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此耿耿存》懿菱

2、第二章

　　那一日，沈令仪浑浑噩噩地跪在地上，她觉得自己好像听不太清前来宣读遗诏的李鸣杉在说什么，又觉得一切都早已在冥冥之中注定发生——好像在那一个中秋夜父女二人对话时一切都已经注定好了，又好像在三年前昭帝从先太子病故、唯一子嗣胎死腹中的打击中恢复过来欲立她为皇太女的时候就已经有预兆了。直到李鸣杉唤了她好几次她才恢复过来，轻声道：“儿臣接旨。”
　　李鸣杉见她如此神情，道：“殿下无需太过忧虑，我镇北王府必将为陛下和公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沈令仪恍惚地哦了一声，把自己一个人锁在房中整整一夜。第二天出现在昭帝灵堂上的她，脸上好像褪去了几丝少女的天真，多了几分上位者的果决。
　　第一次朝会，群臣倒是个个安分守己，没有说什么话，只有礼部尚书出来将先帝身后事汇报了一通。沈令仪安静地听完，道：“一切尚可，有劳爱卿费心了。”
　　朝会结束后，她抱着幼帝回到太极宫。幼帝在她怀里睡得香甜。沈令仪看着他的睡颜，笑道：“琛儿现在是这皇宫里唯一一个睡得安心的人，可叫姐姐羡慕极了。”
　　沈令仪的贴身婢女清溪见她面有愁容，安抚道：“还请殿下宽心，如今陛下刚刚登基，事务繁多，以后会好些。等陛下亲政了，您的神仙日子也会来的。”
　　沈令仪道：“那还有十几年呢。你也知道，我想要的神仙日子是什么。待他三年孝期一过，便能娶妻了。他不一定能等我那么多年。”
　　清溪道：“为何要等您？先帝为您和二公子订的婚，可不是说退就能退的。况且镇北王府是您和陛下最大的助力。届时您住在宫外公主府，每日照常来上朝，办完朝中事务再回去，不也可以吗？”
　　沈令仪道：“留陛下一人于宫中，我不放心。先帝的赐婚也只是口头约定，更何况还有其他难以言说的原因，我怕是不能嫁他了。”
　　她心中明白，她若是真与李鸣峪履行婚约，从此朝中形势会大变。镇北王府目前支持她，于众人看来是因为她是昭帝血脉；若是她与李鸣峪成婚了，届时，目前勉强维持的平衡必将被打破;若是她和李鸣峪有了子嗣，怕是更要变天了：除了长公主和镇北王府，几乎没人会相信镇北王府的清白无私，有人打着清君侧旗号作乱也不是不可能。
　　清溪天真道：“陛下有如此多的宫女太监照料，您何必担心呢？陛下虽体弱，但若是病了，亦有太医院圣手救治。奴婢实在不忍看您孤独一人。”
　　“人多有何用呢？若是有用，我母妃怎么会去呢？”沈令仪漠然道，“各种关节，我初时还未察觉，后来也想明白了。”
　　先帝生母为何会感染天花于宫中暴毙，先帝从此为当时的皇后、如今的太皇太后收养？德妃孕时未见异样，为何会突然难产过世？
　　“她却并没有算到，父皇会突然驾崩。”她心里这么想着，觉得有些可笑，“真是造化弄人。”
　　清溪被她这话骇到，慌忙低下头去不敢作声。
　　沈令仪看她这样子，不由得叹了口气，道：“罢了，拿纸笔来。我要写封信送与二公子。”

