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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雕塑(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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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那样把他赶跑了。随便人们怎么看待我,卑鄙也好无用也好,我都一个不留地全部接受。反正一个快要发疯的人做事本来也就没什么规矩,何况我本来就是个胆小鬼。我自己也知道,活动在这所房子里的人就曾经私底下议论我,说我是个神经兮兮的怪人。
石楠走了之后不久,神经兮兮的怪人突然间变得清明起来,连我自己都觉得诧异。我突然开始思考一些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来,比如,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呢?有一次无意听到老管家压低声音跟另几个人说道,石楠是个妖精,他第一天来跟着少爷进来的时候,穿着打扮跟后面林子里的那座雕塑一模一样的。我惊讶地发现自己的耳力竟如此敏锐,当即就跑过去插话:“妖精到人间来都会有些什么原因呢?”
几个人吓得脸色发白,只是忙不迭地道歉,也回答不出我的问话。我只好自己乱想,就算他是个妖精吧,可是他为什么到人间来呢?唔,真的是因为爱我吗?这么一想我便没来由的兴奋,然后又一阵沮丧,想:他现在肯定不爱我了!
我又想,一个妖精怎么会爱上一个人呢?还是我这么一个神经兮兮的怪人。我似乎做了很久的坏人,从他活过来开始我就没给过他好脸色,有段日子更是直接将他当成帮佣了。
他来到人间才半年,就学会了好多事,交了好多朋友,比我的交际圈大得多了。现在想想我不禁痛恨起自己来,心想那个真妖精都不怕上绞刑架,我怕什么呢?
这么胡思乱想,年关将近,我又接到母亲的电话,说临时接了个大案,恐怕年前都回不来,等案子完得差不多了就立刻赶回来。我也不甚在意,胡乱应几句就挂了,然后接到父亲的电话,说春节无法回国,让我和母亲好好相处。
往年都没有注意过春节,今年却莫名其妙关心起来。我明显注意到仆人们的神色开始焦虑起来,常常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然后就唉声叹气,尽管当着我的面时都还若无其事,但目光明显的幽怨起来。我忍不住在节前叫来老管家,让他看着给众人春节放几天假。老管家惊诧地看着我,问道:“那么假期间您怎么办呢?”
“我?”我哈哈笑了两声,说道,“有什么关系,春节不就是农历腊月三十嘛!”
老管家应了,给众人放了三天假,自己却留到当天,帮我做了一顿饭后才匆匆忙忙离开。我望着满桌子的饭菜直皱眉头,咕哝说老管家真是的,不是他自己的东西不怕浪费。然后为自己的想法好笑起来,想我自己怎么也晓得注意不浪费啦?
深夜里还能听到远处的烟火声,我闷在卧室里,突然想起来自己很久没抽烟了,就起身点起一根,盯着桌上的电子钟开始发呆。时间一点点流逝,外面的鞭炮声也越发隆重,五色的火光不时就闪进来,有些微的晃眼。临近午夜时,鞭炮声猛地加重,持续了足足二十几分钟才慢慢减弱。我的烟正抽到了第十根头上,这时门铃就响了。
我有些愣神,不敢相信地竖起耳朵细听,可是铃声响过一次就彻底安静下来。我突然明白过来,冲过去猛地来开门。
这一次外面站的人,是石楠。大冷天的,他还穿着极单薄的衣物,冻得瑟瑟发抖。见到我,他有些局促地说道:“今天外面好热闹,可是别人都回家了……”
我连忙让开身让他进来,找了一件厚外套递过去,然后又跑去泡茶,端出来时手都在发抖。但是他显然没有看到,目光有些躲闪,僵直地坐在那里。我不说话,他也不说话。气氛凝重得叫人窒息,茶水本来冒着的热气也渐渐消失不见,我只好没话找话,端起茶杯说道:“茶凉了,我给你换一杯。”
“不用了。”他连忙说,“反正我马上就走了。”
我一听,便将茶杯重重放回去,站起来说道:“你说什么?”
