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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阿花刚转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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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花刚转学过来时,他的座位是在最后一排的中间,有一个同桌。后来他变成一个人坐,又过了一段时间,他被调到最后一排靠门的角落里,四周都用课桌挡住,几乎是把他与其他同学隔离起来。我原先以为他只是成绩不好,才被要求搬离座位的。直到一次放学后,轮到我做值日,才发现事实并不是这样。
那天傍晚,同学们都离开教室回家,只剩下我和另一位做值日的同学,王尘。我从第一排开始,按照座位次序依次扫地。当我扫到最后一排时,发现他课桌的抽屉里全是用餐巾纸揉成的纸团,而班上其他同学的抽屉望过去都是黑漆漆一片。我像是看到了什么奇异的景象,赶紧叫王尘过来看。王尘个子高,坐在教室后排。可她毫不意外地告诉我,阿花在上课时经常时向周围学生丢纸团、吐口水。我这才意识到,原来阿花在老师面前的乖巧样都是装出来的,私底下可调皮了。
“他这人不太正常,是个傻子。”王尘补充道。
虽然阿花被桌子隔离起来,可依旧无法阻止他胡闹。他的纸团和口水能轻而易举地越过桌子,让前面一排的同学无法好好听课。
阿花在吐完口水后,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好像不知道下课后会遭受挨打似的。他就是要让同学生气,看到同学感到恶心的样子就高兴。身上沾上口水的同学见到这样的笑容更是恼怒。但他好像永远不记得挨打后的疼痛。下一次,他还是会继续吐口水。
老师也十分头疼,于是阿花每次一惹事,就把他叫到教室最前面放打扫工具的角落里罚站。角落里布满了灰尘,扫帚、畚箕、拖把凌乱地堆在一起。
阿花好像并不嫌弃这个角落脏,因为上课时间他经常被叫去站着。如果老师下课忘了让他回来,他就会一直站在那儿,直到下一堂课的老师把他叫回座位。不过很快,他又会出现在角落里。后来他干脆把椅子和桌子都搬过去,成为那里的常驻。
年长的阿花不但没有让同学们疏远,还滋生了对他持续不断的欺负。老师不在教室时,班上调皮的男生会把他团团围住,然后劈头盖脸地一顿揍。我坐在第一排,看得尤为清楚。被挨打时,他会抱住头,蹲在课桌旁。当时的我想,他大概也是会像正常人一样感觉到疼的,因为他的表情看上去很痛苦,眼睛眨巴眨巴的,嘴巴像是抽筋一般咧开来。
我有点同情他被群殴的遭遇,但这种想法很快就消失了。一次下课,他站在角落里,盯着我,嘴里喃喃。他的声音太轻了,我除了听到他说我的名字外,什么也听不清。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他一定不是在夸奖我,也不是在和我沟通,从他轻蔑的表情里,我猜测他也许在咒骂我。我想不通他为什么突然对我发起进攻,也许是因为我是一个旁观者?没有替他解围?还是说我长得矮,看起来好欺负?我一边猜想,一边看着他的下嘴唇随着他的不断说话又变得湿漉漉的。在我眼里,阿花的脸渐渐变成了一头猪,糊满了猪油,尤其是下嘴唇。
正当我聚精会神想听明白他在说什么时,班上的一位男生小烨突然给他来了一记猛踢——我真怀疑他是《足球小子》看多了,以为是在射门。阿花的表情立刻从轻蔑转为痛苦,重重地倒在扫把堆里。扫把的手柄们互相撞击着发出稀稀落落的鼓掌声,像是为小烨的举动欢呼。小烨得意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又学着蜡笔小新的舞蹈动作,转头对阿花跳舞,接着又一阵猛踢。阿花一条胳膊撑着地,防止头倒在满是灰尘的地上,另一条胳膊抱着头,用来阻挡小烨的攻击。
不久,上课铃声响了,小烨终于放弃了殴打,回到座位上。阿花也挣扎着起来,一屁股坐在凳子上。他的裤子脏脏的,可他好像没看见似的,任由着它露出黑色的污迹。教室恢复了安静。
一次课堂上,班主任在全班面前用指责的语气对阿花说:“你妈怎么就是不肯放弃呢?一定要来把你送到我们这里读书!”这种指责更像是对他的母亲说的,大意是应该把他送去残疾人学校。
也许是班主任和同学的羞辱让阿花醒悟,他的成绩提高得很快。
一天放学后,我和同桌走出校门准备回家。在校门口,我见到了她的母亲。她和我们的班主任一样,把自己收拾得很精致,化了眉毛,衣着体面。我很难想象她的孩子是个浑身脏兮兮的捣蛋鬼。她抓着阿花考了73分的试卷,把正反面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我以为她会像所有老师那样不留情面地斥责,可是没想到,她居然发出了令人惊悚的赞叹,声音颤抖着反复说道:“哎呀,考得这么好!”
阿花大概是见到我们路过,露出畏缩的样子,双手在身前搓动,膝盖微微弯曲着,倒像是在听批评。
第二天一到学校,我告诉其他同学:“诶,我昨天晚上看到她妈妈表扬阿花了呢,考了73分!”班上的同学发出爆笑声,然后在他面前摇头晃脑地讽刺道:“73分啊,真高!”
对阿花来说,这确实是高分,因为在后来的考试中,他再也没有上过及格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