,拉扯大两个女儿。
冯乐柏好笑地拉着杨米兰到木沙发上去:“来来来,咱坐下慢慢说……”顺势把女儿放到地上让她自个儿耍去。
“说了你可不许骂我!”
冯乐柏点点头,就听见杨米兰压低声音凑过来道:“我梦见你爸外头有人……”
冯乐柏:……
杨米兰心里绕了几个弯,挑了事情起源来说。
她跟冯乐柏做了好几年夫妻,怎会不了解他神情,一看便知,当年这事怕是众人不说出来的秘密。
既然早知道,为啥不阻止?
当即暗自生恨,一巴掌拍在冯乐柏肩上,力气用了七八成:“好啊你!纵容你爸养小老婆!你爸都这样,你也好不到哪儿去!”
冯乐柏:……
两人腻歪了一小会儿,杨米兰才说回正事:“你不怕你爸被那小妖精骗到内裤都不剩?”
“……不可能!”
杨米兰打定主意阻止冯家家破人亡,也没空和他纠结这等细枝末节,嘴上话锋一转:“……行啊!那咱先说说你又偷偷抽烟的事!”
“……老婆我错了!”
“哼!中午想吃黄埔滑蛋,清炒芥蓝……”
“行行行。都给你做去!”
冯乐柏厨艺是练过的,拿手菜就是黄埔滑蛋。
嫩嫩的蛋液在热锅上滑过,油温控低,九成堪堪将熟时立刻上碟,最后撒上葱花。端出来时,蛋饼上还能见到金黄色的蛋液似乎仍在流动。
黄埔滑蛋吃起来咸香鲜嫩,唇齿间充斥着鸡蛋特殊的香味,是一道极具粤菜特色的菜肴,将熟未熟,非常考验厨师火候控制的功力。
杨米兰没记错的话,冯乐柏爷爷以云吞面维生,后来公公冯泰去了抗美援朝,打瘸了腿回来,没能再折腾吃食,复员后在航道局安生几十年。一改革,冯泰闲不住,也下了海,这才开了灯饰店。
到底祖上的手艺断了不好,便逼着冯乐柏学做菜。
杨米兰捧起饭碗,筷子上的蛋刚夹进嘴里,泪珠就滚下来。
果然……还是熟悉的味道!
捧着碗,杨米兰抽噎着又伸出了筷子……
她惯是眼浅易哭,刚得知冯乐柏死讯时差点哭瞎,还是娘家人死劝回来的:如果她瞎了,两个女儿怎么办……
“哎……好好的,哭啥呢?”
冯乐柏自然了解妻子习性,又吃惊又心疼地哄了好一会儿,杨米兰才止住了眼泪,把重生后的第一顿饭吃掉。
吃过了饭,杨米兰趁丈夫女儿都睡了午觉,赶紧开始琢磨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首当其冲,插手冯家灯饰店,破坏小三败家的阴谋。
把公公的小三弄走那是不可能的,可儿媳帮忙打理店面,就一点问题都没有。
只要过了这一劫,冯家就能续命。
冯家如今管账的就是婆婆温少茹。
按道理来说,既然婆婆管账,冯泰的小三要怎么绕过管账的,把冯泰身家都败光?
上辈子,杨米兰怎么都想不通,还以为是当兵的冯泰脾气硬,温少茹管不来,加上对公婆多有怨言,更没去亲自问过。
如今想来,该是温少茹以老派自居,家里富了,冯泰爱养个小的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家用每个月都不少就成。
除了父母,冯乐柏还有三个妹妹。
大姑离婚后出国,二姑性子又温吞,就剩一个三姑。
虽然个子娇小,但性子肖她大姐,泼辣善辩。大专学的会计,算得一盘好账。杨米兰重生回来1992年,这年代的大专生含金量也不低了。
眼瞅着三姑还想继续读书,听说是冲着建筑造价去的。
建造师多值钱大伙都知道。
上辈子也是三姑撑起了冯家,先是把大姑女儿送出国让她们母女团聚,赡养二老直到他们离世,还攒下了一处房产,跟儿子、二姑一块住。
怎么想,也是个苦命人……
可到底,上辈子的杨米兰跟她聊不到一块儿去,两边互不干扰,各自安生。
杨米兰思来想去,觉得还是要跟三姑通一下气,起码师出有名——冯泰百年以后,灯饰店也有她的一份,她关心一下自己老爸的产业也不算过分。
杨米兰自己结婚前也是做生意的,加上上辈子的经历,和三姑一联手,冯家应该倒不了。
除了灯饰店,更重要的是房产。
一想到房子,杨米兰就来气。
当初新婚时,婆家就以冯乐柏准备出国为由,没给置办新房,连带着借钱给冯乐柏都不愿意。
杨米兰的嫁妆全是自己挣回来的,在姐妹中算最丰厚的一个,如果冯乐柏能借得到钱,买房子不成问题……
多想无益!
