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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曾经的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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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吗?
乐沉的眼睛死死盯着不远处的男子,脑子里一片混乱,任凭身边的老头将手放在她身上摸来摸去。
这,只是一个寻常的晚上,妈妈让自己接待一些高官贵人,走进这间雅房,先入眼的,是一直待自己很好的纪老爷,还有几个员外,而当纪老爷示意她坐在一个不知名的老头身边时,一个角落里的男子一下子就捕捉了乐沉的眼。
紫冠玉簪,青衣长袖,一脸岸然,抿嘴看了自己一眼后便移开了眼睛。
是他吗?
那个曾经与自己山盟海誓的他,那个为博自己一笑而一夜百诗的他,那个对自己说如风缠沙到天涯的他……
为何到了如今他却连多一眼都不愿予自己呢?
强忍着心里的疑惑,乐沉对着各位有钱有势的老爷笑了笑,将发抖的手藏到桌子底下,动了动身体,不着声迹地避开身边老头的手,对着他僵硬地弯起嘴角,甜甜地唤了声老爷。
本来伶俐可人的花魁,在一场寻常的宴饮里面,总是妙语连珠,哄得这些老爷开怀大笑。而如今的乐沉,心里面不断冒出疑问,很想冲上去拉着那人,很想问他为何一直没有回来寻自己,很想搂着他……
“乐儿,”纪老爷突然开口,指了指乐沉身边的老头,“怎么还不给陈老爷斟酒?”
“哦,是乐儿不对了。”乐沉娇声应道,用玉肩往老头怀里一靠,捧起酒壶,“陈老爷,请恕乐儿失礼了,乐儿向您赔罪了。”
陈老爷一脸□□,见美人投怀送抱哪会责怪她什么,一手举杯扮作豪迈地一饮而尽,脸上肥肉一颤一颤,“美人啊,我怎么会责怪美人呢?我疼你都来不及呢。”
“呵呵,陈老爷真是怜香惜玉啊。”
听纪老爷一直对身边的老头恭维,乐沉心里开始对他有所留意了,无奈自己的心实在不在这儿,平日那些伶牙俐齿都不见了,只是一直对陈老爷娇笑,倒是一副温柔体贴的美人。
“纪兄谬赞了,我老陈可不只是一大老粗,对着美人当然要温柔点。”
乐沉听着两人的对话,眼角不断地向桌子的对边看去,他怎么可以那么地镇定?
纪老爷和陈老爷聊了几句,然后就喊来了老鸨。
老鸨先是对着各位老爷谄笑地问好,瞥了一眼乐沉,见她眼角的余光,笑容一僵。
“哟,各位老爷啊,乐儿她今晚可还有一位大客人呢,说是非要见乐沉一面不可呢,那些银票啊,都砸下好几张一百两啦。”
陈老爷一听,眉头就皱起来了,瞪了老鸨一眼,一把搂着乐沉,“妈妈的意思是我给不起钱?”
“当,当然不是。”老鸨暗自汗颜,要不是怕乐沉会砸场她又怎么会冒险得罪这些老爷呢?
一边的纪老爷从怀里掏出几张银票给老鸨,“一千两够没?别来吵着我们了,快去叫多两个美人来。”
“这,我……”
此时,乐沉终于从那曾经的身影上收回了注意,听到妈妈的话便知她有事找自己,往陈老爷的怀里一蹭,娇声佯怒道,“就是啊,妈妈,乐儿想陪着陈老爷呢,管是哪位公子哥儿呢,难道陈老爷还怕得罪他们不可?”
这话一听,陈老爷倒是笑得见牙不见眼,可一边的纪老爷却听出眉头了,这里的花魁可不是一般的人随便可以见的,要是得罪哪个贵人可不是自己用钱就可以赔罪的,虽要讨好这兵部侍郎,可要得罪了他人……
乐沉见一边的纪老爷皱眉,故作体贴,“若是这样会老爷会为难,不如乐儿先去回绝那位公子,然后再来服侍老爷?”
陈老爷刚要拒绝,却见乐沉一脸真诚,一脸单纯地看着自己,一下子将话吞了回去,点了点头。乐沉温柔地笑了笑,不舍地跟着老鸨离开。刚出门,乐沉的脸色就变了,冷得快将身边的老鸨冷却了。
走过转角,乐沉突然停了下来,回头冷冷地看着老鸨,“妈妈,现在可以跟乐儿说了吗?”
老鸨挺了挺背,保持冷静地和乐沉说了几句话。乐沉的脸色一下子黑一下子白,听完老鸨的话,整个人竟一下子跌坐在地。
“乐,乐沉姐?”
突然从角落里走出来的霓裳,抱着清岚刚刚走过就看见坐在地上的乐沉,不安地走过来。闻到清岚身上独特的味道,乐沉才缓缓地抬起头,看了清岚一眼后眼神终于恢复正常。
“你,霓裳,你怎么带着个孩子?”
