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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与吸血鬼同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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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榆湛清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黎明的微光透过窗户洒在床上,不带温度。
这里应该就是宋清秋之前提过的公寓,秦榆湛不知道宋清秋昨天夜里是怎么把他带回来的,他现在不在房间里,床的另一半也没有睡过的痕迹,或许是在仪式结束后到客厅里休息了。
秦榆湛坐到床边,穿上地上的棉布拖鞋,然后站起身来环顾四周。房间的正中央是他刚才躺过的1.5米的双人床,床的右边有个白色的床头柜,不大,再过去一两米的距离是一扇落地窗,此时正被一层纱帘遮着,外面的景色只能隐约看见。床的左边则是暗灰色的开放式衣柜,里面挂着几件灰衬衣。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宋清秋特别喜欢灰色和白色,屋子里所有的东西不是纯灰就是纯白,雪白的床单,浅灰的被单和枕套,四面的墙布也都是深灰色的,房间整体看上去除了简约还有几分压抑。
编号231147适时地退出了休眠状态,它的声音在秦榆湛耳边响起,电子音里略微能听出些起伏,“你终于醒了,我们都快被吓死了,还以为救不回来了呢。”
秦榆湛脸上没什么表情,说话也是淡淡的,语气里透着意气消沉后的平静,“系统不是万能的吗?又怎么可能会救不回来?”
“不是什么事情都可以插手的,系统调整数据也要遵守世界的规则,比如说在这个世界里,初拥仪式的成功几率不到30%就是个规则,只有求生欲望足够强的人类才能以血族的身份苏醒,系统能改变的只有宿主的健康状况而已。”
“那我怎么又醒过来了?求生欲这种东西我根本就没有吧。”秦榆湛摸了摸自己的牙齿,确实有两颗变得长而尖。他拉开纱帘,小区楼下的树很多都落了叶,只剩光秃秃的树枝等着来年再发新芽,草地也都是枯黄一片,恹恹的,没有生气。
“我向总部申请了更高级的权限,”编号231147解释说,“宿主在剧情线尚未发展到一半的时候就因故死亡只能说是系统的重大失职。”
“是吗……”秦榆湛捂住自己的眼睛,缓缓地摇了摇头,试图把睡梦中回想起来的事情暂时忘在脑后。半响,等情绪全部藏匿在带着温柔笑意的双眸后,手也随之垂落在身侧,保持着半握拳的状态,他走到门边,拉开了门,动作很轻。
微笑是最美的妆容也是最优质的面具,无论是什么时候,只要尚存一丝理性,都不可以把最崩溃的一面展现给别人看,这是秦榆湛很小的时候就懂得的道理。
或许并不是所有人都会冷眼旁观他人的痛苦,或许有人会出言安慰,但在看不见的时候呢?会不会幸灾乐祸,感叹原来这世界上还有比自己过得更悲惨的人存在着。
不敢想,除了亲人和爱人,有谁是可以对自己的处境感同身受的,有的时候甚至连身边那些自认为是亲近的同伴也无法做到,又怎么能指望一个不知道是否可以称得上是朋友的人。
想到这些秦榆湛不自觉地露出苦涩的笑容,即使不再和年少的时候一样全盘否定好意,但令人寒心的事情看多了之后,总还是会情不自禁地用最厚的铠甲包裹自己。
阳台上拉着遮光的厚窗帘,借着卧室里透过来的光线,客厅里的家具可以依稀地看个轮廓。宋清秋也不在客厅里。
可能是去外面买早点了吧,这么想着,秦榆湛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后准备回房间再躺一会儿,他并不觉得困倦,只是心里藏着的那些东西再不处理他怕自己会忍不住失去理智。他不想成为被感情压倒的人,纯粹的爱意可以说是这个世态炎凉的社会蚕食一切后仍顽强从石缝里挤出来的光,就像是普罗米修斯的火种,是带给人间美好的,又怎么能让它燃尽所有。
正准备离开的时候,不远的地方传来了压抑过的哽咽声,秦榆湛偏过头看过去,是浴室的方向。
他缓缓地推开了浴室的门,宋清秋跪坐在地上背对着他,看上去是在打电话,身体颤动得厉害,“真的没有办法可以救他了吗……”
“他是我唯一的朋友……”宋清秋紧握着手机,他在摇头,声音是嘶哑的,“不会再遇到了,不可能再遇到了……”
朋友……
原来,宋清秋也是一样吗……
和傅脩桐一样,把同伴间的情谊看得太重。
独自一人是什么滋味秦榆湛也非常清楚,但他和傅脩桐的成长环境不同,他并不反感这样的感觉,大部分的时候。
