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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巧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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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晓生看到林格一交上来的作品时,批改的红笔在空中拐了个弯,差点儿把他的衬衫划出个红道道。
周晓生弯腰去捡红笔,动作间玉观音从领口滑出,轻轻地打在了他的下巴上。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没把玉观音塞回去,反而把它取了下来,在手里握着,反复摩挲。
玉观音的脸,无悲无喜,让人心静。
书房不大。当初挑房子的时候,周晓生有意选平米数小,但能自己划分空间的地方。隔壁间就是他自己分出来的小茶室,仅够两个人坐的,不显得逼仄,而是空寂。
其实周晓生自己倒是不怎么去这茶室。也只有林觉孞,十年如一日,就爱喝茶。
说起来,他已经一周都没联系自己了。也不知道是真忙,还是有其他原因。
周晓生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摇椅转了转,周晓生把林格一足足有五页的作品摊开,目光投向标题,上面写着四个字,“见信如晤”。
林格一平时的字有如狗爬,但这一次明显是用了心的,字里行间都格外清晰,端端正正,毫不敷衍。
“见信如晤”,明明是书信的开头,却被他用来当成了题目,有趣。
书房灯光正好,周晓生注意到这封“书信”的最后一行,写着“致Y”。
《见信如晤》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也许已经是一个星期后了。
因为我故意把信转寄了两次。还记得上上次你生气的原因吗?就是因为我不小心把你的信给丢了。
她寄给你的——别急,那封信我没拆,我只是看到了寄信人的名字。
这么多年的日子,每一个细节我已经无从想起,也无法考据。不过我想,我肯定要比你记得更多一点。
这段日子里我在你面前露出了太多的丑态。而这一次,隔着这封书信,我想,你看不见我的脸和我的表情,也许我和你都不会那么激动了。
十六年前你问我好不好,我说好。六年后我问你好不好,你说不好。
我最喜欢的就是你的直接。没想到这直接反作用过来,还挺难受的。
该说的现在,都在我们吵架的时候说完了。那这次,我就说说我们的以前吧。
十六年前我们还是高一呢。我个子比你矮,就坐在了你的前面。
你很好,笑容阳光,成绩虽然一般,但是很会调动气氛。好多情书都是我帮你代收的,因为你是独座,没有同桌,而我是你“毫无威胁”的前桌,自然而然,我就变成了信筒。
我从来都没有收到过一封情书,哪怕是一张小纸条都没有。
后来我才知道,是你把送我的情书全截走了。你还借故笑我是书呆,所以不讨人喜欢。
要讲的其实也没有太多。高中生活那么枯燥,而我的日子里只有学习和学习。无关风月,亦无波澜。
直到那一次我丢了雨伞。
你说你多幼稚,为了跟我合撑一把伞,故意把自己的伞丢了,还插着口袋,无赖地说你没钱买新伞。
凑合凑合得了呗。
吊儿郎当,漫不经心的样子直到现在也没有变。
……
毕业那天晚上,你把我带到操场上,送了我一本日记本。本子上不止写满了字,每一页的页尾,都画了一把小伞。
说实话,对你,我是害怕的。但你叫我不要怕,你会帮我撑着伞,不让我淋雨。
我也就那么信了。
……
间隙、隔阂、争吵、离散。
这四个字,就是我们从大学开始这十三年的全部概括。
其实也挺不容易的了,能够这样坚持十三年。
你还记得吗,我第一次问你结婚的事情,就是在我第一次看到你的“双人照片”的时候。
你还说我这是不信任你,辱骂我的朋友背后偷拍,不道德。你的第一反应不是去解释,不是说这张照片拍错了,而是去泼别人的脏水。
你以为我看不见你眼睛里的闪烁。
我对你说过多少次,你说谎的时候鼻尖会出汗。我眼睛近视,不代表我瞎。
我也不知道我究竟是为了什么,坚持错着,一直错着。
……
你一直说人生就是用来享受的。能乐则乐,逍遥人间,最是值得。
你有远大理想,而我只是个柴米油盐的普通人。芸芸众生,配不上你寥若星辰。
行,既然这样,你就跟你认为对的人一起享受去吧。
我并不认为这么多年,我的青春是浪费的。最起码,我在最宝贵的青春里还曾收获过一份短暂的真感情。
而你,我相信,你也不是没有认真过的。
“见信如晤”,说的不就是我们么——写信,总比见面,要真实多了。
——致Y
暗恋,相恋,到不恋。
周晓生指间的烟燃到了尽头,灼烫的烟灰零散掉落,砸到了他的脚边。
没有浮华的虚伪辞藻,只有最简单的陈述,却让人觉得,看了心酸和沉寂。
不为什么,我也不怨你。只是我和你已经不合适了。
周晓生像是忘了把那烟扔掉。忽明忽暗的红逐渐逼近,烧到了皮肤时,依旧岿然不动。
周晓生第一次怀疑,林格一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或者荒诞一点,这篇文章根本就不是他写的。
文中的“我”并没有点名性别。只在“结婚”二字上模糊地偏向了女性,但“结婚”放在国外,并不拘泥于异性之间。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你”出轨了,而且是跟女性,不止一次。
周晓生眼睛酸痛,专注太久失了神。
他知道,林格一就是“我”。自然而然,蓝耀明就是那个“你”。
只不过这其中的故事,实在是……太像他自己的了。
“你要结婚了?”
