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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裴思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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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大亮,玉河路上就传来了车轱辘碾过的“骨碌碌”的声音,一路碾破了早晨的寂静和安宁
“驾!”
车夫一挥鞭子,马儿嘶鸣一声,抬蹄小跑,马车微微颠簸起来
女子及笄是大礼,礼仪繁琐,流程复杂,凡有条件的人户,均要在家中举行宴席,宴请自己相熟的亲朋好友。对于贵胄人家来说,这也是联络世族,扩展人脉的时候。而对于那些家中有待娶、待嫁的公子小姐的人家,更是相看的场合,主家无不是提前数月便开始准备,何况是当朝炙手可热的齐侯的唯一嫡女及笄呢?即使作为观礼赴宴的宾客,也不敢轻视,皆盛装出席
但好巧不巧,齐候府与定国公府一个在最西边,一个在最东边,中间相隔很远,林昭阳不得不在天色朦胧的时候就被梳洗嬷嬷们喊起来描眉点唇,以至于上了马车还是迷迷糊糊的,林明月拍她几次,也清醒不过来。
林昭阳偷瞄了眼坐在正中闭目养神的宋氏,悄悄撩起车帘一角,一早尚未散尽的潮湿雾气一点点顺着清新凉爽的晨风吹进来,她疲惫沉重的眼皮瞬间轻了许多。
入了秋,天气将将转凉,她兄长林晏如就已经披上了冬天穿的狐裘袍,虽然轻便暖和,但也足可见他的身体之虚。林昭阳原是希望兄长坐马车的,无奈林晏如坚持要骑马。
“好容易出来一趟,就让我透透气吧。”
兄长的声音永远都是那么轻飘飘的,就好像是深秋里的一片枯叶,风一吹,就飞了。
林昭阳露着只眼睛往外望,见林晏如身形单薄 ,面色苍白,只有嘴唇还透着些血色,他身着青衣霜袍,骑一匹白马,忽前忽后地跟着马车。虽然体弱畏寒,但林晏如依然是背脊笔直,肩不动目不移,眉眼带笑,仪态端正。
忽听车后传来一阵杂乱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渐渐清晰,林昭阳耳朵动了动,心下判断出大概是有三个人在骑马奔向她们的马车。
只听马蹄声慢了下来,一个温润清朗的声音在上方响起。
“林大哥安好,伯母安好,郡主安好。”
林昭阳诧异地抬头,看向马上的裴慕江,他身披玄色披风,腰系金玉束带,下跨黑马,眼中溢出的温柔之色在嘴角匀出一个浅浅的笑靥。
裴慕江和林晏如两人并肩而行,几乎形成了鲜明的反差:一个清虚如腊月飞雪,一个明朗如七月流阳。
“世子安好。”
林晏如点头一笑,心底却有些不安,不由自主地往后瞟了瞟。
裴慕江注意到了他的眼神,张了张口,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另一边,林昭阳心里悄悄生了疑窦,她依稀记得兄长幼时是健壮更胜平常小孩的,怎的后来突然就体虚至此,且调养多年还不见效?
“昭阳,世子与你说话呢,怎的这么没规矩?”
宋氏见女儿只是痴痴地看着裴慕江,良久无话,便微嗔提醒道。
林昭阳这才回过神来,发觉自己刚刚一直在盯着裴慕江发呆,而被盯的人这时候正面红耳赤地把目光往别处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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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许久,马车终于到了齐候府前。林昭阳理理衣衫,敛容正色,在宋氏的眼皮子底下她也不敢像上次一样往下跳了,便规规矩矩地扶上了奴婢的手。不多时,贤王府的马车停了下来。
林昭阳和宋氏打了招呼,便拉着明月等在一边,想和裴思南同行,见她下了马车,便欢喜地招了招手,但端着仪态,倒也不敢动作太大。
裴思南看了过去,刚要展颜一笑,却瞧见个熟悉的身影,脚步一滞,心里堵得慌。
“兄长?你怎么还不进去?”
林昭阳疑惑地看着不知何时站在了她们身边的林晏如,问道。
“噢……我,我等你和明月一起。”
说话间,林晏如还不自然地整了整衣带和袍角。
“那兄长,你紧张什么?”
林昭阳看着林晏如无处安放的手,更不解了。
一旁的林明月瞧瞧眼神闪烁的林晏如,瞧瞧站在远处走路慢慢吞吞的裴思南,又瞧瞧一脸迷糊的长姐,再瞧瞧正站在齐候府门前瞪着这边的裴慕江,心中清明一片。
裴思南总算是慢腾腾地挪了过来,绷着脸道:“明月、昭阳姐姐,我们走吧。”
三人刚转身,便听林晏如高声说道:
“见过县主,县主安好。”
有轻轻的袖风扫过,林昭阳回头见兄长已拢手展臂,深深躬身,端的是一个标准的拜礼。
裴思南僵滞了几秒,“倏”地一下转过身来,裙摆旋动,她向前一步,嘴角扯出一抹勉强的笑来。
“林公子客气了,怎么如今这样拘礼?”
林晏如纹丝不动,声音沉稳。
“身份所限,理应如此。”
一阵冷冷的秋风吹来,林晏如的袍角轻轻飞动起来。
“林公子说得在理。”
裴思南苦笑了一下,朱唇微启,用几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细微声音喃喃道:
“却实在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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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入府门起,林昭阳每行一步都是在众人的目光之中,果如裴思南所言,她才是今日受人关注的中心。
“会怕吗?会不习惯吗?”
