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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流言蜚语杀死了大姑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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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寒假的风,裹着豫东平原的寒气,刮得人脸颊生疼。我刚把最后一捆玉米杆搬进柴房,就听见村口传来大姑撕心裂肺的哭喊,那声音穿透寒风,带着绝望的尖利,让我心里猛地一沉。母亲手里的菜铲“当唧”掉在地上,拉着我就往大姑家跑:“坏了,肯定是你大姑父出事了!”
赶到大姑家时,院子外的老槐树下已经围满了人,议论声像潮水般涌来。我挤过人群,看见的景象让我浑身冰凉一一大姑父吊在光秃秃的枝桠上,深蓝色的旧棉袄在寒风中微微晃动,曾经挺直的脊梁此刻弯成了可悲的弧度。大姑瘫坐在地上,拍着冻土哭喊:“你这个傻人!她的话你怎么就当真了啊!
我愣在原地,脑子里全是大姑父慈祥的模样。
在那个全村人都面朝黄土背朝天、靠天吃饭的年代,大姑父是村里第一个敢闯出去的人。他不甘心一辈子困在田地里,揣着几块干粮就南下打工,在工地上找到了打桩的活儿。那活儿又苦又危险,可他肯学肯拼,没多久就把技术练得炉火纯青,当上了工头,薪水比种地高出好几倍。他从没忘了家里人。站稳脚跟后,就把父亲、二爹还有几个堂叔都接了过去,带着他们一起干。
父亲常说,要不是你大姑父,咱们家还得在温饱线上挣扎。
那些年,父亲每次回来,都会给我们
姐妹带新衣服和课外书,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大姑父不仅能干,性别温和,每次回村,见了谁都笑眯眯的,给小孩塞糖果,帮老见了谁都笑眯眯的,给村里的小孩塞糖果,帮老人挑水劈柴,没人不夸他是个实在又孝顺的人。
可这份努力和能干,却莫名惹来了姑奶的不满。姑奶是大姑父的母亲,一辈子守着老观念,觉得儿子就该守在身边伺候自己,外出打工就是“不孝”。大姑父每月都按时寄钱回家,逢年过节必带大包小包的礼品回来探望,可姑奶总不满足,觉得他“眼里只有钱,没有娘”。
后来,大姑父的弟弟做生意亏了钱,跑出去躲债。姑奶找不到小儿子,就把所有怨气都撒在了大姑父“身上。她开始在村里到处嚼舌根,逢人就抹着眼泪指责:“我怎么养了这么个白眼狼!自己在外头挣大钱,不管亲弟弟,也不孝顺我,良心都被狗吃了!”她添油加醋地说大姑父“忘本”“冷血”,说他当工头挣了钱就看不起家里人,连亲娘的话都不听。
这些话像毒草一样在村里蔓延。有人嫉妒大姑父能带亲戚挣钱,就跟着姑奶一起说闲话;有人不明真相,跟着瞎起哄。大姑父性子内向,不擅长辩解,每次回村听见这些话,只能红着脸躲开。
他试着跟姑奶解释,说自己帮小叔还了一部分债,也想好好孝顺她,可姑奶根本不听,反而骂得更凶:“你要是孝顺,就回来守着我,别在外头野!”