“嗯。我想结婚。”
用的不是“要结婚”,而是“想结婚”。
那个人说,晓生你给不了我的东西太多了。我要一个正常人的生活,而不是永远活在昏暗的泥泞里,被别人议论指戳,见不到太阳。
周晓生知道他是对的。所以他很干脆,直接让他走,不要再出现。
可贱的是,没过两天,那人打了电话过来,求他去参加婚礼。
“你来吧,他们都知道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最贱的是,他居然真的去了。
周晓生感情淡漠,连亲情都不怎么放在心上。年轻时我行我素,只有那个人才能让他听听话,不要太过偏激,也不要总是钻牛角尖,跟自己过不去。
而没了他,这个牛角尖,就变成了周晓生的归宿。
对别人的事情指点江山很是容易。这份情感不作用在自己身上时,怎么打斗不会觉得疼。
看得通透又有什么用?
自己还不是如此浑浊地活着。
周晓生缓慢地趴在桌前,将玉观音举起来,移到光点的前面,看它一来一回,轻轻晃动。
早该在分手的时候就把玉观音扔了的,可是他始终没舍得。
林格一的故事里,那个承接上下的东西是伞。
周晓生的故事里,就是玉观音。
世事无常,凡事都有变,更别说是人这种多变的生物了。
“滴滴,滴滴。”
周晓生整个人猛地一抖,突然回过神来,这才注意到手机已经响了很久了。
晚上十点,还有谁会打电话给他?
来电显示,是一个中介。
真是尽职尽责,这么迟了,还在工作。
周晓生的笑容里带了些嘲弄,不疾不徐接起电话,还没等自己“喂”一声,对方就急匆匆地丢了一堆信息过来:“材料已经都过了,手续就差你签字……这都拖了一个月了,你到底还出不出国啊?”
周晓生沉默了会儿,说:“再缓缓。”
对方更加着急:“哎哟,这可等不得,有效期就俩月,过了就不算数了。这前段时间你不挺坚决的吗,还说越早办越好,怎么就变卦了呢?”
“……计划有变。”
这个出国中介本来是周晓生的一个朋友,本以为铁定能成的单子马上就要落定,却没想到对方临时变卦,一直借故推脱,这不才急了,让周晓生一定要给个最后时间限制。
“行,那我再等你一个星期。”
挂了电话后,周晓生深深地吸了口气,揉着眉间,揉出一点红来。
他翻翻手机,突然看到中介电话前,居然还有两个未接来电。
是林觉孞。
“滴滴,滴滴。”
手机再度响起,这回,周晓生看着“林觉孞”三个字,指尖犹豫不决,没有像上次那么干脆按下。
铃声停了半晌,过了会儿又响了起来。老旧的系统铃声但单调重复,不急促,却很有催命的感觉。
周晓生眼皮撩了撩,最终还是接了电话。
他脸上的厌倦还没完全消散,连带着声音听起来都疲惫十足,几分沙哑:“……喂?”
滋啦。
“怎么的,你又回心转意了?”嘲弄的语气。
滋滋啦啦。
周晓生不语。
对方有些急了,连串的话噼里啪啦砸过来,一直在说“对不起”。
“行了行了,我过来。”
“你想好。把事情了结了最好。”
林觉孞的声音同样装满了疲惫:“好。”
仿佛都有预示似的,多年悬而未决的故事,终于要在今天晚上划一个句号了。
周晓生的心里,突兀地生出了一点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