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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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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令入定了似的站在院子里,直到西边晚霞升起,才如梦初醒一般醒过神来。
父母应该要回来了,周楠也该放学了。
摸索着进了厨房,周令打算先把饭做好。
菜筐里空空的,只有几个蔫巴巴的青椒,其中一个都变成红色了。周令回忆了一下,这会的周家应该大多数时候都是吃咸菜的,只偶尔去集市上买点便宜的时令蔬菜。看来晚饭只能从咸菜上想办法了。
好在翻检一番,几个咸菜罐儿里都装有东西:第一个里面是腌渍香椿,周令看了一眼就把盖子盖回去了。这个东西虽然在以后会成为抢手货,可对于从小就吃的周令来说,实在是吃得够够的了。第二个里面装着小半罐咸鸡蛋,比起腌鸭蛋来,这个比较难腌出油,对技术要求比较高,反正至今为止周令就见到过两三个出油的。第三个小罐儿里是用酱油腌的杂菜,青菜椒白萝卜白菜头什么的,林林总总的好几样。最后一个稍大的罐里的是咸菜疙瘩,这是最常见的咸菜了。
周令捞出两个咸菜疙瘩准备炒一下,又挑了几样其它的放到盘子里。
咸菜疙瘩切丝,过水清洗了好几遍,直到不咸为止,起锅烧油下青椒,翻炒一会儿后放入咸菜丝儿,然后稍稍调味就可以出锅了。
又把大小米掺杂一起做了点杂米粥,顺便把馒头热了。家里的主食基本都是馒头,平常一次性可以做一大锅,每次热一热就能吃,省时省力。
周令叹口气,计划着找个空闲地方种点菜,父母平常节省惯了,总是不舍得买菜,可是咸菜不能天天吃啊,毕竟这东西吃多了对身体不好,还是自己种菜最合适。也许是上辈子见的世面多了,现在回头来看这个家,实在是过于惨淡,让人无法忍受。她虽然迫切希望避开上辈子那些不幸,让自己重新拥有一个幸福的未来,可毕竟那些事情差不多还有一年才会发生,目前更需要的是先改善这个贫穷的家。
可是,如何改善呢?周令思索着周家现在的状况,一时之间也犯了难。
要知道,周家在村子里属于最穷的那一类。
可同时,周家在村里又比较出名。
出名的理由却比较奇葩----周令家,生了整整六个女儿,却一个儿子都没有生出来。
周令的爷爷奶奶在周令的大姐出生后不久就相继过世了,去世前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抱到孙子。周令的爸爸作为家里的独苗,因此一直觉得愧疚,于是特别想要一个儿子给周家留后。而周母一直没有什么主见,一切都随着周父。
所以怀二胎的时候,在诊出肚子里的是个丫头以后,周令的父母就商议着打掉了。直到第三次怀孕,检查了是个儿子才万般期待地生了下来,谁知道,落地的孩子却变成了丫头。父母的期望落了空。
老二出生以后,周令父母消沉了一段时间,那会儿的农村已经开始实行计划生育政策了,在农村,为了保障劳动力,只有头胎是女孩儿才能生二胎,而不论二胎是男是女,都是不允许再生三胎的。周令的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村人,对于各项政策要求都存有一种敬畏感,一向是绝对地服从。国家不允许生三胎,他们就不敢违背。
可是在当时那个年代的农村,没有儿子几乎就是一种罪过。没有儿子的人家被称作“绝户”,是最底层、最让人瞧不起的。再加上周父没有兄弟姐妹,周母娘家人隔得远,这个没有什么倚仗的家庭就成了村里人都瞧不起的对象。
让人没想到的是,已经上环了的周母在生下老二以后的第三年又怀孕了,两口子觉得这是天意,肯定是个儿子,于是躲到了周令二姨家待产。二姨嫁到了别的县,离得远,那里计划生育查的也相对松些,就这么生下了周令的三姐。失望的父母把三姐留在了二姨家,就当作是二姨的孩子。
两年以后,周令妈妈又躲去了临县的三姨家生下了周令的四姐,又留给了三姨家。谁知道,不知道怎么的走漏了风声,回家后不久就被计生办的人给查到了三姨家。三姨家那块儿查得也严,三姨一家害怕了,就把周令的四姐给送了回来。代价是周令爸妈被罚款两千块。
