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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高山空塔 小木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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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城南,锦江之畔,一家临水临街的客栈二楼,窗边送信的鹰才刚刚飞走,客房里就传来拍桌声和少女豪迈的笑声。
蓝燃捶着上等厢房里醉枝木制的八仙桌,按着自己还未康复的左腿,笑得眼角飞泪、上气不接下气。一旁的婢女端午连忙拍着她的后背劝道:“小姐小声点!”
“那么明显的,那么明显,他居然过了三天才反应过来,三天我都到四川边界了哈哈哈哈哈啊哈!!!!”蓝燃边笑边捶桌,桌上摆着的景德镇霁蓝釉梅瓶里供着大理运来的时令山茶花,花瓣上的露水被尽数震落在缂丝桌面上。蓝燃边笑边比划:“我肿这么大的脚,根本套不进泉儿那么小的绣花鞋,我俩在车上都急死了,我滚下去的时候胆战心惊,生怕他看出点端倪来,没想到、没想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是是是,小姐连着三日都演得太逼真了,我们也演得好辛苦!听说小满憋笑憋得满脸通红,蓝四公子却以为她只是害怕!”端午笑着给蓝燃换药,道:“殷姑娘的易容术也是神乎其神,四公子细细打量她的时候,小满吓得大气不敢出,结果完全没看出来!”
“那是自然,泉儿的易容术已经啊啊啊疼疼疼!”蓝燃捂着断腿,倒抽一口冷气。
端午重重叹了口气,道:“幸好小姐是练家子出身,否则不会好得这么快。但小姐你也太心急了,跋涉千里一刻不停地直奔蜀中而来,要不是殷姑娘医术高超,这腿放普通人身上肯定会废掉!”
蓝燃拿起佩剑,得意地笑道:“那是自然,我当然是很厉害的。”
端午给蓝燃换好药,收起药箱,道:“按殷姑娘的方子,今日便能拆了夹板落地走路了,但还不能动用轻功……小姐!!你去哪?”
蓝燃已背上佩剑,黑布蒙面,“嗖”地一声窜上窗棂,转眼间便消失在夜色里。
端午摸着桌上留下的另一把用雪青色绸布裹得严严实实的佩剑,自言自语地叹道:“迟早都是要嫁入蜀地的,小姐何苦现在拖着病体这样赶来?难道早见一面,晚见一面能有什么差别?”端午摇了摇头,小心翼翼地拔出被留下的佩剑,竟是一把折成两截的断剑。
“殷姑娘说夫人留下的是一把举世闻名的好剑,能与四皇子所持的虚谷剑齐名。可这么好的剑,怎么会断呢?”端午依然仔细地养护、擦拭断剑,继而望向蓝燃消失的方向,自言自语:“夫人,您在天之灵可一定要保佑小姐,嫁得如意郎君,一生喜乐安宁。”
蓝燃踏着屋脊瓦砾,在街巷房顶上游走,想寻个更高处,好看清这座繁华城池,看清那座恢宏宫殿。
元宵前夜,月朗星稀,成都城里处处悬挂各色花灯,传言为蜀王亲自设计的灯楼上,挂满了普通百姓自制的竹篾灯笼。街头巷尾火树银花,甚是好看。蓝燃奔驰在夜色中,匆匆一瞥便不再多看,只稍微遗憾:“可惜泉儿来不及在元宵节前赶到了,不然她一定很喜欢这种热闹。”
城区的每一处高楼哨塔上都有驻兵守卫,蓝燃攀在哨塔下,眺望蜀王府邸的方向。纵观全城,唯有凤凰山居高临下地毗邻蜀王府,山腰上有一座还未建成的高塔,里面没有一丝灯火。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蓝燃躲开哨塔视线,向凤凰山飞驰。
木塔门口只有寥寥数个侍卫看守,蓝燃轻松地绕过他们,潜入高塔,拾阶而上,直到塔顶。
塔顶尚未完工,只有些巨木架子空落落地横在空中,稍有行差踏错就可能跌落塔下,摔个粉身碎骨。蓝燃挑了根朝南的木架坐下,静静地俯瞰蜀王府。
宫殿内,连下人居住的房间都挂着蜀锦帷幔和田螺漆画,雕花槛窗后,依稀可见太湖石堆砌的"小瀛洲";宾客盈门、曲水流觞间,尚有乐伎抚奏焦尾琴,还有无数舞女笙歌曼舞。
但仔细看去,就会发现这些浮华之下的建筑构造,正如传闻所说,是里三层外三层的迷宫路障,还夹着无数奇门遁甲,易守难攻,规格严谨恍如一座巨大的监牢,一旦落入便再无逃出生天的可能。山风冷冽如冰刀,一刀刀割着蓝燃尚有稚气、更余少年英气的倔强面庞。
蓝燃冷眼旁观这金贵奢靡、繁华锦绣,将手中利剑越握越紧,几乎从牙缝里狠狠地吐出话来:“凭这些,就想困住我?”