他似乎被吓到了,目光掠过我的眼瞳,立刻就移开,垂着头说道:“我来跟你道别。”
“哈哈,”我笑道,“要去哪里?”
“不知道。”他说,“到处走走吧。你也知道,我什么都没有,没有身份,没有户口,没有籍贯。我只有一个名字和一副躯体,我得想想这个样子怎样才能在人间活下去。”
“你也知道这些东西了?”我忍着怒气说道,“你是个妖精,要这些东西有什么用?一个名字和一副躯体就足够了!”
“真的吗?”他总算抬起头看着我,很认真地说,“可是我的那些朋友们说,我这样肯定要被抓起来的,也找不到工作。妖精?妖精是什么?我是人啊!”
我的神色变得古怪起来,十分不快地说:“你不是个真人!”
他眼里的神光突然黯淡下去,重又垂下头,喃喃说道:“难道我连人都还不是吗?可是我都已经那么认真在学习怎么做人了……”
我立刻明白自己是撕开他的伤口了,站在那里不晓得再说什么。这样过了一小会,他起身说道:“打扰你啦,我该走了。”
我不敢相信地看着他——低着头,理了理衣领,又理了理衣角,又僵硬地站了片刻,最后终于挪动步子,小心翼翼向着大门走去——就是这么一个人,缠了我那么长时间,不停地跟我说我爱你,却在我要告诉他相同的话时跑来跟我道别。我猛地觉得心里腾起了熊熊怒火,一把抓住他手臂,说道:“你忘了吗——你仅有的躯体也是因为我才出现的,你的名字也是我取的。我还没说什么,你敢擅自决定自己的去留?”
他回过头来看我,那几近惊恐的目光无意加剧了我的愤怒。我用力拉扯他的手臂,将他推倒在沙发上,不等他惊呼出声,就迅速地扑过去吻了他一下。他立刻惊呆了,我便站起来,双手叉着腰,说道:“我想好久啦,决定要你了!”
我的心脏跳得有多快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大脑还有些发热,眩晕的感觉还留在里面——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竟然真做出了这样的事!那一瞬间往日的自己看来那么愚蠢幼稚,让我不由想放声大笑。
但是他的反应却出乎我的意料。他一直都是茫然地看着我,在渐渐领悟了我说的话之后,眼神变得惶恐起来,问道:“木息,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当然知道!”我为他冷淡的反应生气起来,冷下脸,咬咬牙说道,“不然不会那么对你!”
他猛地变了脸色,震惊地说道:“那天……是你……”
是我。是我!我看着他大惊失色的表情,突然觉得浑身发冷,后退了几步,冷冰冰说道:“是我,我骗你了。你醉得一塌糊涂,根本什么都做不了。”
他颓然望着我,抬起双手,捂着脸哭泣起来。我便越发觉得寒冷,扑过去掰开他的手掌,强迫他看着我,说道:“失望了是不是?后悔说爱我了是不是?没想到我是这样卑鄙的小人是不是?可是我一直都是这样的,这样的就是我,从来都没有变过。你要是觉得失望后悔,那肯定是你从前都没有认清事实。现在觉得自己愚蠢透顶了是不是?对我这么个神经兮兮的怪人,还傻乎乎的巴了那么长时间,说了那么多甜言蜜语。没关系,你就当是骗我的好了。你从前的话都是谎言吧?我知道了,实在对不起,那天我被你迷惑啦!”
“木息,木息!”他哭着捂住我的嘴巴,大声说,“我没有骗你!我没有后悔!我爱你,一直爱你!”
“对不起,我那时骗你啦!”我甩开他的手向后退去,自顾自说,“看在我们曾经交好的份上你就原谅我吧!唔,你不是来道别的吗?快走吧,时间紧迫呀!”
说完我就猝然沉默,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站在那里呆呆望着他。我的腿脚发软,随时都会站不住,身子也在微微发颤。他的抽吸声也渐渐止住,呼吸平稳起来,也呆呆地回望着我。许久之后,他问道:“木息,你爱我吗?”
