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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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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三年前的晚上,当我在出租屋里与女友王小红一番缠绵之后,最终被王小红按坐在电脑前开始敲出一排排文字。王小红说,只有当我的故事被改变成电影之后,才能买大房子娶她,因此她让我抓紧时间把这段经历写出来,准备联系一个导演朋友拍电影。
她梳好头发,穿戴好一切之后,说要约几个姐妹逛街买衣服,说完冲我摆摆手,做出一个飞吻的动作,扭着腰踩着高跟鞋哒哒离开了。
一脸的口红印在我的脸上,让我对未来充满期待。敲字的过程中,我不时看看电脑桌旁烫金的荣誉证书,上面是“英勇救人荣誉市民”的一个荣誉称号,证书右下角扣着河西省省会文明办的印章。
这个证书是三天前,省会文明办主任张贤明双手递交过来的。那个场面真叫一隆重,一架架摄像机和闪光镜头照的我眼晕,我右手打着绷带,左脚打着石膏,在女朋友王小红的搀扶下,我如青蛙般蹦跳着,一只手哆哆嗦嗦接过证书。当时有个举话筒的女记者长发披肩,款款向我走来,走到我鼻子跟前时站定后问我,“林先生,终于得到了荣誉证书,请问有什么感受。”
我说,“我难受,想哭。”“是因为感动吗?”她一下来了精神。
我:“是你高跟鞋踩我脚了。”………
我曾无数次在头脑中演练过那个激动的场景,想象自己作为英雄人物,风光无限,在鲜花与掌声里,我举手投足与挥手间,透露着一份优雅与从容,但没想到却以这样的方式结束。
好吧,我听王小红的,谁让我喜欢她呢,为了攒钱买房子,我愿意将自己的故事卖给出资方,有想买的先提前说好了,我卖故事,不卖身。
第一章
1
我叫林培,今年34岁,有正规大学本科学历。我家不是省会石城的,当时来到石城主要是还是家里人的主张。
我家是三代贫农,其实我查过家谱,在往上倒上10代,也是标准的贫农。这个成绩一向非常稳定,没有最贫,只有更贫。听我爸说,我的祖上来自山东,在那个黄河经常泛滥的年代,一些人架一叶扁舟自胶东半岛过黄海去往东北,一些人则背着大小包袱去往内陆。行走的祖先们并无具体目标,走到何处要取决于兜里的粮食还剩多少,取决于那双脚底板是否还在疼痛,还能走,就往前走,不能走就住下烧火做饭盖房子生孩子。于是乎有的先祖走到大城市,扎住脚跟,摇身一变成为城里人。而有的祖先走到乡下,饥饿难耐,使劲拢着发散的眼神,看不远的村里有些茅舍,一拍大腿,就是这了,孩儿们冲啊……
我就是那帮“孩儿们”的后代。
我和我爸是本地人,我们说的是冀鲁官话。我妈不是,她说的话很多人听不懂,话里带着一股浓浓的辣椒味。听我妈说她是一个叫四川的地方,一个很深的大山里过来的媳妇。那个时候,我们当地挺流行娶外地的媳妇,本地人去赶集,集市上的女人不时冒出四川话、河南话还有东北话。听长辈们说,当年我爷卖了家里仅有的一头牛后,一个邻村媒婆就将我妈领到了我家。那天她上了我爸的炕上后,三天都没下床。三天后,我妈将头发拢起来,就跟着我爸下地了。第二年冬天的一个中午,我出生了。听我奶说,我妈生我的时候,她在床上迷迷糊糊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高头黑马,黑马一直要跳到河里洗澡,她使出全身力气,死死攥住鬃毛,那马又晃头又尥蹶子,不过还是被我奶驯服了。她刚醒盹,西屋穿来婴儿的哭声,村里接生婆喊我奶,“大嫂子,你家媳妇生了,是个带把的。这孩子咋一直踹我。”
在我疯长到7岁那年,我妈说要回老家看看家里人。我爸说,那是应该的,于是他将积攒的500块钱拿出来,让我妈买点东西带回去。我妈大件小件拢了一包袱,出门时特意回头跟我再见。当时我正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吃冰糕。我不厌烦地向她摆摆手,奶香的冰糕占住了我心思,我没空搭理她。我妈就这样走了之后,一直没有回来。多少年,我爸托人打听,甚至自己去过四川,回来时仍是光身一人。
从那以后我爸就喜欢上了喝酒和打牌,晚上喝完半瓶二锅头后,就开始教育我,好好学习啊,我可是全指望着你,你给我争口气,别在种地了。我在懵懂中点点头,靠着我天生的聪明,学习一直不错。
时间到了公元2001年,我接到大学通知书的那个夏天,我爸自己出钱在村里唱了三天大戏,他逢人就开始掏烟,他说,“我儿子上大学了,马上就要有出息了。你们以后有事,找我儿子没问题。”
此时我已经长成玉树临风的小伙子,在我爸认为我很有出息的大学里,我并非像他想象的那样苦读书。而是和宿舍一帮人,学着旷课、抽烟、喝酒、上网、撩妹,还有喜欢看闲书。大学四年毕业后,宿舍的人各自找到一份不错的工作。我则是拖着行李,又回到了乡间。
我爸并没有表现得太失落。他喝了半杯二锅头说,家里几代人好不容易出了一个大学生,毕业回家太丢人,还是在外面混好。有个在大城市工作的儿子,他在打扑克时,往外甩牌也硬气。他说这个话的时候,我正坐在马扎上吃面,一碗面条呼噜噜下肚之后,一口气将碗里的卤汁喝掉,抹了抹嘴说,“那去哪?”
