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秦楼月柳

1、第 1 章

　　一
　　盛京的冬来得突然。

　　前一日还艳阳高照，这一日便飘雪不断。家家户户闭紧了门，房檐枯枝上都是厚厚的白。门里的孩子盼着出门，门里的大人盼着雪停，一切悄无声息。

　　顾非念披着件鹤氅，心安理得地在平整的雪上留下第一串脚印。突然一阵马蹄声从顾非念身侧飞奔而去，扬起漫天尘雪，落了顾非念满身，可他却恍若未觉，目光胶着为首那人，枣红的马，银甲的将，秋水的眼，远山的眉。她······回来了？有人在他耳边说那是上月雁门大败东曦的少将——容与。怎么会呢？分明是她，他不会认错。
　　天边归雁一路向南，不肯停憩；不堪重负的枯枝轰然掉落，不愿坚持。他的心里似有风刮过，瑟瑟的，欣欣的······

　　二

　　卿岁桐站在朱红的门前，尘土覆盖着金黄的字——卿府。寂寥的风横吹，腿上的伤隐隐地疼，本以为早就习惯了战场上的痛，可站在这堵门前，还是蹙紧了眉。

　　门后的世界黑暗冷漠，可她的世界又何曾有过光明。是谁送了她一生昼的祝福，却又亲手将她推入永恒的夜。深吸一口气，进门。
　　意料之中的冷寂。枯桠的梧桐垂死的手臂，像在挣扎，或祈祷。卿岁桐于心不忍，踏上完好的雪，一串孤独的脚印延伸，彷徨。

　　雪地上一团黑色的影子，卿岁桐抬头，又垂下眼脸，低低地唤了声“母亲”。几分疏离，几分敬畏，然后是意料之中的耳光，在寂寂院落里不住回响。“跪下！”尖利的女声破空而来，卿岁桐沉默地跪下。冰冷的雪，刺骨的寒，火烧的痛，仿佛有什么在逆着血流离开。

　　“还知道回来，你怎么不直接死在外面。自己是个什么东西都不知道了么？跑去当将军，你威风啊，欺君很好玩是吗？要死你自己去死，还想连累我到什么地步？来人，上家法！”
　　卿岁桐麻木地听着一串串的语言，像投入了无边的黑暗。早已知道会是这样，还期盼什么呢？

　　家丁不忍落下藤杖，卿云便伸手夺过，自己一下又一下打在女儿腿上。

　　“从今天起，你别想走出卿府半步，乖乖做你的卿岁桐，什么容与你想都不要想！”

　　仿佛触动了黑暗里最后一根弦。卿岁桐挣扎着站起来，“不，我必须是容与，边关将士还等着我回去，我还要守护晏国千秋岁安！”

　　卿云的理智在听到晏国两字时消失无踪，“他的国让他自己去守，关你什么事！”手中的藤杖狠命地打下，正中旧日伤口。

　　卿岁桐感觉世界都在黑暗中崩塌，突如其来的痛和什么破碎的声音，一切仿佛静止。飘来的云掩面离开，不忍看这一方浸血庭院。卿岁桐感觉头沉沉的，可眼前却出现了大漠黄沙，浴血的士兵，挂落的碧桃树，那是她永夜世界里唯一的救赎。

　　她缓缓用手撑起身体，一下一下向北爬去。鲜血挣开伤口，侵染无暇的雪。好似点点红梅，雪泥鹿胎。
　　庭院内，只余呆立的卿云和一地白雪红痕。

　　浑浑噩噩的卿岁桐只知道向北，一路向北。迷蒙中，似是儿时的梧桐枝，又似大漠碧桃树，摇落一身花雨，向她伸出手来······
　　三

　　寂寂长千里，孤人独徘徊。

　　顾非念在看见一层薄雪下的卿岁桐时，心头好像被人拧住。他想，那个水眸含秋的姑娘，怎么会如此？记忆中她应该是笑着站在梧桐枝下。他伸出颤抖的手，抱起鲜血中的卿岁桐，身后有落雪洒满，寒鸦三千。

　　刚叫来郎中，父亲便喊他去书房。他挂上嘲讽的笑去了，第一次看到父亲对他有着陌生人以外的情感，他是该开心还是悲哀？他知道她是容与，也是卿岁桐，他知道这是欺君之罪，可那又如何？

　　他挺直脊梁，端正地跪在书房门口。天上又开始飘雪，白了他的眉，他的发，他依旧一动未动，只求收容下她。顾颐之看着他淡蓝的身影被雪色覆盖，终不忍心。他笑笑便昏迷过去。

　　这下西厢一个，东厢一个，两厢昏迷两厢梦，却更有多少人无眠······雪惺惺松松地下，月也蒙上淡黄的纱，去谁的黑夜独行。

　　卿岁桐醒来，看见描金的床帐松香的床，陌生的屋子陌生的香。郎中见她醒来便收了针。她听见郎中说她的腿废了，她眼里的光像暗夜的烛，摇曳闪灭。郎中受不了屋子里潮水一样的悲凉，几近溺死的感觉，逃也似的离开了。

　　空荡荡的屋子，有风掀起低垂的帘幕，斜阳懒懒洒下一点恩惠，却还思索要不要报酬。她睁着眼，有冰凉液体流入枕衾，像挤干了生命的水，最后，徒留余生一份枯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