我再也忍不住,踉跄着过去抱住他的肩膀哭了起来,连声说:“我肯定从一开始就爱上你了,不然不会这么这么烦恼!”
他不再说话,只是用黝黑深邃的眸子注视着我。
那是多么混乱而热烈的夜晚,我们彼此正视对方,毫无顾忌地亲吻着对方的唇,彼此进入对方的身体。整个世界好像都变得虚幻起来,一切的一切都仿如成了美梦里的细微因子。
但是天明我醒过来,却发现他消失了。我的身边没有人,所有的东西还是老样子,好像他昨夜根本就没有来过。我惊慌失措地在整座房子里四处寻找,发现几乎他所有的用品都消失了。客房的衣橱里没了他的衣物,浴室里没了他的洗漱用具,连厨房里他惯用的围裙也消失不见。仆人们都还没有回来,整个屋子都冷清清的,除了我没一个人。我疑惑极了,疑心自己是否是做了梦,一个很长很长的、几近真实的梦。这么一想,我所有的记忆便立刻模糊起来,好像一个人在大白天时轻而易举忘了夜间的梦境。
我惊讶地摸着自己剧跳的心脏,百思不得其解,慢慢挤着牙膏开始洗漱。然而一抬起头,镜子里的人面容苍白似鬼,唇边赫然留有青紫的齿痕!
他是存在的!他是存在的!我立刻丢到手里的东西,凑到镜子前面,抚摸着唇边的痕迹,大笑起来。我又发现身上也有无数的痕迹,一定是同一个人的唇齿留下来的。我像是找到了了不得的东西,对着镜子一边笑着,一边又不住地哭泣起来,伤心欲绝。这样又哭又笑地过了一阵子,我才勉强平静下来,胡乱收拾了一下就奔出去了。
有这个人,这是肯定的。这个人爱着我,我也跟他说过相同的话。我相信他的话,就像相信他本身的存在一样。但是我怎么也想不通他怎么突然就不见了呢。所以我中了魔,没日没夜的,不着门路地四处乱找。在大街上走着走着,突然又觉得他可能已经回去了,于是匆匆忙忙赶回家里,每间屋子里都转一圈,发现没人后又匆匆忙忙出去。
可是我完全没有头绪。他的交际圈子想必比我的要大得多,可是我都不认识他那些朋友,连见过几次的露露也没有遇见,还有那个邀他出去夜游的竖发的小伙子——我压根就忘了他长什么模样。这样过了几天,我无意在镜子中看到一张苍白憔悴的脸时,愣了好半天才认出那是自己的影子。我不由靠过去,略略抬起下巴,想确认那个齿痕,但是下唇上只有一道极浅的瘀痕,不自习看根本就看不出来。我大惊失色,丝毫没有犹豫就自己用力咬了下去,咬出了血。
我觉得自己好像癫狂起来,搞不好就大发脾气,要不就连着几个小时一动不动,坐着或者站着。仆人们早就回来,战战兢兢地服侍着我的起居,不敢多嘴一句。这一次情况似乎很不对劲,在那个狡猾的女医生来过一次并且很严肃地打了一通电话后,洛杉矶的母亲在元宵的第二天风尘仆仆赶了回来。
她一见我的面立刻就抱着我哭起来,说道:“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什么样子呢?我有些困惑地想,不自觉咬了咬下唇。她伸手抚摸着那道齿痕,回头大声吩咐道:“拿药箱过来!没看到他被伤到了?!”
