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教|27bg］圣徒》Antaresy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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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丹特找到我时，我满脸都是泥。

　　科西莫的头被我按在水塘里，挥腾的两只胳膊把脏兮兮的浑水扑得到处都是。我唯一一件能换洗的新衣服也被弄脏了——虽然在这之前它已经被科西莫乱涂乱画，没法穿了。这也是为什么我要把他的脑袋按进水里好让他清醒清醒。当然我的力气没那么大，科西莫偶尔能把头抬起来。但我整个人坐在他身上，尼奥——我的狗，也和我一起。它是只大肥狗，被养得膘肥体壮，压下去的重量不可小觑。科西莫没法爬起来，只能这样不停换气，免得被我呛死。

　　丹特赶到时就是这样的场景。我和尼奥坐在科西莫身上，他在底下骂骂咧咧，难听话跟着他嘴里的水一起往外冒。丹特很怕尼奥，于是他站得远远的冲我大喊：“伊莉莎！”

　　我没有理他。丹特于是又喊了一声：“伊莉莎！”

　　我讨厌他的破锣嗓子，听起来就像菜市场马上要被宰掉的公鸭子。我也讨厌他的雀斑，他缺了两颗牙没钱补上的嘴，还有天生的红鼻子。他和科西莫向来是一伙儿的，以欺负我为乐，还拿石头砸尼奥。

　　“不想被咬就滚远一点！”我朝他喊回去，“我今天一定要——”我又挪了挪屁股，往科西莫的脑袋上锤一记，更多的水溅到我脸上，嘴里咸滋滋又发苦。听起来怪恶心的，但我现在不介意，“你们这群——”

　　“别打了，别打了伊莉莎！你得跑啦！”丹特居然没有跟着科西莫一起骂我，还在原地跺脚，他整张脸都涨得通红，“你要被卖掉了！你家门口围了好多人，穿着西装！农琪阿姨看到他们拿了一大叠钱，你爸爸已经收了！你要被卖掉了！”

　　我的手就这么松开了，科西莫趁机把我从他身上顶了下来，在原地咳个不停。丹特好像还想再说什么，尼奥突然朝他背后吼了两声，吓得他往后一缩，撞进背后一个西装男人怀里。爸爸的喊叫也从小路那头传过来了，那个男人把丹特拉到一边，向我走过来。

　　科西莫还在我旁边咳得半死不活，我盯着西装男几秒，突然伸手，啪一下拍在尼奥屁股上。尼奥张着它牙尖齿利的狗嘴冲出去，西装男下意识地抬手挡了，我趁这机会爬起来掉头就跑。

　　我跑得飞快，从来没有这么快。乡下的小路到处都是碎石块和破掉的地砖，我居然一次都没踩到，顺利地一直跑到了通往邻镇的大路上。这里可以经过桑德拉的家，一到周末她就爱在门口闲逛——穿着她新买的裙子。看到我跑过来她就远远地冲我打招呼：“伊莉莎！你又去讨学费，被你爸爸打了吗？”

　　我捡了块石头瞄准她的额头扔过去，她就条件反射地躲了。还不如不躲，正好砸中了她的脑门。血一下子从她的额头流下来，我哈哈大笑，边跑边和她互相用方言对骂。不知道哪儿来的鸟跟着我们一起叫，没多久我就听不到桑德拉的声音，只剩下这鸟跟着我了。再没一会儿连它也不见了，我累得气喘吁吁，只好先找个地方停下来休息。但我的脑子一点儿也没有松懈，眼睛还在找接下来的路。我又费力爬上楼顶向下看。

　　我得想办法跑掉，我知道我总有一天得跑掉。

　　“爸爸”不喜欢我。他宁愿把所有的钱都给哥哥让他去开一间根本不赚钱的杂货店也不愿意让我读高中。尽管我的成绩在学校里排名很前，老师也来家访了几次，他还是满身酒气地叫我滚出去，叫我快点从那上课上得没完没了的学校毕业，赶紧给哥哥帮忙。每次我向他要学费都会发展成对打，他会抄起鞋底板子照着我抽，抽完了再给钱，然后对着妈妈说难听话。他叫我白眼狼，威胁我说总有一天要把我卖了，反正我和他也没血缘关系，不会赡养他。但我没想到这天来得这么快这么猝不及防——还有两个月初中才结业考，我以为至少要等到暑假我再做准备。

　　我本来打算得很好，考完试我就说不念书了，离开镇子和农琪阿姨一起去城市里打工，她说那里有很大的图书馆，我可以下工了去看书。现在好了，我得提前走了，可能走到哪儿去？就算我爬到这么高，能看到的天空也永远是灰蒙蒙，灰蒙蒙的一片。这片灰色弥漫在这个小镇，乌云压得整个镇子都喘不过气，只有很遥远的地方——我的视线能看到的最远的地方有光从云缝里漏下来。那是东边，听说那里有海。金色的光柱能一直落到海面上。书上说这只是很普通的自然现象，但因为看起来神圣又静谧，它被人叫作耶稣光。

　　它是神的光。

　　我在墙根坐下来，脚边几只蚂蚁爬过去，被我一脚踩死。地上有一块小石子，我拿起来在墙上画了一条线，然后转了个弯。

　　转弯之前我11岁，我以为我是被神宠幸的小孩。家里时常会带我去教堂玩，随便我在圣象下唱乱七八糟的歌，举着烛台乱跑。我有比桑德拉更好看的裙子，书柜里的书能堆一座城堡可我都不稀罕看。我们所有人都不信神，也没有人告诉我神会怎么惩罚我们。直到这片灰色弥漫，直到我丢失所有我拥有的东西，直到我连口音都和小镇上所有人都一样，连脏话都张口就来。

　　白线还没画到我的手能伸到的最远处，楼顶的门就被人砸开了。刚才的西装男站在门口，他好像没有过来绑我的意思，只是像木头人一样站着。我攥紧了石头准备砸他的眼睛，他却开口说话了。

　　“托纳托雷小姐。”

　　他这么称呼我。我太久没听过这个姓氏了以至于没有反应过来。他于是向这里走近了两步，我立刻爬上栏杆。他显然很害怕我真的掉下去，在原地说了一大堆话，我好半天才听懂他是什么意思。

　　他不是过来买我的，是来接我的——隔了这么多年，他们居然找到了我这个遗落在外，没被杀掉的候补继承人。他说新的十代其实已经上任了，也不是当年干掉其他继承人的Xanxus。但理论上来讲我还是有继承资格，所以至少要回到彭格列走一下程序。就算不能继承家族，他们也会负担我接下来的所有的花销——一辈子的花销，我能继续学业，有一个安稳和平的生活。

　　我从栏杆上爬下来，刚才画的那条线被我自己擦花了，拐角那个地方晕成了一片白灰。西装男领着我下楼，回到地面上我就看不到耶稣光了。我们沿着我逃跑的路线返回，一路上我还在想那个新的十代是谁，居然打败了Xanxus，那个把我的生活搅得一团糟的混蛋。听到他输了我一定是幸灾乐祸的，但我也不想感谢那个十代。

　　他肯定也不是好人。假惺惺把我找回去，好显示他有多么宽容大度。我不会上当的。我要如临大敌、紧绷神经，要是他们有一丝一毫要对我不利的苗头，我就赶紧离开。

　　谁都别想控制我，别想利用我。我早就不相信世界上有什么好人，更不会自己去当好人。就算现在回到教堂我也不会皈依，我会砸烂那些圣象，像小时候一样放声歌唱。

　　我不信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