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秦楼月柳

2、第 2 章

　　四

　　救下她的是相府大少爷顾非念，盛京无人不知的纨绔子弟。可最近盛京的百姓都在传顾非念看上了一位腿残的姑娘，买了好些东西天天送，那姑娘却不领情，一天天冷着脸。

　　可顾非念知道，卿岁桐心死了。他费尽心思，却再也见不到她的笑颜。他每日看着她寂静坐在轮椅上，眸里映着湛蓝的天，清清澈澈的，什么也没有。他推着她赏相府开得正盛的红梅，想起一句“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她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似是她身上无边的悲哀。他忽然觉得她就是那个独立水边的湘夫人，一个人守着木叶下。

　　此时相望不相闻。卿岁桐看着顾非念，狭长的凤眼、挺拔的鼻梁，冬日暖阳洒满全身，想起那句：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在其板屋，乱我心曲。可他不是如玉君子，她也不是陌上明媚的女郎。她也不相信，不相信他会无条件对她好，正如她再也不信母亲是爱她的。她本该有一生白昼，那个人却亲手送她黑夜里独行。她的理想，她的信仰，全部破碎。她人生暗夜里的光，灭了。

　　此梦长，彼梦凉，谁的梦还有力去徜徉。
　　五

　　“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小小的卿岁桐听着书院传出的朗朗书声，一双眼里满是向往。可母亲绝不会让她碰这些书本，母亲恨透了这些诗书礼仪。现在的母亲，对什么都恨透了。

　　卿云居高临下看着女儿，那像极了她父亲的眉眼让她厌恶，抬腿便是一脚。

　　卿岁桐从尘土飞扬中站起，温热液体从额角流下，溅落在地，开散成花。她想起以前听过的“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灼热痛意，大抵是这样吧。

　　她经常看到先生拿戒尺狠狠地打顾非念，她经常看见顾非念罚站在书院门口，用柳叶吹她从没听过的曲子。她也曾看过她孤独的立在长街，似有悲伤萦绕。她多艳慕那个明媚少年。

　　每个星子半沉的夜，茂盛梧桐枝下，她都在想，母亲何时会亲昵地坐在她身边，笑谈昨日落花。头上的伤不住地痛，泪模糊视线。她想起很小时候，父亲没离开前，娘亲握着她的手在柔软宣纸上写“岁桐”，告诉她这是她的名字：

　　岁岁梧桐，一声寒露一生昼。

　　她看着墨痕一点一点氤氲开来，似是温柔的血液一点点流入心房。

　　她想母亲不是不爱她了，只是不表现出来而已。

　　她憧憬一日黄沙百战，衣锦还乡，憧憬一日“聊逍遥兮容与”，憧憬母亲的笑颜。

　　飒飒的风吹过迷离的梦，池里的鱼艳羡笼中的鸟，笼中的鸟渴望池鱼的自在。谁教岁岁红莲夜，两处沉吟各自知。

　　顾非念见到父亲说的第一句话是“我叫非念，娘亲说她到死也不会念着你了。”小小的顾非念看着逆光而立的顾颐之，正值青壮年纪的人却星白了双鬓，沉沉地看着他。白色的纸花撒了满天，他再也回不去的家。

　　许是愧疚，许是冷漠，父亲从不管他。他故意不思进取，可父亲依旧不赏不罚，任落红洒满阶前。

　　他经常看到卿岁桐被母亲训斥，看到卿岁桐在外面忙来忙去，。他幻想自己成为卿岁桐，那个秋水般的小姑娘，成了他在寂寞童年里唯一的指望。

　　一个寒蝉不住鸣的秋，他帮她奔向边城，他想至少可以实现她千秋岁安的理想。

　　他们就像古书里的比翼鸟，各自残缺的身体，无法飞翔，却又想尽自己的一切，成全对方。

　　六

　　卿云坐在卿府的大门口，呆呆的。她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不想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她想了想，起身，拿出一枚龙纹玉，决然地进宫。她想，卿岁桐，我换下你的命，这样我们就两不相欠了。

　　七

　　消息传来时，卿岁桐很茫然。

　　圣旨特封她为晏国第一女将军，即日前往边城，统筹与东曦国的战争。

　　顾非念告诉她卿云去世的消息后，她沉默良久，泪水一滴又一滴打在银白的甲上，渐渐放声大哭。
　　再也不会有人哼着歌伴她入眠，

　　再也不会有人送她一生白昼。

　　哪里有孩子会去怨恨父母呢？不过是太过期待，又太过害怕。

　　她这一生，在黑夜里孤寂的冷，却有人用生命换来她下半生的昼。

　　她在艳羡与痛苦中挣扎的一生，她以为被世人遗弃的自己，原来真的有人在身后默默的爱。
　　华胥引
　　长街颙望，彳亍寒凉，雪湮长夜

　　短亭依依，漠漠黄沙冷冬月

　　苍莽心事路遥，盛京又落叶

　　几回魂梦，泪湿染尘页

　　空断相思，这人世，坎坷凡孽

　　盼春未至，残生未敢言怯

　　拟将风流自咏，落却故人雪

　　铁马关河，谁道冬将尽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