“去哪?”此时这个年过五旬的老爷子特喜欢别人问他问题,他眯着眼一脸享受地反复摸下垂的肚皮,半晌之后“啪”一声拍了下肚皮,“有了,赶明你去刘三爷那问一下,他说去哪,你就去哪。”
刘三爷住在我们村西头,平时经常给人算命,主持红白事,在村里人眼中,算是个有学问的人。现在想起来,我真后悔听他胡说八道,要是时间能回光返照,我绝对会用鞋底子狠抽他脸。
当时我诚惶诚恐坐在他对面,等着刘三爷决定着我未来的命运。他摇头晃脑,嘴里口若悬河。“我说世侄,你是辛酉年正月二十八巳时出生,五行属水,是大海水命。五行中东方甲乙木,西方庚辛金,南方丙丁火,北方壬癸水。以水而言,为金生,因此你要向西边去,哪个地方大,就去哪。”
说罢,端起一碗茶吸溜吸溜喝起来。
西边?我印象中西边最大的城市就是石城,那是河西省的省会城市。石城,当我把这个地名报出来的时候,我爹“啪”一声又拍了下肚皮:“就这么定了。”
于是在我29岁的年纪,我简单收拾了几件衣服,揣上我爹打牌赢来的2000块钱,踏上了奔石城的火车。临走时,我爹在车外边跑边喊,“好好做人,前途无量,像爹一样顶天立地。”
我在车厢里听了浑身一哆嗦,前途无量我喜欢,像我家老爷子学,一辈子就毁了。多半辈子种地,平时喜欢喝酒打牌,平平凡凡,那句顶天立地又从何谈起?
2
石城,位于河西省西南部,那是一个火车拉来的城市。偌大城市,满地普通话,南来北往的客商,在此聚集。听说,这个城市最出名的就是洗浴,尽管它是一个缺水的城市,但是在此地,各大高档的洗浴中心林立,更是听说北上广的客人,有时特意驱车,慕名而来,满意而归。我当时感觉纳闷,洗个破澡,随便找个澡堂子解决了,干嘛跑这么远来这。
到石城之后,首先还是要找一个落脚地,我将自己的落脚地选择在了这个城市东部一个叫“东明桥”的地方,此地民宅依水而建。据说早年因为此城是国内少数几个没有自然湖泊环绕的省会城市,因此上当时的城市管理者倡导修建了一条环城湖泊,而东明桥就是其中一处。听说这个管理者是农民家庭出身,行事作风雷厉风行,因为办过不少实事,深得民心。后来因为行贿,东窗事发而被判刑。人成为阶下囚,而这条河却成为这个城市的名片。顷刻兴亡过手,唯有江山永固!
我是个讲究风水的人,就像村里的那大爷说的那样,我属于水命,水命当然要靠水而居,才能旺运。给了房东预交的租金,我将行李收拾完毕,推开二楼窗户,望着窗外流水潺潺,心情立刻晴朗起来。
丈夫处世兮,立功名。立功名兮慰平生。慰平生兮吾将醉,吾将醉兮发狂吟。不知今后能否建立功名,我对此充满希望。
住宿问题解决之后,我立刻拿着提前打印好的简历,奔赴到各个人才市场。求学16年,也算博览群书,胸有万千,如果哪个单位独具慧眼,将我招揽门下,肯定是捡了一个大便宜。我特意给自己装点了一身不错的行头,红蜻蜓的皮鞋,配上一身深蓝色的西装,白衬衫下系一条暗红色领带。胳膊肘下夹着决定命运的简历,努力昂首抬头,步入会场.
