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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不自信之旅(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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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在弟弟半岁的时候,张全发和刘金香回来了。
可是她的生活中并没有真正拥有他们,没有人关心她的大事小事,张彩霞只是多了一个带弟弟的任务。
她以为是自己不够好,做得不够多,不够讨人喜欢,所以一直拼命努力。
虽然其实她也不知道做得很好,做得很多以后,她想要得到什么。
是爸爸妈妈的亲近吗?像对弟弟的那样吗?
爸爸再忙再累,回来也会抱抱弟弟,逗他笑,妈妈更不必说,常日里哄着小弟,其实她觉得自己可能并不会习惯。
是爸爸妈妈的疼爱吗?哪怕不是像对弟弟一样,只是看她衣服旧了也带她买件新衣服?其实她觉得不穿也没什么。
张彩霞彼时并不知道她只是想得到爱,哪怕什么都不为她做,只要知道她是被爱的,她就满足了。
尽管彼时的女孩并不能了解这些,可是她因为内心的空乏,依旧拼命努力着。
她做什么都很拼,她不知疲惫,做得越多越安心,而这一切都被视为理所应当。
在家时,她一人打猪草喂三头猪,捡柴,一天三顿做饭煮猪食,抽空还要看弟弟。
清早天不亮就起身先用大铁锅把早饭蒸上,然后便背着背篓去打猪草捡柴。
回来后赶紧把猪草摊在院子里好晾去露水,捞一份泡菜切了,又炒一个青菜,这才把蒸了的饭出锅。
然后添上大半锅的水,飞快的洗上五六斤的红薯,快刀斩成滚刀块,掺上些米糠,快熟了时又加些老了的菜叶子放进锅里煮。
直到煮熟出锅,舀到木桶,送进猪食糟,她才匆匆忙忙吃了饭。
她的爸爸妈妈,要她走后,才会取出盖在锅中的饭菜。
爸爸去县城看看有没有零工,妈妈则打开她一手张罗并引以为荣的小卖部的门,等待一天的生意。
中午放学,她一路小跑从镇上的中学里跑回来,还好她家离镇上并不算太远,跑步的话,三十多分钟就到了。
又是风风火火地蒸饭,炒菜,煮猪食,不同的是中午没有米糠,只有猪草。
午饭她仍是一个人吃,妈妈守着小卖部,张彩霞得把饭送过去,等妈妈吃完了,再收回来。
其实小卖部离堂屋并不远,是家里一间厢房拆了重修的,挨着路边,又安了一部电话,X历九十年代末,电话并不普及,时不时的还真有人来打个电话,顺便也买些零碎的东西。
刘金香或许是不知道怎么和那么大的女儿相处,或许真觉得小卖部一刻也离不得人,或许是忙着带儿子,所以从未有过在堂屋和女儿一起吃饭的意思。
张彩霞下午放学一样跑得飞快,除了做饭喂猪的常规外,她还得先收拾菜园子再带弟弟。
弟弟是爸爸妈妈的心头宝,自然也是她的心头宝,她想把一切都做到最好,然后她又如何呢?
张彩霞年岁渐长,即使懂得了她想要的是什么,却也更加明白,有些东西要是要不来的......
这样的生活,一直持续到张彩霞高中毕业考上大学。
一切都想做到最好张彩霞怎么会考不上大学呢?
她为了能照顾家里甚至没有去市里的重点高中,镇中不仅给她免了学费杂费书本费,还发了一笔在小镇来说也算不菲的奖金:八千快呢!
因而,她安安稳稳地初中毕业了又读了高中,高中毕业一举考上了华国顶尖的大学。
她甚至连上大学的学费也挣出来了,作为市高考状元,市里奖励了两万块,县里奖励了一万块,镇里和镇中联合奖励了一万块。
但是没有想到的是,爸爸和妈妈决定搬到县里生活。
乡下的田地种了也来不了多少钱,张彩霞的父亲张全发一向又在县里打零工,小弟也到了上小学的时候,总之刘金香告诉张彩霞,家里要去县里讨生活。
而租房子,还有小弟上小学的借读费,小卖部开到县城的费用等等,一摊子算下来,市里、县里和镇里奖励的四万块都添上,也紧巴巴的。
刘金香喊她问亲戚借些钱交学费,最好能多借些还能再帮家里一把。
张彩霞为难,便被妈妈数落,“又没喊你嫁人,给家里得份彩礼,只是借点钱交自己的学费怎么了?你看人家养女儿,十七八岁便能给家里挣个七八万,你呢?你就只顾着自己,就知道上学上学,自己读书要花钱还连张张嘴巴都不愿意,能指望你做什么?”