从小学到高中毕业,秦榆湛一直都是一个人,倒不是他人缘不好,相反因为他懂事又能干,愿意和他结交的人很多,是他自己不喜欢和人交往,以不易察觉的方式把自己和周围同学间的距离拉远了,所以虽然大家都以为他有很多好友,但真要说起来也数不出两个。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大学,朋友圈有多重要,所有的社会人都心知肚明,所以进入大学的那一天开始,秦榆湛就一直在有心地向身边的人展现自己的善意,以此稳固自己的朋友圈。而想达到最终的目的,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是必须的,太过热情反而会让人怀疑真正的用心,在这个方面秦榆湛很有耐心。偶尔在老师面前转悠也好、给学姐学长帮忙也好,总之不管做什么,都是为了以后能得到更好的发展。
大一那一整年,秦榆湛都尽量地和室友在一起活动,他偶尔会回忆起以前,觉得很怀念。一个人独行当然也会有不方便的时候,吃饭不敢轻易离开座位,担心清洁阿姨把自己的餐具收走了之类的小麻烦经常会发生,但比起这些,独自生活让秦榆湛感受到的更多是轻松,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考虑同伴的喜好,想什么时候出发便什么时候出发,不需要停留在原地一直等待。
秦榆湛也曾经试想过未来,一个人可能确实有点孤单,三个人以上同行又太过吵闹,如果有一个合拍且不需要太过迁就的朋友或者是伴侣,那么两个人的小世界对他来说就正好合适。
后来他就遇到了傅脩桐,傅脩桐属于性格很安静的那种人,也相当体贴他人,和他在一起的时候能感受到出于心底的舒适和宁静,但这并不是最重要的,秦榆湛欣赏傅脩桐是因为他表里如一,和圆滑的自己不一样,太不一样了。
除了和学术相关的东西,傅脩桐很多事情都处理不好,笨手笨脚的,但在待人这一点上却无师自通,因为他用的是真心,根本不需要修饰。那个时候看到傅脩桐从帮助别人的过程中获得快乐,秦榆湛总会想起过去,或许自己也是有过真感情的,只是和算计和利用混在一起太久,想分也分不清了。
作为一个因为后天因素感情淡薄的人,同伴到底意味着什么,这个问题的答案秦榆湛也一直不太明白,第一次有所了解也是因为傅脩桐,在大三上学期的时候。虽然在那天之前就通过交谈知道傅脩桐把情谊看得很重,但到底有多重,秦榆湛是在看到傅脩桐书架上的照片集时才知道的。
秦榆湛并没有有意地去翻看傅脩桐的东西,只是帮忙打扫的时候发生的意外,他把本子捡起来之后,马上递还给了傅脩桐,而对方只是淡淡地将本子放在书桌上摊开,翻动着,并不介意秦榆湛看到里面的内容。
一本A4大的上翻线圈笔记本,大概有两百页,每一页都贴了一到两张五寸大的照片,留着写字的方框里用黑色的钢笔标明了日期并且记录了自己当天的心情,剩下的空白处则用各种颜色的彩铅和水彩画了一些简单的图案作为装饰。
是傅脩桐的日记本。
但是……秦榆湛愣了愣,傅脩桐翻页的速度并不快,足以让他看清每一张照片上的每一张脸。他看向傅脩桐,傅脩桐脸上没什么表情。
没有一张照片上有傅脩桐。
真的一张都没有。
虽然傅脩桐一直都不擅长表达自己的情绪,大多时候都木着张脸,但在秦榆湛的引导下,他开始学着像普通人一样,外露出自己的部分感情,嘴角也渐渐地会带点笑容了。可现在,又和两人初遇时一样,没有笑意,取而代之的是茫然和一点点的瑟缩,傅脩桐甚至因为秦榆湛的目光觉得如芒在背,眼神飘忽试图躲避,但从始至终也没有做出遮挡笔记本内容的举动,他固执地强撑着尝试坚强,尝试如何才能在面对过去时从容不迫。
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在那一页的末尾处,有傅脩桐写下的,小学一年级。
秦榆湛还在书柜上看到了很多这样的笔记本,只是颜色和样式有些微的不同。
“……班主任让我帮忙整理集体照片,我也没什么事情要做时间很多……后来一直这样……就成了习惯……”
秦榆湛一时之间觉得心里很乱,很难受,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去回应傅脩桐毫不避忌地将过去展现给他看的举动,他知道傅脩桐的内心其实敏感又脆弱,所以更加不敢轻举妄动,他担心自己无意间的举动会伤害到他。
那些曾经在话语中隐晦表达出来的深意。
“小学的时候,班主任曾经和全班同学开玩笑,说我是熊猫,很稀有。”
“初三上学期回到学校之后,几个同学告诉我,全班都很感谢我,因为我的家长没有去学校闹事,所以体育课才能继续上下去。”
秦榆湛终于明白了,傅脩桐为什么放不下。
二十多年了。
一直被忽略,一直被遗忘。
一直被歧视。
就像自己和父母,不管他们怎么解释怎么试图挽回,心结最多也只能解开一半,而另一半因为时间太久已经烂在了骨子里,再也不可能取出来。
正巧这个时候门铃响了,傅脩桐低着头,闷声说道,“我去看看是谁来了。”然后离开了房间。秦榆湛不知道应该怎么面对书桌上的日记本,就好像不知道要如何直视傅脩桐敞开的心,傅脩桐曾经在本子上留下的稚嫩字迹更是让他觉得心里一阵阵地发冷、发酸,于是也起身跟着一起去了客厅。