92年那位老人元旦南巡后,经济持续上扬,房价渐渐抬头。重活一世,杨米兰怎么能容忍大好的机会从手边溜走?
上辈子穷怕了,她要发钱寒!
必须想个法子把冯乐柏挖出来,独立做营生,尽快把买房的钱赚到手。
冯乐柏厨艺OK,例如开个饭店,他掌勺,杨米兰管堂面,似乎还行……
等冯乐柏午睡起床,杨米兰跟他谈了自己的想法。对于她到灯饰店帮忙,冯乐柏是赞成的,可一说起买房,冯乐柏就摇起了头。
“咱们哪儿来这么多钱?”冯乐柏搂着她安慰道,“老婆,你先熬两年好不好?眼看着我马上就去A国打工,到时候赚多点钱,咱们就不用找人借了。”
杨米兰心里叹息,换了个方向道:“可是你一走,这屋子就剩我和茵茵了,你不怕有贼光顾吗?不如别出国了……”
“你有时候回娘家住,有时候叫我妈过来坐坐,坚强点好不好?”
“我一点都不想坚强……要不我跟你一块儿出国吧!”杨米兰道,“茵茵就给你妈带好了。”
“傻瓜……你舍得放下女儿给别人带?而且要给你办移民,也要等几年呢,这次带不了你一起去。乖乖的啊!”
杨米兰在他怀里生了一会儿闷气,更打定主意,不能让冯泰破产。
上辈子,前脚冯泰破产,后脚冯乐柏出国,她便发现自己有了冯蔓。如果知道她怀孕了,冯乐柏出国的事便又能拖上一段时间……
第二天正是星期天,杨米兰带着女儿、约了婆家人去喝茶。
茶居人声鼎沸,服务员推着餐车卖点心,混杂着肉香的热气不住从竹蒸笼里冒出来。
正值春天,南方的花草葱葱郁郁,茶客们带来的鸟笼子在两树间的铁线上挂了一排,双思、金丝雀、鹩哥什么的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一边喝茶吃点心,一边会友吹水,是G市的一种风俗。然而,女人带着孩子婆婆妈妈的。冯泰和冯乐柏只偶尔出席一次。
四周草木茂盛,蚊虫出没,杨米兰给冯茵拍上花露水,生怕女儿被叮上一口半口。
刚把花露水收起来,小家伙便嚷嚷:“表姐!”
抬眼,果见婆婆温少茹牵着曹颖,正笑盈盈往这头赶来。曹颖是大姑和前夫生的女儿,离婚时判给女方,比冯茵大两岁。
后头则跟着冯海青和冯海丹,正是二姑三姑。
等落了座,杨米兰和温少茹还没说上几句,冯海丹已经点了好几笼吃食。
虾饺、干蒸、肉包、牛仔骨,基本齐活了。
“茵茵,你还想吃什么?”冯海丹问。
冯茵懂事地道:“我听妈咪的。”
话是这么说,可那双大眼珠子已经盯着隔壁桌刚点的炸春卷转不开了。
“不能吃炸的,你咳嗽。”
冯茵咽了下口水:“我不吃,我点给奶奶吃。”说完,偷偷瞄了杨米兰一眼。
这孩子……
杨米兰深深吸了一口气,还没说话,冯茵:“妈咪也点自己喜欢的。来来来,别客气!”
杨米兰:……
温少茹倒是笑得开怀:“奶奶今天不吃春卷,想吃云吞面。茵茵呢?要不要吃云吞?里面有虾虾哦!”
冯茵认真地看着她:“春卷里面也有虾虾。”
温少茹:“……春卷里还有红萝卜,你不是不喜欢吃吗?”
“虾虾和红萝卜都给奶奶,我吃皮皮。皮皮硬,奶奶咬不动!”冯茵摇起头,认真谦让的脸色又加上了几分同情。
杨米兰再忍不住,捏了捏女儿的粉脸:“其实你就是想吃炸的对不对?”
冯茵大吃一惊,立马捂着嘴,生怕一放开手,小嘴就会自己说是啊是啊。
杨米兰扑哧一笑,随即心里叹息:冯茵四岁前是宠大的,往后却一直跟自己过着苦日子……
“待会儿咱们去坐车车。你不记得了吗?车车有个大龙头哦!不过春卷和车车你只能选一样。”
车车就是小孩子游乐园里的游园车,车头是一个威武的龙头,车身就是龙身。
冯茵每次来暮港公园一定撒娇坐游园车。
她为难了片刻,最后道:“我要坐车车,不要春卷了。”
杨米兰摸摸她头:“以后不咳嗽了咱们再来吃春卷,好不好?”
冯茵望着她,委屈巴巴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