　　*
　　镇北王府。
　　李鸣峪看罢信，沉默半晌，最终把信放在蜡烛上，烧成灰烬。
　　李鸣杉看他一脸凝重，问道：“二弟，长公主与你说了何事？可否说与我一听。”
　　李鸣峪道：“长公主先是感谢我镇北王府扶持陛下登基一事，又是恭喜我升为宣武将军，最后她同我说……”
　　“说了何事？”
　　“她说之前先帝的赐婚未正式下旨算不得数，叫我孝期过后，另寻佳偶。”李鸣峪轻笑一声，“不愧是长公主。”
　　李鸣杉道：“长公主这么想也是有道理的。今夕不同往日，她若是嫁了你，才叫千夫所指。那群文臣本就对长公主摄政有所不满，各打各的主意，如今不说是因为我镇北军还守在京城外，待我率军回到北境，还不知道这京中会搞些什么破名堂。等月底我袭爵了，你便和我回北境去吧。”
　　“我不去。”
　　“长公主不像高祖和先帝一般多疑，又与你关系匪浅，你何须留京？这京中日后必定乱成一锅粥，这是他们文臣擅长干的事，你何必惹得一身骚？我知晓你与长公主青梅竹马，情谊非同一般，只是你和她这婚约也已经不作数了。好男儿志在四方，之前你被困在京城这个一亩三分地，我与父亲本就心中有愧，现如今是长公主摄政，正是你回到北境抗击匈奴、建功立业的好时机，从此天高任鸟飞，岂不快哉？”
　　“高祖在时，是父王和祖母留于京中，美其名曰是边境苦寒，希望父王与祖母在京中静养身体；先帝在时，说是太皇太后思念娘家亲人，遂赐恩于我，教养于宫中，吃穿用度与皇子无疑。但事实究竟如此，我明白，王府明白，朝臣明白，天下百姓明白。”李鸣峪深深地看了一眼兄长，“我若是一心想走，长公主目前留不住我。可我若是走了，她一个人怎么办？朝臣心中会怎么想？只怕他们会觉得我镇北王府其实并不将皇室看在眼里，公主和陛下的处境只会更加艰难。公主殿下确实聪慧。她是先帝一手教大的孩子，七窍玲珑，心思通透。若不是她对权势毫无兴趣，德妃娘娘又出身匈奴，只怕她早已是大靖的皇太女了。只是如今她势单力薄，只有我镇北王府可以仰仗。哪怕我不是她的未婚夫婿，只是她的哥哥，只是大靖的臣子，我也断不能为了一己私欲离开京城。”
　　李鸣杉道：“我虽早已预感你会这么做，心里仍旧存了一线希望劝你一劝。如今你若是一意孤行留在京中，我也不劝你。只望你谨小慎微，平平安安，若是不行便回来。我和三妹四弟，还有母亲，都是向着你的。你和长公主婚约之事……”
　　李鸣峪道：“她说不算数便不算数了么？我可以等。”
　　李鸣杉见他这模样，不由得轻叹一口气，骂道：“你这倔牛。”
　　李鸣峪笑道：“我们李家的子孙，哪个不倔？兄长你且放心吧，我心中有数的。”
　　李鸣杉心知，自己这二弟不会走回头路了。他知道弟弟已经及冠，一向做事又有自己的主意，却忍不住还是叮嘱了几句：“日后你留在京中可要万分小心淮南王那老狐狸。先帝做太子时，与一众兄弟为争夺皇位斗得头破血流，高祖最后幽禁中山王，将长沙王贬为庶人，只有这淮南王日子过得潇洒。”
　　李鸣峪道：“先帝当时无子，高祖自己亦无在世兄弟，方才留他平平安安回淮南。淮南王长相肖高祖，性格也像了个八成，高祖的确十分偏爱于他。高祖在时，好征战，他自己也知道百姓需要一位仁君休养生息。先帝爱民如子、昔日常劝高祖体恤民情，高祖面上虽不虞，心里却是认同的，所以才封先帝为太子。淮南王只是高祖怕后继无人以防万一留下的一条退路罢。”
　　“只是这‘退路’现如今指不定要蠢蠢欲动想变成‘正路’了。二弟可要多加小心。淮南王毕竟是高祖颇得宠爱的幼子，昔日支持他为储君的臣子可是数量不少啊。”
　　“我明白。长公主亦明白。”李鸣峪坚定道，“不说为了长公主，便是为了天下黎明百姓，我也必会竭尽全力。”

作者有话说

　　(*^▽^*)
终于写到老二出场了，嗷嗷嗷嗷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