身后忽然传来动静,蓝燃研究得太过专心,竟没发现已有人悄然靠近!
蓝燃拔剑劈去,那人诧异地后退躲开,慌乱间一脚踩空,身形一闪便失足坠下高塔!
“啊——!!”坏了,好像是个普通人!
蓝燃来不及细想,猛得扑了过去,抱着横梁,一把抓住那人的手腕。
山风吹走了蓝燃的面罩,被抓住的少年人仰着脸,惊魂未定地看着蓝燃。
糟了,被看到脸了。蓝燃心一横便松了手中力道——干脆让他摔死算了。
少年赶紧伸手向上一扑腾,紧紧地抓住蓝燃的手,迫切道:“我绝不会说出去!我只是个乡野小木匠,少侠高抬贵手!”
蓝燃沉住气,凝神看着眼前人:出水芙蓉弱冠人的模样,薄面微腮、轮廓清晰,高眉深目、面相柔和,还有微微下垂的眼尾,看起来单纯无辜如赤诚孩童。这张脸着实不像什么心机深重的聪明人,但这口漂亮的贝齿白牙,也不可能是贫苦人家能养出来的穷孩子。
蓝燃微微眯起双眼,不置可否地勾起嘴角,手上的力道又松了半分。
少年额上滚落豆大的汗珠,不敢看脚下深渊,只能睁着那双黑白分明、又圆又亮的眼睛,哀求道:“我我叫吴作田,岭南富商之子,曾在墨门求学偃甲机械之术,家道中落后想寻个养家维生的行当,这才来蜀王府求一份生计!”
少年紧抓着蓝燃的手上有厚厚的老茧,身上穿的也是粗布麻衣、青帽布鞋,一直养尊处优的富家子弟绝不会有这样的老茧。
吴作田又道:“我腰上有蜀王府邸发的工牌,身份是官府核对过的!少侠一看便知!”
蓝燃看着他天真无邪的脸,软下心来,用力一拉,将他拽上横梁。
吴作田趴在横梁上,紧紧地抱着柱子,惊魂未定地喘着粗气,自言自语道:“太高了,这也太高了……”
蓝燃站起身,眺望塔下值夜的侍卫们,幸而塔高风大,他们并未察觉。山风吹彻,蓝燃的衣襟猎猎作响,她抽出佩剑,轻轻地架在吴作田白皙修长的脖颈旁,挑起他圆钝的下巴,似笑非笑着问:“你的工牌呢?”
吴作田赶紧拿下腰牌,递给蓝燃。蓝燃摩挲了一番纹样,又掂量掂量重量,狐疑着笑道:“这跟官府发的不一样吧?”
“不可能!”吴作田斩钉截铁地答:“这就是官府通行的腰牌!少侠有所不知,蜀王不想太过浪费,所以没有用金陵那种鎏金刻石的技术,而是用的蜀中最多的柏木和蛇纹岩,少侠细看便知。”
蓝燃早忘了金陵百姓的通关文牒长什么样,更何况什么腰牌工牌的,她只是随口一诈,但见吴作田的神情如此诚恳,绝无一丝欺骗之意,便收起剑,又装模作样地看了一会,腰牌收进袖中。
昨日遣端午女扮男装想混进蜀王府里一探虚实,结果黑市上淘来的腰牌根本不能用,在大门口就给人赶了出来,还差点被抓进衙门。现在有了这块腰牌,嘿嘿……
吴作田从横梁上爬起来,仰头看着蓝燃,迟疑一下,道:“少侠,我劝你别想拿着我的腰牌混进蜀王府里。”
蓝燃皱眉:“又怎么了?”
