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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双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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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迁的京城金京一直向北,渐渐过渡成荒郊,达官贵人乃至三教九流一起渐渐绝迹,不像其他地方两股势力此消彼长,混乱动荡,也因此管理疏松,到了金京管辖范围的天然边界罗雀坡,已经百里内无人烟,并没人注意到一老一少骂骂咧咧拉拉扯扯从罗雀坡翻过来,光明正大地“偷渡”进了金京。
“老头子你赶紧吧,哎呦,好大架子,敢叫太子殿下在这地方等您老人家”紫衣青年几乎半架着老头,十分吃力,让人一看就明白老头能走这一路都是他半拖半拽的成果。老头顶着一头脏乱的花白头发,胡乱披散着,笑得嘴歪眼斜,青年往哪里拽,他就反方向使劲,也不知道要死要活非要过来的是谁,老头神志不清的时候,从没人能奈何得了他。
“老头子你看着没?太子殿下就在坡底下那草屋里,也就您老有这面子”紫衣青年捋了捋被汗水黏到一起的长发,把它们一起甩到脑后,就地要坐下歇一会“我是走不动了,不在太子面前现眼了。”
老头一歪脖,装听不懂,揪着紫衣青年的裤腰带使劲一扯,紫衣青年一个惊慌,赶忙就着力道在地上打了两个毫不文雅的滚,才没让裤子掉下来。
“元康!你去!”老头干脆地做出了决定,蹲在了紫衣青年刚刚准备坐下的地方。紫衣青年姓谢名会字元康,此刻只好翻了个白眼出来,拎起地上的包裹,再一转身吓了一跳。
太子殿下在坡脚笑眯眯的望着呢。
谢会拍了拍胸口,呼出一口长气,迎了上去。“臣谢会参见太子殿下,俞先生带到了。”他毕恭毕敬行了大礼,才起身说话。谢会是太子伴读,和太子从小一起长大,私下都你我相称,两人一年没见,一切却都变了。太子姬衡伸手扶他,低眉温和地回道:“爱卿不必多礼,先生安全到达就好,多亏元康这一路护送。”姬衡飞快地扫了一眼坡上蹲着的俞老先生,继续敛下眉目。
谢会也不敢怠慢,手舞足蹈地向坡上比划把俞老先生招过来,就急忙先一步进草屋收拾东西了。姬衡自然而然地搀住了老先生,动作轻柔又恰到好处,根本不像京城里惯不会照顾别人的皇家子弟。俞先生见到他并没什么反应,陷入了呆滞和沉默。
“老师,是学生来晚了”是姬衡轻声说,俞先生没有听到,但两人脚步都很慢,让对话可以无限拉长“迟到那一次,学生追悔莫及,再也不敢,望先生……”原谅二字被憋了回去,姬衡抬头笑笑,观察了一下老师的神色,不着痕迹把事情揭过:“今日约老师来此,是有迷局望您指点。”
谢会沉默立在一旁,并不追问太子为何执意和这个疯了的老头下棋,摆好棋盘,分好棋子,再就是成为了一个透明人。
老头下棋毫无章法,或者能知道自己在下棋这件事已经不错了。姬衡也没有关爱老年人的意思,很快逼得对方丢盔卸甲。俞先生看不出自己即将输得一塌糊涂,把子落得乱七八糟满盘都是,连谢元康都忍不住叹了口气。
姬衡就在这时停了攻势,正色道:“不知老师曾否记得,学生从未在棋艺上赢过您。您曾是整个大梁最博学的大家,您不会忘记任何曾记住过的东西。您拥有世上对文人的最高荣誉,您拥有敌国的财力和势力,而您三十年来牺牲所有打下的江山……我不知道,但它似乎背叛了您。”姬衡眼中落寞,手指从案桌上滑下,没再走那最后一步棋。
俞先生自从见到姬衡,就一直发呆沉默,但像谢会这样长年陪伴在侧的就会明白他这是清醒了很多,大局已定,谢会看二人不动手,就亲自收拾起了棋局。
他伸出的手被另一只颤抖无力的手压下,是俞老先生,瞬时屋子里三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都等待着俞老先生的下一步动作。
“您回来了,老师。”
那只颤抖不住的手,从自己的棋篓里捏了两颗棋子出来,直接撒到了棋盘上。俞老先生的嘴唇也是颤抖的,似乎想要表达什么,却像海中溺亡的人,发不出声音。
姬衡注视着俞先生的眼睛,看到了对方眼中闪过的不甘,愤怒,迷茫和心痛,瞬时淹没在潮水般的情感中,在下个瞬间,这样的眼神又如水面涟漪消散。
“嘿嘿,是我赢了?”他又做回了他的疯老头,回头冲身后的谢会咧开嘴笑,谢会很给面子地假笑,在老头背后来了一掌。
姬衡也只恍惚了一瞬,和谢会对视一眼,知道今天也就到这,站起了身。“学生受益良多,承蒙老师教导了。”
老头像是才发现他,伸手抓住他的衣袖,使劲摇了摇:“小衡呀,嘿嘿,小衡,老师下次要吃冰糕。”
“一定。”
谢会捞回了他的爪子,带着歉意对太子笑了笑,又沉下了脸,靠近姬衡,就像两人小时候说悄悄话一样,压低声音:“天下要大乱了,我要带老师避走河阳,此去山长水远,也许此生再不得相见,你多保重,老师并不是希望你替他报仇,希望你记住这点,保护好自己,而今后尽管流落江湖,我也依旧是你的好兄弟。”他在姬衡肩头重重的拍了两下,带着未尽的叹息,转身推走俞老头子,迈出草屋门的那一刻,回头看了一眼,姬衡仍然是一副被冰封上的温文尔雅面容。
这一年,他究竟经历了怎样的煎熬呢?是不是一切都回不到从前了呢?