老鸨一见霓裳怀里那瓷娃娃般的孩子先是吓了一跳,伸手想要触摸,可清岚往霓裳的怀里一躲,避开了。
“妈妈,她是我拣的,”乐沉突然开口,声音虽是冷静了下来却一点起伏都没有了,“我们回去吧,霓裳,不要带小白出来,莫要让人看见了。”
看着乐沉离开的背影,霓裳心里突然一阵冷意,嘴里喃喃,“发生什么事了?”
诺大的庄园里面,一身白衣匆匆地穿过几个走廊,一边玄衣下人都纷纷地下跪,就像潮水一般,一层一层。
疾步走到了后院守卫深严的院楼,刚想踏步进门,暗处一个身影倏然挡在了来人的面前。
“走开!”
平日温润的慕容卞此时突然大声喝道,暗卫先是一愣,猛地跪在地上,拱手过头,“二公子请恕罪!庄主吩咐下,外人不得进院!”
“放肆!”慕容卞拂袖,一脚伸了过去,暗卫不躲不避,生生受了一脚,“你竟敢说我是外人!”
“小的不敢!”
“滚……”
“原来是慕容公子。”
听到这把熟悉的声音,慕容卞身体比他反应还快,一下子跳出了原地,回头一看果然是那一身猖狂的玄黑烫金长袍,墨玉簪子下的发安静地躺在他肩上,一点没有因自己惹起的风而乱。
“轩辕魁!”
明明站在十几布之遥,可慕容卞清楚感觉到从轩辕魁身上散发出来那种阴暗慑人的气息,脚上的伤虽然已经好了,可那种鬼神般高深的武功让他不可自禁地害怕。
“慕容公子,”只是轻轻扫过慕容卞一眼,轩辕魁的眼眸里似乎根本没有出现过任何人的影子,尽是傲视天下的样子,“我们又见面了。”
“卞!不可无礼!”
从院里的走出一位高大庄严的中年男人,一挥袖口,袖子上的金边彷佛立刻腾空而出,化作一条巨大的金龙,让面前的人都对他心生敬畏。
慕容卞一见那人,好看的眉头轻轻皱起,最后还是恭敬地低头喊道,“父亲。”
“卞,你回來就好。快过来,这是苍冥殿的殿主轩辕魁。”
慕容卞脸色寻常,心里却早已被男人的话吓得心都抖了一下,这个让自己当着素真君面出丑的男子,武功高强得让人害怕的男子,容貌如此邪恶俊美的男子,居然是国外最盛名的门派。
苍冥殿,那分明就是杀人不眨眼的邪教啊!可是为什么会出现在武林四大家之一,自己的家――慕容世家?
“殿主,幸会。”
咬齿吐字,目眦尽裂,可对手却只是淡淡弯起嘴角,连一句话都不屑。
两个男人对目之间,仿佛已经出手相拼,使尽自己生平所学,恨不得将对方一招毙命,又或者让对手生不如死。
表面越是平静,内在越是翻滚,不只是这两个男子,而是,这整个江湖。
“这是怎么回事!”
淡妆浓抹的老鸨皱着眉头,看着毫无打扮的乐沉,一脸疲惫地躺在贵妃椅上,闭目养神。
“这是怎么回事啊!现在都什么时辰了!一会儿洛老爷就要到了,你居然什么都没准备?”
看着椅上的人儿压根没有睁开眼,一脸平静得吓人,老鸨心里却急起来了,这小主子还是几个老爷心里的心肝,不能得罪,可是现在这样子怎么能安心让她去接待那些大老爷呢!这真是急死人了。
一把推了推身边几个小婢,厉声吼道,“还不去给你们的主子上妆!好好上,上不好仔细你们的皮!”
几个孩子你看我我看你,最后还是迫于老鸨那犀利的眼神,哆哆嗦嗦地凑到乐沉身边,刚刚欲提笔画眉,一只手甩了过来,啪啪啪地将几个孩子的手打开,贵妃椅上寒气俱开,一双勾魂媚眼此时却让人一看就全身冰冷。
“哟,我的乐沉姑奶奶啊,您怎么又不顺心了啊?一会儿洛老爷就来了,您,您这样怎么出去见他呢?”
“妈妈,”乐沉从椅子上撑起身子,软若无骨,一双眼睛在老鸨那肥胖的身体上扫来扫去,仿佛是看猎物一般,玩味而嗜血,“今天乐儿不舒服呢,不见了。”
“你!”明明知道乐沉是在耍性子,可是却不可以撕开脸,老鸨深深地呼了一口气,脸上依旧笑得见齿不见眼的,“哟,小主子啊,您这不是想要妈妈心疼死嘛,更别说那些疼爱您的老爷了,要是见不着您,他们还不把妈妈这情坊给拆了么?”