会场里到处都是黑压压流动的人头,五花八门的招聘启事树立在各个招聘窗口.一帮年轻人挤在一个窗口下,面对招聘启事不住唏嘘:某大型民营钢铁企业,招聘业务经理一名,学历不限,年龄放宽,要有从业经历,有个人资源,年薪10万元。钱数虽然可观,可对于应届毕业生来说,明显不合适。辗转几个招应届毕业生的招聘台前,标明试用期内工资500元,转正之后1000元。我看了看手中的简历,转了半天没发出去一张。为了多撒网广打鱼,只好将简历一一递上。进门时的心气,变成垂头丧气,我迈步出了会场,坐在台阶前休息。
“你是来招聘的吧。”说话者声音让我抬头。对面一个60岁上下的老头,衣着简单,戴着眼镜,有大学教授一样的斯文。
“是啊,您是”我心中不免有些好奇与激动。大学期间看过不少武侠小说,其中经常出现的一个桥段是一个其貌不扬的乞丐或者老者出场,那么他肯定是一位不出世的武林高手,他低调的与主人公邂逅,会给后者带来传世武功。
“难道说今天我真的遇到了类似的情况?”想到此我赶紧从台阶上站了起来。
老者似乎有些劳累,伸了伸腰说,“我在门口看了你半天了。有些青年人就是这样,眼前就有黄金,偏要挤进厕所抢砖头。”
听到他的话,我内心里蹦蹦蹦跳的厉害。难不成真的被我猜测中了,也许这个老头是个大型企业的老总,不,他应该是那个传授张良《太公兵法》的黄石老人,果真如此的话,别说像张良一样给人家穿鞋,就是给他洗脚,我也没有怨言。
我赶紧将自己的简历放到台阶上,然后把他搀扶着坐下来,想到要积极表现一下,赶忙从兜里掏出一根“玫瑰钻”递了上去,小心拢着手将烟点燃。
老人似乎挺满足于我的殷勤,口中不住念叨,“年轻人只要谦虚肯吃苦,将来的天下就是你们的。”
他神秘地跟我说,“好多人都来找工作,你知道我为什么独独看重了你?”
我咽了下口水,肾上腺已经饱满起来,似乎看到巨大的机会与财富向我招手。“小子惶恐,不解其意,请前辈指点。”一时之间,竟然古语出口,令我自己发麻。
他笑了笑说,“因为我看到你和我年轻时,有一样的神态。你终将是我的继承人,延续我的神话。”
“那么,您是?”我望着他如同看待自己侍奉多年的师父。
他从兜里摸出一张名片,“这是我的工作,你愿意,明天就来上班。”
我努力调整好自己的情绪,低头看名片上的文字:龙泉山公墓中介所。我立刻感到全身抽搐,如走火入魔。
老者声音继续饱满悠扬,“卖墓地,这是一件很积德的事情,我们现在也看中学历,只要你愿意,就能非常成功。”
我已经不知如何接话,脑袋嗡嗡直响。正此时,斜刺里跑过来一个青年,“爸,您怎么跑这来了,今天您忘吃药了,赶紧跟我回家。”
说罢架起老者往前就走,老者心有不甘,如被俘英雄,身往前走,回首继续给我激励,“做事一定三思,你要甚重考虑啊。”
“啊”,我一声长啸,让周围肃静侧目,我顾不得许多,急忙从台阶上捡起老者坐过的简历,向自己的住所奔跑而去。
“瞧这小伙子,找不到工作有多急。你一定要给我好好学习”一个身材性感的少妇对身边的小男孩说。
那孩子一湾清澈的眼睛望着我的背影,似懂非懂。
“工作受阻,情场肯定得意。一会带你爽一把去,所谓浴都并非浪得虚名,你不知道这里边其中的奥妙。”当表哥宋小兵在石城育才街一家小饭馆里向我说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放着光。他在我的无语中先将杯中的啤酒一饮而尽,咂了几下嘴,若有所思:“从那里边出来,能脱胎换骨换一个人。”
对于表哥宋小兵的话,我向来不信。因为我觉得他智商多少有些问题。他并不是我的亲表哥,而我大学是同宿舍的哥们,因为4年一直玩的不错,所以以表兄弟称呼。顺便说一下,他以前的名字叫宋兵。
老表这个人心眼不坏,就是有点不够用。比如大学时我们经常在网吧玩CS。玩家名字都是缩写,于是他将自己的名字缩写成“SB”入队参战。结果网吧里“傻逼,傻逼”叫声一片,后来他居然为此专门改名,宋与兵之间,加了一个“小”字。
“你丫有病吧,换个网名怎么了。”当时我是这么说。
他:“做不留名,行不改姓,我就实名制玩游戏。”这个对话我印象很深,以致于后来当这个社会各种实名制兴起的时候,我不自主想起了表哥,这个实名制的先行者。
