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重启计划》挂科再读

55、朋友

　　“队长！”

　　程夏终于喊出了声。

　　“Ｋ０１——”

　　他大喊着，睁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一切，手脚僵硬，无法动弹。

　　阿都长长地鸣叫着，翅膀拍打频率更急了。

　　１１４跌跌撞撞地往前冲，似乎想从散落一地的零件里找出什么，可是他颤抖的太厉害了，没走两步就跌坐在地上。

　　森若黑洞洞的巨大头颅微微摇晃了下，语调有点疑惑：“好像和之前吃掉的人类不一样。为什么没有血？”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为什么Ｋ０１和她认知里的人类不一样，但似乎并没想出答案，很快她就放弃了。

　　“接下来是你们。”森若说，“太无趣了，一起碾死算了。”

　　它扬起了一只黑色的巨爪。

　　阿都突然发出了一声尖利的、几乎刺破耳膜的叫声。

　　程夏呆滞地抬头，就看见阿都的嘴大张着，像是要把自己肥嘟嘟的躯体里所有空气都挤压出来一样——

　　轰。

　　整片草原都被这巨大的火光映红了。

　　无数火星从空中坠落，黑色烟尘四起，黑色巨兽立在火中，黑洞洞的双眼眯成一个嘲笑的弧度。

　　“哦，就只有这样了，真是——弱小又无趣。”

　　黑色的皮毛在星星点点的燃烧，这几乎照亮天际的一场火，对于它而言，也只是一点轻微的火星而已。

　　阿都嘴巴里冒出了白烟，它徒劳地嘶嘶出气，但是再也没有一点火苗出现。

　　贝贝拍打着翅膀浮在阿都身边，倔强地冲黑色巨兽鸣叫着。

　　“真烦人。”森若拍打着自己身上的火星，就像拍掉尘土一样轻易，“还以为有什么厉害的东西，原来只是垂死挣扎。”

　　微弱的火星熄灭了。

　　“这次，你们不能再拖延了……”森若黑洞洞的巨大头颅往下垂，“去死吧。”

　　哗啦啦——

　　几乎在森若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巨大的水声席卷天地，黑色巨兽背后的天空，腾起了高高的水雾，那么高，甚至超越了黑色巨兽的身躯。

　　从天而降的水雾把成片成片的绿草压得倒伏，水中弥漫着一股腥气，程夏一个没站稳，险些滑倒。

　　从水雾中浮起了一个绿色的长影。

　　金瞳巨蛇吐出血红的蛇信，硕大的扁圆脑袋重重地砸在黑色巨兽身上，牢牢地咬住了巨兽的脖颈。

　　黑色巨兽的嚎叫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黑色的液体泼墨一样从空中洒下来。

　　空气中的腥味越来越浓了。

　　黑色巨兽的身躯被巨蛇长长的蛇身缠住，它暴怒地伸出利爪，试图撕裂面前的巨蛇，巨蛇绿色的鳞片混合着红色鲜血大片落下，但巨蛇反而越绞越紧，嘶嘶地吐着红信，不停地撕咬着黑色巨兽的后背。

　　两只巨兽翻滚着搏斗，轰隆隆的巨响简直像是天崩地裂一样，震得程夏头晕眼花，黑色的液体、皮肉以及绿色的大片鳞片、红色鲜血四处飞溅，腥味浓的就像大型屠宰场，熏得人想吐。

　　这一场搏斗持续了没多久，伤痕累累的黑色巨兽突然爆发出一阵凄厉的吼声，本已被巨蛇绞紧无法脱身的躯体，竟然像是缩水一样，突然变小了几号。

　　同样鲜血淋漓的巨蛇似乎被这变故弄得愣了一下，蛇身散开，那只变小了的黑色巨兽乘机窜出了巨蛇的包围圈，四爪朝地，拖着一地血迹向前逃走。

　　“它要逃走了……”程夏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地喃喃，“它要逃走了……”

　　他来不及思索什么，本能地追了过去，跌跌撞撞却又拼尽全力。

　　绿色巨蛇似乎在缓慢游动，但程夏也顾不得看它有没有跟上来，此刻他眼里只有前方那个逃窜的黑色影子，甚至连自己是不是对手，追上去能怎么办都没有去想。

　　黑色巨兽似乎被巨蛇伤得很重，已经无法再保持正常的移动速度，甚至在奔跑过程中，程夏清晰地看见，它的身躯仍然在不断缩小，这无疑更拖慢了它的速度。

　　一直追着它跑了好一会儿，程夏才意识到，那条绿色巨蛇并没有跟过来，但总还有跟程夏一起的同伴——阿都拍着翅膀，鼓着圆圆的绿眼睛，奋力地冲到程夏前面。

　　“好样的阿都……”不知道为什么，程夏突然鼻子一酸，他咬了咬牙，哑着声音喊，“烧死它！”

　　阿都仰起头，用力地吸了一口气，再吐出——大团的火焰向着前方砸去。

　　黑色巨兽的身躯依旧在不停地缩小，它似乎无力再躲闪，任凭火焰砸在它背上，发出一团团轻微的爆裂声，合着皮肉烧焦的糊味。

　　已经缩小到几米高的巨兽，发出了凄厉又疲惫的惨叫，猛地往前冲了几步，一头栽倒在地上。

　　“烧死它，烧死它！”程夏红着眼，朝那个黑色身躯冲去，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两侧的树木突然倒了下来，重重地砸在中间。

