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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 初见黛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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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老太太说要把自己的二等丫鬟鹦哥,拨给远道而来的外客,外孙女林黛玉使唤的时候,我不禁心念一动,因为我想到了自己。
我的姓氏为花,但名字已经换了好几个,老子娘最初给我起的是什么名字,我已经不记得了,估计他们自己也早已忘却,自从五六年前他们将我死契卖到贾府后,别说我姓甚名谁,就连我的生死存亡,和他们都没有太大关系了。
对于老子娘卖了我这件事,老实说我也没有太多可以抱怨的。毕竟父母生我养我一场,当他们没饭吃,就剩我值几两银子的时候,没有不叫他们卖,眼看着他们饿死的理。幸好贾府宽仁待下,卖进贾府,吃穿都和主子一样,又不朝打暮骂,可算是因祸得福了。
只是这样一来,当我再次在京城见到母亲和哥哥的时候,原本亲密无间的骨肉亲情,就终归隔了一层了。
我的这番事迹在庚辰年被一个叫脂砚斋的闲汉得知后,他大赞我是“孝女”、“义女”,还将我吹捧成”自是又副十二钗中之冠”,我就不禁呵呵了。
这个脂砚斋和贾府有点瓜葛,我们府中的琏二奶奶凤姐点戏的时候,他就经常执笔,所以他对我们府中人物并不陌生。所谓的"又副十二钗",是他和畸笏叟等和贾府有关系的饱食终日的无聊之辈,将我、琥珀、素云、鹦哥、彩霞、玉钏、麝月、翠墨、翠缕、可人、金钏、茜雪等十二个贾府丫头,"按此一算"总结出的一个小团体。
不过说来也怪,他们总结了我们十二人后,我们都是奴才的十几个人,从此也梅香拜起了把子,从此很长一段时间我们彼此之间什么话不说,什么话不做,然而现在这种彼此无间的时光也仿佛过去很久了,大家各忙各的去了。
这次老太太拨给林黛玉的丫头鹦哥,就是原本我们十二人中的一员。被老太太点到名的鹦哥,一瞬间脸上的激动和欣喜交织流露,不过她立刻装出一副舍不得离开的样子,先拜谢了老太太,又去给新主人黛玉小姐行礼。
这时我看到老太太身边的大丫头琥珀等人,都对鹦哥表现出复杂的表情,而和鹦哥同为二等丫头的众多小丫头们,则用不加掩饰的羡慕嫉妒恨的眼光死盯着原来的同事。
是啊,做为老太太亲自赏赐给贵客的人选,鹦哥的月钱必定会从现在二等丫头的一月一吊钱,提升为大丫头级别的一月一两银子,和琥珀并肩了。
不仅如此,我们贾府风俗,正经主子身边的首席大丫头,都是实权在握,体面无比的。例如贾府四位正牌小姐的首席大丫头:抱琴、司棋、侍书、入画,都是名副其实的副小姐,一般仆妇丫鬟谁敢得罪,所以她们四人也不约而同的不屑与我们的十二人为伍。现在眼看鹦哥这个二等小丫头片子,也要一步登天当上副小姐了。
风闻脂砚斋所说,这次陪同黛玉小姐上洛的,是她的私人老师贾雨村。这贾雨村的正室夫人娇杏,原本也不过是个使唤丫头,只因她在雨村老爷未发迹时,留意了他几眼,雨村老爷发迹后就“契阔谈宴,心念旧恩”,把她扶册为正室夫人。当时大家还感叹偶因一招错,便为人上人,没想到今天鹦哥的境遇,也有几分相若了。
然而对于我来说,这种经历倒是不足为奇,因为鹦哥现在走的,不过是我当年走过的旧路而已。
当年我被老子娘卖到了举目无亲的贾府,只能任人欺凌做最低贱的使唤丫头,也是老太太的一力抬举,派我到她的娘家侄女史湘云身边当差,我才一跃而成为"副小姐",这是多少几辈子都在贾家听令当差,人情关系绵密复杂的家生子姑娘都不曾爬到的地位啊(例如贾府管家林之孝的女儿,就仅仅是个三等丫头)。如此大恩大德,把我吓得跪在老太太面前,表示奴才承担不起这份福分。