淡淡扫过老鸨一脸,乐沉一挥手,生意柔柔地说道,“你们都下去吧。”
一边的婢女闻言仿如大赦,立刻离开了屋子。
“妈妈请坐。”
乐沉半靠在椅子上,对着老鸨搔首弄姿,不带任何妆扮,却依旧有着一股迷人的风情。那双半闭的美目,宛如蛇蝎,然后吐舌道,“我想见他。”
屋子里的气息一下子紧张起来,而屋外的人却一点都没感觉得到。
“里面不会有事吧。”
不时抬头看着四楼的门口,紧张的霓裳将唇抿成一条线,怀里的清岚安安分分睡着,身上被披上了一小张毯子,霓裳怕她受不了胭城的寒气。
如果习惯在人的怀里熟睡,那当她恢复了功力的时候如何是好呢?
清岚一下子惊醒,楼上的门口也打开了,老鸨一脸看不出深浅的笑容,而她身后跟着的乐沉,一身嫣红配上桃红色的妆扮,踩着格外优雅的步子走了出房,那双眸子将楼里的人扫了一遍,那股大气可不是一般的女子能有的。
“没事了?”
看到那门开了的霓裳下了一跳,可看见走出的两人都脸带笑容,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般,不禁脱口而出,怀里的清岚揉了揉眼睛,扭过头看了过去。
又是那种她看不懂的笑容,从前以为笑容只有一种,至少白雪教她的时候只有一种,练习了那么久终于算是学会了,可现在,清岚觉得她还没有学会,也不知道以后到底会不会学会。笑,怎么那么繁杂啊?
看没事了,霓裳没有多逗留,抱着孩子就往后头的院子里走了。
回到房间的霓裳将清岚轻轻放在床上,当四目对上了之后才回神过来,淡淡地笑了笑,“小白怎么不睡了?”
清岚伸出小手,放在霓裳又黑又长的头发上,像是怕他离开一般。两人对望了许久,才张开小口,“裳……”
“小白在叫我吗?”霓裳坐在床上,一手将清岚搂在怀里,然后将她身上的毯子捂好,理了理那长长灰色的银发,“乐沉姐刚刚去见客人了呢,你要乖乖地待在这儿喔。”
小小的手指突然伸到霓裳的嘴巴上,稚嫩无暇的肌肤竟比嘴唇娇嫩许多,霓裳一下子愣住了,刚刚反映过来,就听到那纯净的声线。
“仙……”
以为孩子是看到有人进来房间,吓得霓裳立刻就回头,却意外地发现一个外人都没。
“你这小骗子,怎么现在那么喜欢骗人呢?”
轻轻刮了刮清岚的鼻子,却看见孩子的眼睛一直看着窗子,霓裳抱着孩子走到窗边,小心地推开了一点点窗户。
“她以为她还是以前那个呼风唤雨的花魁么!”
外面的闲聊声一下子传了进来,一听便知道是仙仙的声音。霓裳的眉头稍稍皱起,然后便细细听了起来。只听见仙仙的声音一下高一下低,时不时还有别的声音传进来,看来是仙仙和其他的妓女在聊天。
“小仙姐,你说乐沉她还可以风光多久啊?”
“哼,看她那样子,很快就让那些老爷腻了。成日赖在屋子里,难道她以为自己还是当年那般美貌么?现在每次看她那无精打采的样子就恶心。”
“对啊,怎么现在乐沉姐成日都好像提不起精神呢?”
“谁知道!不就是一个婊子嘛,还想多清高啊!”
“小仙姐,我听人说啊,好像是乐沉姐的老相好回來了。”
“什么!就是那个拿了她卖身钱的书生?”
“对啊对啊,听浮萍说啊,似乎那书生现在有个官做了,可厉害呢。”
“官?那他回來做啥?”
“呵,当然是为乐沉姐赎身咯。乐沉姐真是守得云开了,三生有幸呢。”
“我屁!那贱人有什么好啊!不就是长得漂亮点嘛,一个官老爷怎么可能娶一个妓女呢!”
“就算不娶做妻也可以做妾啊……”
“不要再说了!”
仙仙一下子大吼,整个人站了起来,吓得清岚立刻蹲了下去,生怕被人发现。
“花魁有什么好!偷我钱,还有人肯为她赎身?”
仙仙的声音有些沙哑,说完便沖了出去,那脚步声宛如一条带着倒刺的鞭子,狠狠地鞭打在霓裳的心上,打得他遍体鳞伤。
“泪……”
小小的手掌轻轻贴在霓裳那张清秀的脸上,清岚没有抹去那眼泪,只是看着那淡淡的泪痕,干净得让人心疼的声音小心地安抚着霓裳。
“小白,小白……”
声音变得哽咽,不断地抽泣,霓裳咬唇伸手紧紧地搂着孩子,在她的耳边不停地祷告,“对不起,呜呜……小白,我对不起仙仙,对不起啊……”
明明被勒得发疼,可清岚却没有开口,伸手环抱着霓裳,听着他沉重而痛苦的哭诉。
“是我偷的钱啊,小白,是我啊……呜呜……我不想,不想让仙仙离开……呜呜……我,我还想继续,唔呜……继续看到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