张彩霞无语羞惭,果然按妈妈的吩咐给家里有钱点的亲戚打电话借钱。
这一步是张彩霞无限让步的人生的开始,从此张彩霞不仅仅是那个做什么都拼命的她的,她还是一个甚至不需要别人推她一指头,就能把自己的位置让出来的人。
张彩霞连打三个电话,前两个电话都是推萎,第三个电话是小表姐接的,劈头盖脸骂了她一顿,说她考得好一点就以为上了天,然后话峰一转,喊她去办助学贷款。
于是张彩霞从上大学霞开始就背着债务。
她孤身去学校,只带着一个装了几件换洗衣物和几瓶泡菜的手提包。
华国最好的学府,X历2002年,校园内多是衣履光洁,意气风发的学子。
偶有出身贫寒的学子,也都努力妆扮一新。
只有张彩霞一人穿着衣角磨破的碎花衬衣,和老旧的蓝裤子,颜色要绿不绿的塑料凉鞋,拎着一只边角塑料皮开裂脱落的青灰色手提包。
她的存在,是非常突兀,非常乍眼的。
早秋的都城,暑热尤存。
两天两夜的硬座本已让她的身上有了些味道,下了学校派出的新生接站巴士,迎新的学长学姐似乎觉得她行李不多,说明报道处之后就不管她了。
她一个人带着旅行的汗水与疲惫来到了梦想的学园,又一个人办理完所有报道事项。
她从一开始便被众人视为异类,即使没有明说,贫寒的确是别人将她划定在一定距离之外的理由。
再被有心人存心孤立,存心贬低,存心欺凌,而张彩霞竟也默默视为当然的情况下,普通人有多大可能会有兴趣接近她,对她好,做她的朋友呢?
大二的时候,美丽娇俏的女同学好似天经地义一般告诫张彩霞,她要还有一点自尊的话,就放弃交换生的名额。
“即使学费和住宿费是学校负担的,但生活费你能拿得出来吗?你难道打算到时候让老师组织同学们为你捐款吗?”
“何况你的英文发音稀烂,学校的名誉是靠大家维护的,你总不能让大家看 X大的笑话吧!”
张彩霞默默无语, X大计算机专业,给了她许多便利,仅凭入读的专业她就轻松找到了三份家教的工作。
她从大一开始见缝插针地给人补课,甚至给人攒电脑,其实已经挣到了一些钱。
大一暑假的时候,其实她已经能同时接一些维修电脑和写程序的私活了。
她习惯了将每次得到赚到的钱在心里先分成一半,记好数,凑够五千就寄回家里。
然后另一半再拿出十分之一当生活费,十分之九存起来,那是为了毕业后还助学贷款的。
原本想着先挪用一下也没有关系,果然是她太贪心了吗?
而且她的英文发音确实还有没跟上来,她才买了一个小收音机不到一年,跟着听广播校正发音虽然日日不辍,但是确实还有些问题,她不能给X大抹黑。
张彩霞找到了老师,请求退出交换生项目。负责的老师劝说几句无果后,当即给她还没开始的交换生生活划上了终止符。
以后的人生,她退出了与喜欢的男生的相处,退出了经济适用房的申请,退出职业晋升的选拔,她甚至退出了自己创立的公司。
她的人生就是不断的退出。
张彩霞不想重复自己的人生,她一生都在成全别人,让别人高兴。
终身未婚的张彩霞,照顾家人之外,把余钱都用来捐给贫困儿童。
她甚至陆陆续续直接资助了52名失学儿童。
她的遗憾是,一生都没有自信地生活过。张彩霞一生都生活在因为自己不够好,所以不配得到任何好东西巨大阴影之下。
这样的人生值得吗?
因而左庐又接到了一个只有概括要求的任务目标:自信地生活。
可怜左庐有记忆的做人的经验只有乐原那一生,她甚至从未接触到自信或自卑这个题目。
她不知道何为自信,是否就只是相信自己?
何为自卑?难道是怀疑,不相信自己?人又为什么会自卑呢?
这真是个难死鬼的问题。
尽管左庐对于自信和自卑还只是一锅浆糊,这不妨碍她得把张彩霞的日子继续下去。
而且,眼前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曾经出现在张彩霞身上,让她尴尬自卑的问题,左庐是否让它继续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