吴作田挠头道:“我是个在外围一圈装卯榫的小工,干的都是苦力活,进不到府邸里面去。况且少侠这身板……人家一眼就能识破了。
蓝燃面颊微红,“哦”了一声,便把腰牌扔回给了小木匠,转身闷闷不乐地坐回悬梁上。
明明已经夜深,成都城里却依旧灯火通明、人头攒动。蓝燃叹了口气,抱着腿,迷茫地看向夜幕下的花重锦官城。
吴作田摸摸索索着爬起身,小心翼翼地坐到蓝燃身旁,从腰间取下一只水囊,递给蓝燃。
蓝燃看了他一眼,苦笑接过,仰头饮了一口,道:“嗯,好烂的酒。”
吴作田尴尬地说:“抱歉,财力有限。”
蓝燃又饮了一口,将酒囊还给吴作田,笑道:“这么怕高,还在夜里带着酒来,你也不怕自己喝多了失足摔死。”
吴作田憨笑:“本来不是留着喝的,是用作上梁酒,绕柱浇上,用作元宵祈福的。”吴作田举起酒囊饮了一口,蹙眉道:“啧,确实一般。”
蓝燃看着吴作田拧着眉头的嫌弃表情,禁不住笑了出来,朗朗笑声随着峡谷深处刮来的山风飞远去,好似吹散了心头阴翳。深吸一口松针、翠柏与野花的清冽,蓝燃张开双臂,迎风入怀,享受这不知何时就会被尽数收走的自由。
吴作田凝眸看向蓝燃的侧脸,少年人饱满的额头上碎发飘逸,有剑眉冷目、清俊容貌,显得柔美又利落,气质雌雄莫辨。
两人静静地看着明月下热闹的城池,直到子夜的钟声响起。蓝燃看向城西,仍有百姓踏月夜游。蓝燃禁不住好奇地问:“她们怎么还在外面玩,没有宵禁吗?不怕家里遭窃吗?”
吴作田答:“元宵佳节,蜀王下令暂时取消宵禁,并令全城军事和府中侍卫都去城中监守,严令以待,保护全城百姓。”
“散去府中全部侍卫??”蓝燃大惊,心道:早知道今天直接夜探蜀王府了!等等——他一个小木匠能知道多少,万一是请君入瓮的陷阱呢?蓝燃狐疑道:“听闻蜀王被白莲教刺杀几十次了,他这么中门大开、·散尽侍卫的,就不怕白莲教伺机再次刺杀?”
吴作田摇头道:“在下不知蜀王作何打算。但……即使是白莲教徒,也要过元宵节的吧?”
蓝燃嗤笑一声,心道:刺客还过元宵节?开什么玩笑。陷阱,肯定是陷阱,正好今天先让白莲教的人踩一踩。
蓝燃指向一群结伴过桥的妇女,问:“那些女子在桥上来回走是做什么,把桥踩踏了好重建一个?”