然而老太太却说:"儿要自养谷要自种,既然我点了你的卯,你就放心去做吧。只是现今你身价高了,不能再阿猫阿狗的混叫了,你要有个贵气的名字,从今往后你就叫珍珠吧。"这就是我的第一次改名。
我的好运还不止这些,过了一阵子,老太太又把我从湘云姑娘身边,调到了贾府二老爷户部主事贾政的嫡少爷,全府上下的金凤凰宝贝旮瘩贾宝玉身边,代替我缺的则是原本我们十二人之一的翠缕。虽然从湘云姑娘处调动到宝玉身边算是平级调动,但实际的差别就像从云贵总督调到两江总督一样有天壤之别。
所有人都说我和老太太身边的首席大丫头金鸳鸯两人,是当到了丫头的最高层,下一步再升就只能是半个主子的姨娘了,所以大家根据我俩的姓氏又起了个合称:金花娘娘。而代替我的翠缕,则很快感受到云贵高原的贫瘠,史家日益败落,包括湘云在内的小姐都被当成了女工苦力,翠缕这样的丫头境况更是可想而知,翠缕做了我的替死鬼,不知道会不会因此怨恨我。
我在宝玉这里,又得了新的名字袭人,据说是宝玉根据一句古诗花气袭人知昼暖而起的,不知道换了主子的鹦哥,会不会也被她的新主人黛玉,换了新的名字。
当然主子们是不会在意我们这些奴才的想法的,他们有他们的行事风格和喜怒哀乐,原本老太太想把黛玉放入碧纱橱内,让宝玉搬出去,宝玉却笑嘻嘻的撒娇说他搬到外面的大床上就可以,老太太居然也同意了。
于是经过我们下人一番折腾,主子们总算是都睡下了,这时我却听到有人尖刻的对我说:“没有你这鸡蛋,宝二爷还真没法打卤,既然你这样能干,我又无用,不如改天我去回了老太太,把我调到别处吧。”
听声音我就知道,说这话的人是可人,可人原本也是我们十二人的姐妹,只因生的漂亮,在颜值即正义的贾府,最受主子喜爱,她通过走宝玉奶娘李嬷嬷的门路,最早当上了宝玉身边的大丫头。
然而老太太的一番调令,我取代了原本她的二爷首席大丫头的位置,更奇怪的是,宝玉本人居然也渐渐喜欢上了粗粗笨笨的我,而逐渐冷淡了漂亮的她,(从名字就能看出,我只不过是袭人,而她是漂亮的可人儿)她又如何能咽下这口气呢?所以我们当年的感情也早已塑料,随风而逝了。
宁学桃园三结义,莫效瓦岗一炷香啊。
然而可人有个缺点就是胸大无脑,她只会头脑简单的发泄抱怨,却想不出管用的阴谋诡计,因此我没搭理她,她也只能酸了几句就算了。不过可人却提醒了我,当年我是先去湘云身边再来到宝玉身边,现在鹦哥也到了黛玉身边,老太太又是什么意思,鹦哥下一步会不会也来取代我的位置,让我成为第二个可人呢?而且老太太居然同意宝二爷谁在外面的大床上,难道老太太不知道"男女七岁不同席"的道理,不怕性情乖僻的宝二爷借机生事,或者老太太有心撮合宝二爷和黛玉小姐?想到这些我无法淡定了,决定先去探探鹦哥、黛玉两人的口风。
正好里面的两人还未安息,给了我一个机会。我正想进去,突然想到这次黛玉小姐上洛,随从稀少,只带了一个奶娘和一个小丫头雪雁,行囊也不丰厚,她本人的举止行为畏畏缩缩,也没有贾府这样豪门千金的富贵气派,似乎林家只是外省的一个穷亲戚。而贾家的三等仆妇吃穿用度已是不凡,我这个顶级大丫头更是满身珠光宝气,恐怕黛玉见了我会徒然生分。我只好先卸了妆,再悄悄进入里间。
一进来就发现黛玉小姐暗自淌眼抹泪,而鹦哥正在一旁劝解,黛玉见我进来,连忙客气让座,论理我一个丫头不该和主子小姐同坐,但一来我有些欺林家外省穷弱,更重要的是我想在鹦哥面前展示一下我的身份,于是我就在床边坐下了。
鹦哥肯定也能感受到这种微妙的气氛,谁让我和她当年是又副十二钗的好姐妹呢,所以她主动笑着说:“林姑娘正在这里伤心,自己淌眼抹泪说今儿才来,就惹出你家哥儿的狂病,倘或摔坏了那玉,岂不是因我之过!因此便伤心,我好容易劝好了。”