门外的人是傅脩桐的大哥傅煜琛,长傅脩桐五岁,他知道弟弟不善厨艺,所以每周周末都会专程开车过来给傅脩桐送自家夫人做的饭菜,这天送的是胡萝卜牛骨头汤和芹菜鲜肉水饺。
傅煜琛的声音深沉浑厚,气质也是稳重型的,他应该是刚从单位下班就取了饭盒过来,还穿着纯黑西装打着领带,一眼瞧上去很有成熟男人的韵味。
傅煜琛说了些家常话,大部分都是叮嘱,比如按时吃饭、少熬夜。都说长兄如父、兄友弟恭,秦榆湛看着他们俩说话心里觉得羡慕,他是长子,没有兄长可以爱护他,和弟弟、妹妹相处的时候,心里也总是会有种怪异的感觉。虽然明白并不能因为父母曾经的不闻不问迁怒旁人,但看着他们的脸还是会在不经意间想到,读小学的时候,自己是怎么学会独自生活的,遭受暴力,锁骨和肋骨双骨折的时候,没有人安慰,只能抓着病床的扶手强忍麻药过后的痛楚,一个人盯着医院的白色天花板度日又是怎样一种感受。
傅脩桐听着傅煜琛的叮咛,安静地点头,然后接过提袋,转身去了厨房。秦榆湛站在傅煜琛旁边好不容易才从过往的记忆中回过神,却还不能立刻从沮丧的情绪中抽离出来,本来应该是很健谈的人,一时之间却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活跃气氛。
傅煜琛先出声了,神情自若,“你是脩桐的朋友吧。”
秦榆湛没有做声,他注视着傅煜琛的眼睛,然后缓缓但又不失坚定地点了点头。
“也就你愿意和那小子玩了,别人都嫌弃他是个病秧子。”傅煜琛笑了笑,目光是沉的,“他处事很笨拙,心热但是不会表达,麻烦你多照顾他一点。”
“我会的,”秦榆湛听到自己这么回答,他若有所思地弯了弯唇角,“他是个很好的人,他也值得最好的。”
会担心牵着的金毛吓到儿童和女性,明明是先上的电梯却也愿意主动退出再等待一会儿;每次接到推销电话不会直接挂断,而是温声道歉,“不好意思,现在有点忙”,解释是大家生活都很不容易,用和缓一点的态度并不会浪费什么时间;闲暇的时候也会给社会福利机构送生活用品和食材,陪老人聊天或者打扫卫生,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这样一个纯粹热诚的人。
秦榆湛觉得胸口的血液在翻涌,心里很热。帮同学出头也好,报考临床医学专业也好,他尝试抛去算计的那一层因素,正视自己的内心,然后发现在最初,在还没有想到算计和利用的时候,做那些事情的原因更多是希望自己的世界变得有趣一点,因为帮助他人好像能让自己变得有点价值。
在那之后,为了发展,他开始费尽心思规划道路。虽然觉得经常算计别人的行为有点恶心,但是他并不反感算计本身,因为这么做确实是有明显好处的,可以规避掉会对自身造成伤害的麻烦。现在回想起来,那个时候行为其实并没有出现问题,是思想有了偏差,虽然心里明白自己并没有做伤害别人的事情,但是仍然觉得愧疚,然后自我厌恶、自我否定,循环往复。
在遇到傅脩桐之后,观察他的言谈举止,原本的心态渐渐地开始发生了变化,终于能明白了,那些从未意识到的,或者说发现了但从未往深处想的,出自内心的感情。
其实是开心的吧,别人接受自己好意的时候。
“可以笼络人心的方法有很多,如果不是有帮助他人的主观意识,结果不会是这样。比如之前酒吧斗殴那件事,像你另外一个室友一样,推脱一下,其实并不会对人际交往造成很大影响。大学四年可以拉拢关系的机会有很多,如果真的没有感情,明哲保身才应该是你的选择。善意夹杂了再多的东西也还是善意,本质是不会改变的。”
“虽然事情的发展有一定的极限,但是努力的话收获也是可以预见的。一个医生,认真工作几年可以被提拔为科室主任,有机遇的话将来甚至有可能成为医院院长,但如果一直消极怠工,一辈子都得不到升职的机会。”
“而且虽然嘴上说着讨厌努力,讨厌勤奋的人,但其实你比谁都要认真,都要拼命,不是吗?”
秦榆湛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如果不是傅脩桐一直在耐心地引导,他本身也并不是个不计回报的好人,习惯性否定好意、对人性没有期待的自己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回到正轨?
不知道。
秦榆湛想过很多次这个问题的答案,回答都是不知道,从来没有人可以像傅脩桐一样,单纯诚恳到让自己没有任何防备。
从来没想过,在看过、经历过那么多的不公后,居然还有机会相信,相信原来这世上不止有世态炎凉、人人自危的情态令人心寒,也有慷慨解囊、体贴入微的纯善留存于心。
很想好好地感谢他,想让他知道自己并不是孤单一人,以挚友的身份,秦榆湛想,或许可以准备一份用上十成心意制作出来的礼物来表示感谢和祝福,在11月14日,傅脩桐28岁生日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