宋氏一边向前走着,一边和来来往往的熟人见礼,忽而低声问了一句。
林昭阳怔了怔,瞄瞄四周,确定母亲问的是自己,也低声回道:“不怕,不习惯倒是有一点。”
害怕自然不至于,但突然暴露在这么多人审视好奇的眼光之下,行止举动都不能有一点点差错,是她过去恣肆随意的十几年里都不曾有的经历。
“什么也不用多做,什么也不用多说,只要跟着我就可以了,只要附和着我的话就可以了,放心,这里不是战场,没有人能伤你的,很快就结束了。”
“嗯……多谢母亲。”
林昭阳周身放松下来,忽然感到久违的母亲的关怀,这同样是她过去十几年没有感受过的。
“国公夫人,许久不见了,您看起来呐,还是这么年轻端美。”
一位微微发福,面善可亲的夫人主动迎了上来,笑容灿烂,说话爽朗。
“萧夫人真爱说笑。”
“哟,这位……就是郡主吧。”
“夫人安好。”
见萧氏的眼光落在了自己身上,林昭阳端端方方地行了正礼,低眉恭敬道。
“郡主安好,”萧氏笑得眼睛弯弯,嘴角弯弯,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着林昭阳,声音响亮,“看着真是个好孩子,教养得好,我就说嘛,国公爷的孩子,怎的就那样不堪了?”
说罢,她往旁边不远处的几个妇人那里瞟了一眼,轻轻哼了一下,刻意提高了音量,道:“也不知是哪起子小人,嫉妒郡主,嫉妒定国公府呢。”
“昭阳、明月,”宋氏微微一笑,眼神都不曾漂移半分,转头对女儿们说:“这位是余国舅的夫人,就是皇后娘娘的长嫂,母家姓萧。”
双方又见过了礼,玩笑几句,便往正堂去了。
齐侯爷与齐侯夫人沈氏正候在正堂门前东面台阶下,有司弓着身子,托着托盘立于西面台阶下。客人们皆正容庄严,没有了先前的玩笑之色,依着身份次序先后迈入正堂。
一进门,即可见正墙上挂着一幅长画,林昭阳对书画不甚了解,看不懂画中之意,只觉得端穆庄重。其下摆着一张几案,案上置着香炉,鎏金香炉里飘出袅袅香烟。正堂之内并无传统桌椅,而是座垫配小几,每张座垫前都摆着小几,小几上搁着各色果点小食充腹。
林昭阳细细回想着刘妈妈的教导,步步循着礼仪规矩,轻提裙摆,缓缓跪坐在座垫,双手合于膝上,眼不斜视,端的是仪态万方,任谁看也是位端庄知礼的大家闺秀。
裴慕江看着这样一幅世家闺秀样子的林昭阳,倒有些诧异,这样持重文雅的林昭阳与他印象里横扫四方、大开杀戒的她,或是率真单纯,言语无忌的她又不同了。
裴慕江碰巧就坐在林昭阳的正对面,不必转移视线也能看得清楚。及笄礼流程复杂冗长,先是齐侯爷简单地说了几句客套话,然后笄者、赞者行礼就位,正宾以清水洗手,有司祝词,笄者要反复受笄三次,每一次受笄结束都要回到偏房更衣。
饶是林昭阳这样的习武之人,一时跪的久了,膝盖也开始酸痛,且在这样肃穆沉默的氛围里待久了,她便有些耐不住寂寞,用余光偷偷瞥了周遭几眼,众夫人皆面不改色,依旧肃肃得体。
林昭阳暗暗腹诽,又不敢乱动,只好以广袖做掩饰偷偷用手揉了揉腿。旁人或许并未注意,对面的裴慕江却是尽收眼底。
【到底还是个小丫头。】
两人各有各的心思,都未仔细观礼,及笄礼结束,夫人小姐们皆扶着丫鬟、妈妈的手到偏房吃茶休息,候着开宴,男子们则三五成群地在园子里饮酒赋诗。夫人们都在,小姐姑娘们难免拘束,不敢肆意调笑。齐侯夫人沈氏自然看得出她们的心思,笑容可掬地叫姑娘们自己去玩儿了。
裴思南来过几次候府对这里还熟悉一些,便拉着昭阳和明月在后花园里逛起来,只是入了秋,花草凋零,可赏的风景不多。只有齐侯府新栽的那许多新品种的菊花,一些早菊已经盛开,但大部分都还含苞待放。没多久,三人就深感无趣,想寻个地方歇息,忽听远处隐隐传来松沉旷远的古琴声,其中和着悠扬婉转的箫声,琴箫合奏,宛如天籁,纵是林昭阳这样不通乐理的人也渐渐听呆了。
裴思南听着听着却皱起了眉头,她忽然加快脚步,循着声音向前走去。
“思南,你去哪?”
“你俩快跟我走。”
林昭阳和林明月匆忙跟上裴思南的步子,越向前行,合奏之音就越清晰。
至走到湖边,三人定睛一看,才见湖中央的亭子里有四个模糊的身影,其中两个甚是眼熟,一人端坐抚琴,一人长立吹箫。
再走近些,看得更加清楚了,林明月脱口而出:“长姐,这不是世子和那个齐婉吗?是他们俩在合奏。”
裴慕江长身玉立,手执长箫,就站在齐婉身边,微风吹过,他玉冠边的流苏轻轻飞扬,四周湖水荡漾,这样的画面好似一幅清淡静雅的水墨画,不容任何人打扰。
“思南,我们还是去另一边吧。”
林昭阳有些生气,这气来得莫名其妙,于是她扯了扯裴思南的袖口,转身想走。
“走什么呀,要走,往这边走!”
裴思南反扯住林昭阳的袖子,不由分说地往亭子那里走去,满眼怒火。
“思、思南,你慢点,慢点。”
林昭阳被拉得踉踉跄跄,她从前也没发现裴思南的力气有这么大。
“长姐,思南姐姐看起来好可怕啊……”
“我也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