仆人们很快将药箱送过来,她拿了消炎棒占了药水向我凑过来。我猛地打开了她的手,然后推翻了药箱,怒气冲冲道:“不准碰这个!”她吓呆了,泪眼朦胧地望着我。我捋起手袖让她看我的胳膊,又扯开衣领让她看我的胸膛,一边喋喋不休说道:“你看,你看,都没有了,都消失啦!就只剩这一个了,我花了好大劲才留住,才不要涂药呢……”
她才听了一两句就颤抖起来,哭着伏倒在沙发上,拉着我的手不停地说着“对不起”。
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她了,以前见面也只是她派人将我接到什么酒店,吃顿饭之后就各个散开。我知道她忙得要命,所以从来就不给她添麻烦,她还曾很自豪地跟别人说,我的孩子懂事极了!可天知道她眼里的懂事到底怎么回事。这一回她推掉了所有的工作,在家里足足留了一个月,亲自照料我的身体,让我大大吃了一惊。要是往常我肯定扭捏地要命,可是如今却全然没了扭捏的力气。一个月里,她带着我去商场购物,去超市购买食材,还亲自下厨做饭。有几天她不着痕迹地带着我见了几个陌生人,似乎是她从前的朋友,现在约出来见面叙旧。可是他们聊天的内容全都是我,那人的目光也很是慎重,我几乎立马就知道那一定是医生。唔,心理医生。
我比从前更加无所事事起来,烟已经被严厉禁止,夜里更是不可能外出上酒吧,她雇的几个看护更是服务周到得没一丝空隙。有几次晚上我偷偷溜出去跑到林子里的雕塑前,也是当晚就被找到带了回去。
这样的严密的氛围让人透不过气来,我也懒得去分辨什么,她恐怕是太久没有想过怎么对待我了,就让她一次体验个够吧。所以我乖巧极了,让我吃饭我就会吃饭,让我睡觉也会乖乖地上床,这时会有人提醒我应该先去洗澡,我也很顺从地起身到浴室去。
过了十几天,她突然很严肃地跟我说道:“木息,我想问你,那个石楠你是怎么认识的?”
我愣了半天,不由地用力咬了咬下唇,舌尖的粗糙的感觉告诉我那个痕迹还在。我困惑极了,茫然地思索了好半天,才若有所悟——对了,石楠,他好像跟我在一起住了好一段时日,然后不声不响就不见了。难怪我这阵子在家里,见到什么都有点不自在的感觉,好像原本不该是这样,原本应该不止这些,唔,原本应该还有点别的,但是到底那点别的是什么又想不起来。原来是这样,这个屋子里少了一个人。
“怎么啦?”我说道,“你有他的消息吗?”
她眼望着我,神色有些古怪,说道:“我派人查了好一阵子了,结果人家告诉我世上根本找不到这个人。这怎么可能呢?就算是偷渡来的,也有根有据吧。你知道他的底细吗?”
我不由地笑起来,压低了声音神秘地说:“当然找不到啦!告诉你——他是个妖精。人怎么找的到妖精呢呢?”
大概是我的反应太过诡异,她变了脸色,站起来厉声说道:“木息!”这还是她回来后第一次语气这么重。我又笑了笑,也不再说话,转身欢欢喜喜地回房去了。
她留了一个月,最后洛杉矶那边似乎也实在急了,派了专人来催她回去。那时个眼睛幽黑的高个子。两个人在客厅里讨价还价了好长时间,讲得都是英语,所以我虽然在场,却什么也没听明白。最后双方似乎达成了协议,高个子走了,母亲跟我说:“木息,过几天我要到洛杉矶去了。”
我只是点点头。她看着我欲言又止,终于只重重叹了口气,跟我说:“你身体才恢复些,我走了之后你可不要再胡来!”
两天后她终于收拾了行李出门,我跟着众人一道送她上车,她却站在车门边久久地望着我。老管家似乎明白了什么,笑着说道:“老板您放心走吧,以后常回来就是。您不是看到了吗,这一个月少爷的脸色好多了,也有了血色,之后只要好好调理,不会有事的!”几个看护也应声附和,我也不明所以地跟着笑了笑,她却似乎始终放心不下,最后忐忑不安地开车离开了。
这个时候已经有了春天的迹象了。天气还是很冷,但是外面的树木都抽出绿芽来。又一次趁着看护不注意——自从我夜里往那林子去过几次之后,母亲就命令她们阻止我——往那个方向走了走,发现去年冬天枯萎的野草也泛出绿色来。
唇边的齿痕一直存在,我自己都惊讶于自己能把它保存那么长时间,恐怕我就算不再刻意制造,它也会留下一道疤。但是渐渐的,当我用力咬它的时候,心里却疑惑得要命——这个东西是怎么回事?我干吗要这样留着它们?