草屋的门最终合上,姬衡没有送他们,摊开手掌,里面是两颗黑子,“老师,”姬衡喃喃自语“这仇,我一定会报,连带全天下的份,不然难消此恨。”
皇帝病重,太子居于宫中,时刻准备登基,宫中千万双眼睛盯着他一举一动,这次出宫显然惊动了不少人。就刚刚草屋附近,大概就埋伏了数十位绝世高手,消息传得很快,太子私自见了原太子太师俞道鸣和原翰林学士谢会,虽然那老头已经人事不知毫无威胁,但那谢家可地位显赫,势力雄厚,谢会本人又是太子陪读,难保太子心急一时,办下什么糊涂事。就连门口的守卫都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给开城门。
“大胆!你们什么人,竟然敢拦住太子殿下?”城门被从内部拉开,露出一女孩的面容,刚刚还凶神恶煞的表情一见到太子瞬间雨过天晴,“阿衡哥哥,我来接你了!”
两个守卫只好行礼:“见过太子妃。”
姬衡紧绷的表情似乎也有所松释,摆了摆手,示意不再追究,揽着太子妃进了宫门。
“菁华,你怎么出来了?”太子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将手指搭在在太子妃的颈侧。
太子妃阮菁华撅起了嘴,笑骂道:“还不是你惹的祸,突然要见俞道鸣那个傻老头子,幸好我提前备好了从母后那要的文牒,不然你就等着一会儿朝堂上那些嘴碎大臣的教训吧。”
“哦?菁华这么有本事?我可亲自跪在母后那里求了,可都没求到一张文牒,才冒险独自溜出宫的,母后偏心菁华,竟还能给你存着备用的?我可是要嫉妒了。”
阮菁华眼神躲闪一下,才回道:“是上次出宫采办太后寿礼那时剩下的,当时为了方便,母后给我签了很多张。”
撒谎。
“那还真是菁华贴心,”姬衡摸了摸身边女孩的头,又轻轻推了她一下“行了,今早母后让我去见她一面,说是西北的边贸谈崩了,要实在严重,我还得走一趟,你呢,就乖乖在东宫等我。不要乱跑,我两个时辰就回来,知道吗?”
“知道了,阿衡哥哥好啰嗦。”阮菁华佯打他一下,转身跑走了,姬衡在原地,盯着她的背影陷入沉思。
皇帝病重这段日子,是太子监国,皇后听政,那么掌权的还是皇后,群臣对此很有意见,却无可奈何,此刻,皇后正斜倚在凤鸾宫正中的榻上,微闭着眼,呼吸平静,身边人以为皇后歇下了,轻轻为她盖上一层毯子,皇后却突然睁眼,将毯子拨开。
侍女忙退下,将毯子收走。皇后并不在意,只是望着门外。
那是姬衡,不紧不慢地往这个方向靠近。
他不怎么来凤鸾宫,他和皇后也不过是名分上的母子。皇后多年无子,那皇帝也不在意,把他的几个儿子都叫到一起,让皇后随便挑了一个,从此养在身边,姬衡得了太子的名号,光芒加身,也多亏这位母后。
凤鸾宫的摆设万年不变的简单,皇后娘娘喜欢这样。空荡荡的宫殿只摆下一床一榻一桌,从不熏香,从不招摇。宫人也少的可怜,娘娘身边一直只有她从母国蜀国带来的两个侍女,从不多话,都柔顺的像个哑巴。
姬衡迈进门槛,先敷衍地行礼问安,就毫不客气地拉过椅子径自坐下,皇后也没追究。
“儿臣出宫一趟,奔波的有些累,母后不介意儿臣失礼了吧。”姬衡拈过一杯茶一饮而尽,又将茶杯倒扣在了身边的桌案上,发出不轻不重一声脆响。
皇后盯着桌上的茶杯,缓缓开口:“衡儿是对母后有什么不满意?”
“不敢,母后英明,只是儿臣不得不告诉母后,这次西北一旦开战,祁城必定先沦陷,您要想清楚,祁城除了守住中原和西秦边境,还守着向南百里的陈谷关,只要过了陈谷关,就只剩没有驻兵的商城嘉南,以及,蜀国。”姬衡敲敲杯底,露出平日不在人前展露的自负和狂傲,“母后不顾蜀国了吗?”
皇后抬眼,直视着这个一手被她养大的狼崽子。
谁都不知道,蜀国,对她来说,根本不够当作砝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