小婶也跟着煽风点火,天天在村里哭诉,说大姑父“不顾手足情分”。大姑父被夹在母亲的指责、弟媳的抱怨和村民的议论里,渐渐没了往日的精气神。
他开始失眠,饭也吃不下,每次给父亲打电话,声音都透着疲惫:“老三,你说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我最后一次见大姑父,是放寒假前他回村。他瘦了好多,眼窝深陷,可看见我时,还是强挤出笑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水果糖塞给我:“青空,好好读书,将来考出去,就不用听这些闲话了。”我当时还劝他:“姑父,别理他们,你做得够好了。”他只是摇摇头,叹了口气,眼里满是化不开的无奈
谁也没想到,这竟是最后一面。那个曾经带着大家走出穷日子、给一家人带来希望的男人,最终没能扛过母亲日复一日的指责和村里的流言蜚语。
50岁的他,选择用最决绝的方式,逃离了这片他曾拼命想守护的土地。
大姑父的葬礼上,姑奶站在角落里,脸色苍白,没怎么哭。或许她到最后也没明白,自己那些带着怨气的指责,像一把把钝刀,慢慢割碎了儿子的精神。
那些年,大姑父寄回家的钱改善:了她的生活,带出去的亲戚让整个家族日“子好过起来,可这些都抵不过“不孝”两个字的指责。
那个冬天,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语言的杀伤力有多可怕。它不像丁,“样有形,却能刺穿人的心脏;它没有血迹,让人在绝望中室息。
大姑父用一根绳子,结束了自己的一生。这个消息像一记猝不及防的重锤,砸得我浑身发懵,难以置信到觉得荒诞一一像一场逻辑混乱的滑稽梦,梦里所有的悲戚都是假的,只要睁开眼,一切就能重置。
我多希望这只是梦,能有一帧蒙太奇突然切入,把冰冷的死亡换成鲜活的新生,换成姑父平日里温和的笑,换成他递来水果时那句平淡的“尝尝”。
可当我站在棺材前,看见他全身发紫的模样,看见大姑哭到几次昏死过去,被人掐着人中唤醒又接着瘫倒在地,那撕心裂肺的哭喊穿透耳膜时,我才被迫接受这个事实:他真的走了。是自己勒死的,那种室息的痛苦,光是想想就让人脊背发凉,常人根本无法忍受。但凡他心里还有一丝求生的欲望,都不会选择这样惨烈的方式告别。
我忍不住想问姑奶一一那个姑父血脉相连的亲生母亲,她满意了吗?是她的刻薄与狠毒,一点点逼死了自己的儿子。如今白发人送黑发人,这锥心刺骨的结果,是她想要的吗?
可我又清楚地知道,姑父是多爱他的母亲的。大姑刚嫁过去那些年,日子过得有多难,我至今记得。
大姑本是个精明利落的人,却在婆母的打骂与磋磨中,屡屡受委屈。每次她红着眼眶跟姑父哭诉,姑父总是低着头,声音带着无力的疲惫:“她是我妈呀,我总不能不孝顺去顶撞她,我也没办法...你忍忍,忍忍就过去了。”
他一生都在“忍”,都在维系着对母亲的孝与爱。
或许这就是命运的闭环吧一一他从母亲的肚子里来,带着她赋予的生命;最后在母亲的眼泪里去,把这条命还给了他最爱的母亲。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冰凉刺骨。我忽然不懂,人究竟要拥有怎样的坚韧,才能在世俗的流言蜚语、家庭的鸡零狗碎里,安稳地走完一一生?而那些看似无解的困境,又该用怎样的勇气去面对,才不至于走到绝路?
大姑父的离去像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横亘在所有人心里,那些关于“为什么”的疑问,翻来覆去,终究找不到答案。
可这场惨烈的告别,也在我心里刻下了一道清晰的印记。我一遍遍告诉自己:如果有一天,我也遭遇千夫所指的困境,被流言裹挟,被误解缠绕,甚至被亲近的人消耗,我绝对不会放弃自己的生命。
生命只有一次,一杯黄土之下,是再也无法逆转的结局,是留给生者无尽的悔恨,更是对自己的人生不负责任。
而只要活着,“有无限可能一一今天
解不开的结,或许明入了转机;此刻走不通
解不开的结,或许明天就有了转机;此刻走不通的路,换个方向或许就能柳暗花明。
实在不行,就断情绝爱又如何?远离那些消耗自己的人,挣脱那些让人室息的关系,把自己从泥潭里拉出来。哪怕孤身一人,哪怕前路迷茫,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感受阳光和微风,也比冰冷的死亡更有意义。
活着,不是妥协,而是对自己最郑重的承诺。只要人在,希望就在,所有的困境终会成为过往,而我们终将在岁月里,找到属于自己的安稳与光亮。
愿姑父在天堂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