然后就开始拼命回想,隐约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是什么人还是……什么妖精?
春天很快就过去了,天气暖起来,蚊虫渐渐增多,恐怕再不久夏天就到来了。夏天,我好像很喜欢这个季节,但是等它真的来临时又觉得厌烦得要命。外面的太阳毒辣辣的,照得人不舒服极了,我就整日不出门,窝在空调间里,望着天花板抽烟——现在已经没有人来打扰我了,那几个讨厌的看护在仔细确认了我的情况后,写了一份报告分别传到洛杉矶和东京,然后就撤开了。
除了雷雨风暴的天气,夏天的夜晚还是叫人喜欢的。我对月亮很着迷,常常坐在卧室的落地窗前,贴着玻璃往外看。我喜欢月亮的光华照在人身上,那种感觉温柔极了,人的皮肤和眼睛也会显得格外迷人起来。我看着玻璃里面自己的影子微笑,然后就极为困惑地皱眉,手指描绘着自己的轮廓,自言自语道:“你好像不是这个样子的……”
那天夜里,好像有一种奇妙的理所当然,我突然醒过来,才发现自己居然蜷在沙发上睡着了。我朦朦胧胧觉得有一股熟悉的气息靠近过来,就起身往外看去。落地窗外的月光里,有一个修长的人静静站着,好像正在看着我。我眯起眼睛走过去,逆着光,看不清他脸庞。我顺着窗户缓缓走动,他便也随着缓缓走动,正跟我玻璃里的影子奇妙的重叠起来。然后我猛地加快了步子,冲过去打开了门。
月色里的人正摘下风帽,仰起苍白的脸,冲着我微微一笑。
这个人我认识!他是为我来到人间的!他的人就是由我创造的!他的名字也是由我取的!他仅有的两样东西,都是因为我才存在。
他的模样在那瞬间就鲜明起来,所有的记忆突然又回到了脑海里。我好像想起那个逼真的、很长很长的梦来了。我被莫名的感觉冲得天旋地转,无力地靠着门框低低得啜泣起来。哭了好久才蹒跚着走下去,抱住了他的肩膀。我想抬头仔细看看他的脸,可是失败了,因为我连抬头的力气都已经没有了。
他任由我哭泣,还轻轻拍着我的肩膀,却不出声,直到我抽噎渐渐止息他才扶起我,微笑唤道:“木息。”
不知道那么久他都去了哪里,这时他整个人都散发着某种虚幻的味道来。我泪眼朦胧地,总觉得有什么事发生了,有些发怔地盯着他的脸,刚才才复苏的记忆又模糊起来。
他的手指抚摸着我唇边的伤口,眸子里显出哀伤的神色来,说道:“为什么要这样?是为了我吗?”我回答不出来,我忘记原因了。他也不继续追问,拉了我的手说:“来,跟我走。”
我们手拉手向着后方的林子走去,缓缓踏过长草的野地,就好像情人们在深夜里进行的私密的幽会。他带着我一直走到那雕塑前,转过身抱住我,轻轻亲吻我的下唇,极小声地问道:“木息,你害怕吗?”
我不明所以,却毫不犹豫回答说:“不怕!”
他轻声笑了,说道:“骗人,你以前很怕的。”
我心里便恼火起来,抓着他的肩膀,让他正面对着我,说道:“你想说什么?你以前问过我到底害怕什么,我想了好久好久,知道我其实没有害怕的东西。妖精,我给你答案啦!”
他依旧是那副淡淡的微笑的样子,也不管我是否恼火,径自说:“可是,我害怕啦!”见我发愣,他挪动脚步站得远了点,一边说:“上次回来同你道别的时候我就隐约有那种感觉了,我们两这样的生活肯定艰苦得要命!我想做一个正常的好人,一想到会被搞得那样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就从心底觉得害怕。”
“石楠!”我打断他的话,厉声说道,“你是什么意思?这样反反复复也算一个好人吗?!”