我和老表在石城相遇,并不是偶然。大学毕业之后,一帮人各奔东西。老表在石城找了份公司广告文案工作,毕业之后就先行来到了这里。我当时出了石城火车站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拎着行李,给他打电话。
当他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一身西装,打着领带,整洁严肃一丝不苟,再往下看腿上却穿着大裤衩,脚上是一双拖鞋。
我:“操的累,堂堂白领就这个打扮?”他支支吾吾没有说别的,这副造型让火车站广场上不少人偷偷拿起手机聚焦拍照。“姐姐,我在火车站发现一行为艺术大师,等会给你发过去。”一位姑娘在旁边打着电话,窃窃私语。
直到晚上他给我接风的时候,才说起这一经历。正当我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他在一家洗浴中心床上刚干完活,听到门口有人喊警察的时候,来不及穿裤子,拽起衣服从二楼窗户就跳了下去。好在所在地点离火车站广场不远。
那天我们的酒喝得总体很嗨,高兴之处他大喝一声,“表弟,我领你去开开眼界,让你脱胎换骨一次吧。”
我在紧张又激动的心情中,与他到了一家霓虹闪烁的洗浴中心里。各自开房之后,我等着小姐服务。
曾记得大学时很喜欢看《古惑仔》。山鸡哥有一段很经典的台词,他说在等妹妹的过程中是最刺激的,因为你会充分想象这个妹妹是高一点,还是矮一点,是胖一点还是瘦一点,是长头发还是短头发。想象,头脑中的想象过程最刺激。
而我面前的这个姑娘,明显比想象中出色。她长发,细腰,一身红裙,人未到香气四起,让我感觉一时束手无策,下身却开始蠢蠢欲动。
正当我酝酿着开始进入状态时,她的头了抬起来。于是房间里传出了“啊”的一声。那是我和她同时发出的声音。
“王小红”
“林陪”
“怎么是你”
同时说三句话之后,有2分钟我们就保持着惊讶的表情,后来首先她反应过来,赶忙跑了出去。
3
王小红是我在上高中时的初恋,我们同班前后桌。青春的冲动是我们逐渐走到一起的理由。她漂亮,我也算人模狗样,课桌很近,抬头不见低头见,很自然的在烦躁的学习中,我们开始用眼神交流,逐渐过渡到一起聊天、散步,后来开始手拉手。在一个月光明亮的周末晚上,我哆哆嗦嗦完成了人生第一次接吻。
正当感情亟待进一步深入的时候,王小红忽然辍学了。她没有告诉我具体原因,只是在我课桌上写了一张纸条,“有缘再见。”
老实说那张纸条如今早以不知去向,而对王小红的思念也随着紧张的学习逐渐淡忘,如今在石城异地却再次见到她,而且是在一个令双方都感到不可思议的环境。
我追出洗浴中心的时候,看到她正在树下哭泣。我几步过去,把她拉到正面,毫不犹豫给了她一个耳光。巴掌印清晰印在脸上。王小红却露出一丝轻松的笑容。
“你当然不知道,这些年我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母亲去世,家里那个老头子赌博欠了人家20万。我三年前来到这里打工,一个人要学历没学历,要手艺没手艺,要钱没钱,拿什么给那个老不死的还债?”她说道此,有些歇斯底里。
我:“那你就当小姐,去卖肉?”我的声音也高起来。
她:“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你他妈的不是也来这买吗?”她说完之后弯腰蹲下终于哭了起来。
王小红的话让我无言以对,我慢慢伸手把她拉了起来。她顺势双手搂着我不断啜泣:“对不起,对不起。逼债逼得太紧,老头子天天催我,我受不了了,终于说服自己,今天来这上班。”我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不在出声。
“哎,你们。”不知何时,老表出现在身后。“滚”,我喊了一声,他立刻闭嘴了。
我与王小红的关系经过这次荒唐之事后,反而彼此走的更近了。而她也离开了那家洗浴中心。王小红没有骗我,当我和她一起去找经理时,对方感到诧异。“一个客人没接,就走?”
“去你大爷的,你他妈的才接客。”我拉着王小红在经理的咒骂声中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