那个年代的两千块真不是个小数目,周家省吃俭用攒下的钱几乎都用来交了罚款。盼不来的儿子和村里人的眼光,让这对老实夫妻平常总是抬不起头来,愈发地沉默寡言。
周令四姐六岁那年,周令出生了。那时候周令的大姐已经14岁了,周母也已经是36岁了。怕再被罚款,周令一出生就被送走了。是三姨介绍的一对夫妻,结婚多年一直没有生孩子,便把周令抱了去。后来养到6岁,周令才回到了周家。回家的时候,妹妹已经5岁了。妹妹的出生伴随着的也是高额的罚款,家里早已彻底变得一贫如洗。
在同村的人家都盖了新房子,买了各种农机,置办了各种家电的时候,周家还住在多年前盖的破旧的老房子里,靠着夫妻俩在庄稼地里的那点收成,养活着七口人,勉强维持着生计。
那个年代的农村娱乐生活特别少,所以传播家长里短的八卦新闻几乎成了唯一的消遣。“周家那两口子为了生儿子,家里都穷得叮当响了,却还是宁愿被罚款也要生,最后生了六个闺女也没得到个儿子”----周家就这样出了名。
每天出门就要面对村里那些长舌妇们的指指点点,回家就要对着空空的破房子和五张嗷嗷待哺的嘴,对周家祖宗的愧疚,对生活艰难的无奈,对外人无法辩解的羞耻,都让父母变得越来越沉默,周父总是默默地抽烟,周母则偷偷地掉眼泪,叹息的次数都越来越多。
周令一边往灶膛里填着柴火,一边思索着家里的状况。
她跟父母和姐妹都并不亲近。
周令回到周家的时候已经6岁了,大姐周燕都已经嫁人,二姐周华也去了县里打工,四姐周蓉上初中,而父母几乎常年呆在田地里,在家的时候也大多都是沉默的,唯一能跟周令说得上话的就是六妹周楠。可是周楠一直不喜欢周令,她觉得周令太傻,毕竟收养周令的那对夫妻家庭条件比起周家来要强上许多,这让周楠无法理解周令为什么要回来。再加上周楠出生的时候,家里的姐姐们都比她大太多,凡事总是让着她,养成了她骄纵的性子。后来只比她大一岁的周令回来,让她觉得自己的地位受到了威胁,所以总是针对周令。这让两姐妹也实在亲近不起来。
其实不光周楠无法理解,几乎所有认识周令的人也都不理解。在那个什么东西都匮乏的年代,他们都觉得周令本来被收养是去“享福”去了,而回到周家却完全就是“受罪”。
可周令并不觉得。
也许刚开始,养父母还是打算认真抚养周令的,这让周令也享受过一段时间的亲情,可惜那会儿太小,不记得了。但好景不长,周令一岁左右的时候,那对夫妻怀孕了,后来生下了一个儿子,二人欣喜若狂,也变得越发不待见周令起来,几乎无论周令做什么都会挨骂,挨打挨饿也成了家常便饭。
周令6岁的时候,有一次跟弟弟吵架,他一边拿木棍抽打周令,一边嘴里骂着“滚回你的穷家去,不要赖在我家里”,周令听傻了眼,她去找养母,从养母那得知了她真正的家在什么地方,亲生父母叫什么。
从小周令就能感觉得出家里对自己和对弟弟态度的截然不同,即使她表现得再乖巧懂事,养父母眼里先看到的永远都是弟弟。她曾经觉得委屈,也一直以为是因为自己淘气、不乖,才让父母不像喜欢弟弟那么喜欢自己,可知道真相的那一刻,她才知道了,原来她们不喜欢自己不是自己的错,只是因为她并不是亲生的。
那一刻,周令除了一点点的难过,更多的却是开心,对亲生父母的渴望战胜了一切,她是那么地盼望自己的亲生父母像英雄一样来解救她,带她回家,她一直想着,他们一定会像养父母爱弟弟那样爱自己的。
在又一次被养母喊着“滚出去”并关到了大门外的时候,周令终于决定自己逃回家。
小小的她就那样顶着烈日,忍着乏累和饥饿,一路打听着回到了周家。
整整三十多里路,周令走了大半天,沿路没吃没喝没休息过。
路上,周令幻想了很多和父母相认的场景,拥抱,或者痛哭,或者安抚,无论是哪个场景都让她忍不住流出期待又喜悦的泪水,完全忘记了身体的痛苦。
可是,当她站在父母面前说明自己的身份的时候,面对她的只是父亲的沉默,和母亲不知所措的嗫嚅。
累得坐在地上不想动的周令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听清楚了母亲说的是什么----
“这可怎么办?......
怎么就自己回来了?......
这得送回去啊!......”
那是周令两辈子都忘不了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