“我没有反反复复。”他争辩道,突然转脸面对着那雕塑,大声宣告,“你听着——我不再爱他啦!”
很显然那句话不是同我讲的,可是我突然浑身发冷,脑子里好像有霹雳在闪耀。
那事原本就是高于我的理解,我至今没有想明白他到底是什么东西,又是怎么样才从那雕塑里出来——我是说,如果他果真存在的话。他将脸转向那雕塑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来,好像第一次遇见他就是在去年的这个时节。这种巧合似乎有种暗示,暗示我即将发生的不幸的事件——但是人们也不必费心去思考,就当是一个将死的人做的奇怪的梦,或者当做志怪的小说。我虽然不太奢望有人会相信一个疯癫的人嘴里冒出的话,但是既然到了这里,不妨听我说完。
他那样大声宣告后就迅速地攀上了基座,伸手抱住了那雕塑的肩膀,就像我很久前撞见的那一次。我站在原地,几乎有点神志不清。刚见到他的那种虚幻的感觉又充斥于整个心脏,我仔仔细细回想着他说的话,顺便考虑了一下该相信他的什么,怀疑他的什么。没等我想出结果,月光好像风一样流动起来,萦绕在那雕塑的周围,将他包裹进去。我的头脑一下子全空了,什么思索什么怀疑一下子全丢掉了,扑上前拼命抓住了他的衣摆,惊恐地发现那种布质的感觉在手心里一点点变得虚无起来。我受了惊吓,战战兢兢哀求起来:“你骗人的,我知道你,我相信你说的话……石楠,你的名字还是我取的呢!你要这样走吗?你是个人,不是妖精!我们可以一起生活的!我不害怕,你也不必——”
说到这里,我突然就领悟了,顿时流下泪来,仰着头说道:“你一定知道了人间的生活是不是?你一直在学习怎么做人。可是别忘了,总有那么几个人是不合群的,我就是一个——不管你在不在都是一个。你在怕我会活不下去对不对?你不必害怕,不管你在不在我都快要活到头了……我没有活路了,连你都不肯陪我了吗?”
我已经昏了头,完全不晓得自己在说什么,只顾拉着他的衣服苦苦哀求,一边哭得悲伤欲绝。衣料在我手中慢慢消隐,我屏住了呼吸,呆呆仰着头,看到他的脸变得透明起来,就像月光——就像我第一眼见到他时,像月光凝聚而成的影子。我看到他慢慢转过头来,又缓缓俯下身,同那雕塑一样对我伸出一只手,抚摸我的脸。
“我好像……又后悔了。”他含着泪说,声音好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缥缈的,“我不知道还能不能再出来……所以我后悔了。可是,人怎么可以这么善变呢?”
我的唇颤抖着,憋着泪水,眼巴巴望着他。他突然张开了双臂,好像要过来拥抱我,轻声说道:“我爱你。”顿了很短的片刻,又说:“对不起。”
然后天地都仿佛动摇起来,四周轰隆隆地响动着,面前的雕塑上突然出现可怖的裂缝,迅速延伸遍布。眼前突然一片黑暗,我站立不稳,跌跌撞撞地却还拼命向着石楠的方向伸手。我大声笑起来,说道:“石楠!石楠!我说吧!有没有你我都没有活路了!你看,世界末日也在今天降临了!”
再然后我就被人死死抱住了,那种癫狂暴躁的心情立马就平复下来。我闻到不算很熟悉的气息,竟然不顾周围可怕的震动,心想:这个夜晚多么美好。
等到一切都平静下来,漫长的夜晚也即将过去。我稳稳地站立在原地,不敢睁开眼睛——那个温暖的怀抱在摇动突然止息的时候也随着猝然就消失了。再等到我睁开眼睛,茫然四视,太阳的光亮稀薄照射过来,四周空荡荡没有一个人影,夜虫不再鸣叫,飞禽开始游走。一切好像也没什么改变,但那座雕塑不见了,只留下散了一地的石头渣子。它一定是在夜晚里崩碎了,哗啦啦就猛地倒散,但是在它正下方的我,安然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