　　程夏停住脚步，警惕地看着前方，阿都盘旋飞下，圆眼睛瞪着那几棵树，挡在程夏身前。

　　茂密的树叶中，慢慢站起了一个黑发红瞳的瘦弱少年。他似乎很胆怯的样子，身子微微发抖，手指捻着衣角。

　　“小文。”程夏低声念出他的名字。

　　瘦弱的小文抖了一下，似乎是鼓足勇气才抬起头：“你，你好。”

　　“滚开。”程夏说，“滚。”

　　小文又抖了一下，但却没有退让，只是喃喃说：“别，别这，样。”

　　程夏恶狠狠地盯着他背后，那黑色的身躯还在缩小，这一会儿似乎已经快缩小到，要被交叠倒下的树木掩盖住了。

　　他转眼冷冷地看着那个瘦弱的男孩儿：“我差点忘了，你也是深渊。”

　　“我，我没有，吃人。”小文发着抖，像是在竭力克制自己不要低头，“我，我是，人类。”

　　“人类？”程夏愣了下，这个答案有点出乎他意料，隐隐约约地似乎有什么事情呼之欲出，让他本能地有些反感，“我们才是人类！你们是怪物！”

　　小文摇摇头，看上去快哭了：“我们，在努力……只要，可以，改变，基因……我，不吃，人，你不要，生气……”

　　“你不吃，但是她吃了！”程夏的双眼发红，“你滚开！”

　　“不行，不行。”小文使劲儿摇着头，一动不动，“森若，请，你，放过她。”

　　“为什么要放过她？”程夏咬着牙，“她吃人，还杀了我们的同伴，她该死！还有你，你也是深渊，深渊——就是人类的敌人！”

　　程夏一字一句地说：“总有一天，人类会消灭所有的深渊！”

　　小文突然不抖了。他呆呆地站在那里，红色的瞳孔看着程夏，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们，想，在，这里，生存。我们，也想，做，人类……”

　　“做梦。”程夏恨恨地说，“永远不可能！这是我们的世界，不是你们的！现在，滚开，不然你也一起死！”

　　“不行。”

　　那个瘦弱的黑发男孩儿缓慢又坚定地摇头，因为惧怕，红瞳里湿润润地，像是含着泪水：“不用，你，动手。森若，本来，就，要，死了。”

　　程夏楞了一下，头脑稍稍冷静了一点。他迟疑地看向小文身后那一点黑色：“撒谎。”

　　“没有。”小文摇头，“没有，撒谎。我们，以前，本来，是，进化，最完整，的，一批。森若，最聪明，我，最笨，一直，说不好，话。现在，森若，为了，力量，花了很，大的，力气，才变回，进化前，的，样子。她，一直，最聪明。可是，我们，不是，神，不能，随意，改变，基因。森若，身体，坏掉，了，刚才，又，被，攻击。她，活，不久，了。”

　　小文说话磕磕巴巴的，程夏费了很大精力才理明白他在说什么，但是明白的一瞬间，心中却更加惊异。

　　他试探着问：“你把你们变成.人类这事叫‘进化’？”

　　小文点点头，又强调：“我们，不是，神。基因，的改变，不可，逆转。就算，是，爷爷，也，没办法，控制，改变。那时候，他，来不及，所以，他，死掉，了。现在，又是，森若。”

　　“你是说，她马上就要死了？”程夏冷冷地盯着那一片黑。

　　“对。”小文期盼地看着程夏，“我，想，带她走，请你，放过她。”

　　“如果我说不呢？”程夏嗤笑一声，发红的双眼瞪着小文，“凭什么你们说什么就什么？”

　　小文沉默了一会儿，低下了头。

　　“我，只是，想，带，森若，回去。她，就要，死了。我，不想，变回，以前，的，样子，我，很，喜欢，人类。可是，森若，就要，死了，我，没，办法。”

　　他语无伦次，程夏却奇迹般地理解了他的意思，冷笑起来：“你威胁我？”

　　“对，不起，求，求你。”

　　黑发男孩身躯瘦弱单薄，可是程夏知道，那具单薄的身躯之下，也一定隐藏着一个巨大的怪物。

　　如果这个时候再次和那种怪物战斗——程夏看了看身前，阿都已经遍体鳞伤，疲惫的只能勉强护在程夏身前。

　　程夏很慢很慢的往后退了几步，嘴唇几乎咬出血来：“总有一天，我们会杀光所有深渊，一定会。”

　　小文摇晃了一下，低低地说：“对，不，起。”

　　程夏没理他，伸手拍了拍阿都，示意它跟着。

　　阿都疑惑地看着程夏，又转头看了看小文那边，但还是拍拍翅膀跟了上来。

　　回去的时候，程夏看见了那条巨蛇。绿色的巨蛇似乎伤得不轻，正缓慢地向河边游动，一路拖拖拉拉地落下许多带血的鳞片。阿都用力拍拍翅膀飞了过去，小心翼翼地落在扁圆的蛇头上，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声音。

　　巨蛇温柔地伸出红色蛇信，舔了舔阿都满是伤痕的身躯，随后继续游动着去往河边，最终一头扎进了那宽广的河里。

　　在阿都向程夏飞来的时候，程夏已经想起来了，以前他也见过那条巨蛇，在沙漠中的时候。

　　大批逃走的动物还没有返回，刚刚经历一场大战的草原格外安静。程夏回到１１４身边的时候，贝贝坐在１１４身旁舔着爪子上的伤口，１１４已经把所有目力可见的零件都收集在了一起，跪坐着发呆。

　　直到程夏回来，他才愣愣地抬头。

　　１１４茫然地看着程夏，脸上全是泪水。他喃喃地问：“我们该怎么办？”

　　程夏望着那堆零件，以及１１４握在手中的那块联络器，眼眶发热，眼前一片模糊。

　　他的声音有点哑：“人类将永远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