吴作田“噗嗤”一笑,答:“这是蜀中民俗,源于道教上元节消灾祈健康之意,现在叫‘走桥’,百姓认为这么做可祛除疾病。”
“哦……”蓝燃点点头,好奇地望着自己之前匆匆掠过,没有细看的风景。
“你看那边,”吴作田指向青羊宫,“灯市一般都集中于锦江畔或青羊宫附近,还有道观在举行法会,无数百姓焚香祈福。还有那边,你看锦江上!那些莲花状的河灯,大家用来寄托对亲人的思念与对年景的期盼。”
河灯顺流而下,形成点点星火,与天上明月交映。
好漂亮。那些百姓怎么有那么灵巧的双手,能做出那么精妙的花灯?蓝燃心头微动,忽然很想去近处看看。
“还有那边,那是在舞龙舞狮、高跷、杂耍,是三教九流最多聚集的瓦舍,他们那儿的消息最为灵通,不过真实度不敢保证了。”吴作田笑道:“你看那边!灯市旁设摊猜谜,是文人雅士最爱去的地方,他们喜欢即兴赋诗,普通百姓则参与简易谜语,赢得一些名贵的酒、玉坠、糕点之类的奖品。”
蓝燃眸色闪烁,道:“‘突兀球场锦绣峰,游人仕女拥千重;鼓吹连天沸五门,灯山万炬动黄昏’。陆放翁当年所见的,原来是这样的景象。”
“何事又作南来?看重阳药市,元夕灯山。”吴作田远眺山河,叹道:“灯会期间能招天下富商,大办物资交流,夷蛮闽貊之珍异,三代八朝之古董。天下同俗,万民通商,能拥此盛况,区区一个蜀王府的安危算得了什么呢?”
蓝燃侧目笑道:“吴兄心怀天下,为何不去考学求仕途,反而做起这苦力活来了?”
吴作田尴尬地挠挠头,笑道:“在下不通文墨,只是稍许知道些……”
蓝燃起身蹲在悬梁上,像只捕猎的豹子,一把掐住吴作田的脖子,威胁道:“如果我要你今夜连夜离开成都,否则便杀你……”
吴作田并不反抗,但却回答:“恕难从命。”
蓝燃加重了手中力道,目露凶光,冷笑:“不过再把你从这儿扔下去一次罢了。”
吴作田目光忧郁,艰难地说:“我……我一路从延陵追到成都,是为了……找我失踪的妹子……咳……”
蓝燃松了点力道,依然紧盯着吴作田的瞳孔。吴作田继续说:“五年前,她嫁去了荆州富庶人家,没想到四年前宰相谋反案中,她夫家受到牵连,家破人亡,她被卖给了当地牙婆(人贩子)……”
吴作田说这一切的时候,瞳孔并未闪烁放大,应是句句实话。蓝燃放开手,扭过脸去,有些恨自己心慈手软,留下后患。
吴作田松了口气,揉着自己被掐红的脖子,继续道:“不知为何,听说她容貌大变,我用画像去寻也毫无消息。只从瓦舍打听到,和她一批的女子们都被卖到了成都府,便一路追踪而来。”
蓝燃长叹一口气,道:“为何女子非要被嫁与他人,过这命不由己的生活……吴作田,你妹子还有什么特征吗?”
吴作田脸色微红,道:“她后腰处应有一个奇怪的胎记。”
“后腰处的胎记?那确实不太好找……”蓝燃喃喃自语道:“等你赚够银两,便找官府张贴寻人启事,标明此印记吧。”
“不行,”吴作田摇头道,“这太伤女子清誉!我私下找瓦舍的人帮我寻过,重金求线索,也未能有结果。”
蓝燃:“那你托澡堂的婆子去瞧瞧?”
吴作田还是摇头:“试过了,没见过。”
蓝燃道:“青楼也打听了?”
吴作田面色凝重的点了点头。
蓝燃摸摸下巴,道:“这说明买她的不是窑子,是户人家,而且不是常去澡堂子的普通人家。若是贫穷门户,得到重金求线索的消息后肯定会来揭榜,所以她嫁去了富贵人家?”
吴作田浓密且长的睫毛再眼睑投下阴影,随着瞳孔转动而颤动,如同钟摆丈量着意识流动的刻度,像蓄满疑虑的深潭。蓝燃留意着他的侧脸,心道:一个小木匠,长得还挺好看的。
吴作田迟疑道:“我也试图打听过,依然石沉大海。”
蓝燃两手一摊:“可能已经死了。”
吴作田摇头,坚定地说:“不会,她肯定还活着。”
蓝燃疑惑道:“这么肯定?”
吴作田目光如炬,答:“肯定。”
蓝燃笑着站起身。如果一厢情愿的相信就能改变人既定的命运,那佛寺道观里就不会有那么多苦苦跪拜,求神拜佛的人了。与其在这里白白耗费时间,不如逼他放弃。
“那好,我再给你一日时间。明日夜里你若还在这里,我必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