鹦哥你真不愧是我的好姐妹,刚才这话说得真有水平。主子小姐伤心哭泣,不去找自己的奶妈倾诉,不去找自己的丫头排解,反而在床上对你一个才认识不到半天的生人吐露衷肠,你也当仁不让劝好了小姐,你真是劳苦功高,太有能力了,太会当奴才了,这么快就让主子把你当自己人了。
不过随即我也想到了自身,我们这些下人奴才,都惯会些小意儿,都有给主子当心腹,挑唆主子调三窝四的本事,这也是我们这些下人要生存下去必备的技能。
当年我还给湘云姑娘当丫头时,晚上在西暖阁她就主动向我倾诉些不害羞的骚话,不过这个鹦哥比我还厉害,居然第一天晚上就挤开了主子自己家的丫头雪雁,和主子钻一个被窝了。
我又想到她刚才对我的笑,虽然和她当二等丫头时的笑没有太大变化,但也有些微妙的不同,仅仅凭借这一笑,我就知道从此以后我和她的姐妹感情,就像我和可人一样,不复存在了。(编译者注:可能娇婢夫人这里应该是这样的意思,北宋理学家程颢曾提出气禀说,认为"才禀于气,气有清浊,禀其清者为贤,禀其浊者为愚"。我的那位女网友,也是二程的后裔,在气禀说的基础上说:当初娴妃笑起来都是恬淡自然,端庄善良的,但她当了继后,尽管"妆容服饰基本没有差别,不用艳丽华服不用浓重艳俗的烟熏妆大红唇不用恶狠狠的翻白眼不用矫揉造作的扭姿势",但已经明显感觉到黑化了。这里的鹦哥应该和娴妃类似。)
我感觉需要敲打一下这对刚组合而成的主仆,于是我没搭理鹦哥,而是对黛玉绵里藏针地说:“姑娘快休如此,将来只怕比这个更奇怪的笑话还有呢。若为他这种行止,你多心伤感,只怕你伤感不了呢。快别多心。”
听到没?宝二爷也不是单独因为你有"这种行止",所以你一个外地硬盘丫头就不要自作多心兼多情了。
没想到黛玉小姐不卑不亢回复我:"姐姐们说的,我记着就是了。究竟那玉不知是怎么个来历,上面还有字迹?"
妈蛋,真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这黛玉小姐看来还真的惦记上了宝二爷这块玉了。你没听你外祖母说,这玉是宝二爷命根子,你这么惦记你表哥命根子是什么意思?再说谁有跟你说过玉上有字了,你怎么知道的?看来你事前对宝二爷做的准备工作做的也不少。
我又想到刚才夫人房里的丫头跟我说的,这黛玉刚才在夫人房里对宝二爷的称呼就是“衔玉所生的哥哥”,看来这黛玉不过六七岁,却是早有预谋,心中大有沟壑。
不,她惦记上的不是玉,而是宝二爷这个人,她妄想像袁术一样宝玉在手二爷我有。我深知自己是老太太早就与宝玉的,而这黛玉的娘贾敏,贾府老人也说当年做小姐的时候多么金尊玉贵,娇生惯养,飞扬跋扈,就连太太做媳妇时,也不知受了她妈多少鸟气,想到这里我不禁生出一股寒意。
不过随即我又生出一股抗拒心理,你不是想知道什么字吗?就不告诉你。你不是在老太太面前巧言令色,刚才你问姊妹们读何书,老太太不喜欢女孩读书,说道:“读的是什么书,不过是认得两个字,不是睁眼的瞎子罢了!”你为讨老太太欢心,之后就当着宝玉的面撒谎说自己不曾读书,只认得几个字吗?那现在就让你这个认几个字的人自己去认吧“。。。我现在把玉拿来看看便知”。
听到没,宝玉的玉现在是操之我手,我能守护的。
黛玉终归是个小姐,她也不便表现的太露骨,于是她托词夜深,我们也顺势结束了谈话,各自安歇了。不过我们的这次谈话后来不知怎的被脂砚斋知道了,他大谈什么黛玉托词夜深是因为“总是体贴,不肯多事”,还说黛玉哭的原因“几被作者瞒过”,可笑他一点也听不出我们女人彼此对话之间的机锋,还总是自我感觉明白,其实他最糊涂,从这点也看出脂砚斋确实是个钢铁直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