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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在那遥远的地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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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草原的人都知道,有个遥远的地方就是金银滩;因为王洛宾老先生那首《在那遥远的地方》的缘故,很多人都义无反顾的奔向了这个歌里很美丽的地方,老金家扎根大西北的第一个地方叫做塘格木农场。
塘格木不仅仅是个地名。在这个人烟稀少、广袤荒芜的草原上,自1955年秋,陆陆续续来了许多外地人,这些人在这里安营扎寨,挥锄拓荒、开垦农田。这些人在这里建立了塘格木农场(早期叫塘格木联合企业公司)。
从此在这亘古的荒原上就有了机械的轰鸣声,就有了万顷良田,有了袅袅炊烟,有了朗朗的读书声。这个地方对外称农场,内部称支队,以信箱号码代替地址,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农场,这是一个关押着数以千计犯人的劳改农场。塘格木农场是一个封闭的小社会,农场的建设者们陆续建立健全了农场自己的生产和生活设施。场部这片建有场部家属院和各个直属单位的家属院,还有学校、医院、商店、新华书店、储蓄所、派出所、邮电局、电影队、工副业车间、被服车间、招待所、照相馆、理发馆、总库、木工厂、修配厂、汽车队、发电厂、试验队、兽医站、病号队等等,为塘格木农场的改造工作、生产活动和人们的日常生活提供服务。由于环境闭塞和交通不便,这里的人们过着基本上是与世隔绝的生活。
随着爷爷去了塘格木农场,金家的儿女陆续降生,金一曼在那里渡过了她的童年、少年以及一段青年时光。
一开始,一曼跟爷爷在塘格木时,住在老场部院子里的青砖瓦房后面的平房式的草窑洞里。后来金豆听父亲也讲起过那年代天气比较冷,风沙也大。有时候爷爷带着一曼去草原开荒(记得是四中队方向),一曼就在地头的沟里等着他们收工,大部分时间是在老场部自己玩,等着大人们下班,在那里睡觉很暖和,那时老场部还有其他几个孩子,后来他们都成了同学。
爷爷当年的宿舍还同住着另外一个年轻人,有一天同宿舍的那个人没有去上班,不知道他从哪里捡了一张血乎拉几的野兔皮,就在宿舍里用麦草点了一堆火,在火上烧那张野兔皮,把毛都烧光,直烧到焦黑焦黑的,然后直接猛啃大嚼,嘴巴一圈、双手都是黑黑的,继而一个大老爷们捧着剩余的兔皮嚎啕大哭…………一曼躲在被窝里看着他,心里害怕极了,成年后对爷爷提及此事,爷爷说那个人因为受不了当时的农场的苦,后来跑回内地去了。内地相对于茹毛饮血的戈壁滩曾是当时无数因缘巧合落户大西北人的梦中殿堂,也许那一幕的惊悚也就深深留在了一曼姑童年的回忆里。
随爷爷在塘格木生活了好一段时间后,爷爷又把她送回去跟随着奶奶和陆续降生的其他兄弟姐妹们在一起生活。
1960年秋,奶奶终于也调到了塘格木小学当老师,爷爷带着一辆卡车来搬家,记得那天出发时天已经黑了,他们就在车上睡觉,到塘格木时天还不亮。车直接开到塘格木学校院子里,东西先卸下来。家里五斗厨上的玻璃卸车时打碎了。卸完东西天已经蒙蒙亮了。天大亮后,一家人被安排住在教室后面的一间平房式的草窑洞里了(教室后面有两排平房式的草窑洞)
金家就在塘格木安家了。那时北山的窑洞还有人住,学校院子的两边已经有家属院和部队的营房了。当时学校这里叫老场部,而场部机关那里叫新场部,学校门前的水渠还不是石头砌的,是一条沙土沟,沟上用木头铺设了一座小桥。学校院子里有并排着的挺长的两排青砖瓦房,西面有一排平房,是学校伙房、老师的办公室。两排青砖瓦房当中,学校的教室是在靠西边的这一排,东边的那一排是小卖部、邮电所、书店等等。
再到塘格木时,一曼开口就是重庆腔,看着对方疑惑的目光,突然意识到这地方说的是另一种话,以至于好几天不敢开口与他们交流。于是一直听他们说话,自己还偷偷练习,没有多久她就学会了青海劳改农场特有的普通话。记得到塘格木后,她告诉奶奶印象比较深的是学校食堂的馒头是白面和青稞面合着做的,一层白面一层青稞面卷在一起的那种。以前没有吃过青稞面,刚开始吃觉得还行,青稞面有点甜甜的,就是有点粘牙,并且不太好下咽。大块的洋芋,也就是土豆,切了红烧配着青稞面馒头,那时这些都是塘格木的主餐。
后来金家又搬到了学校西边的家属院。家属院的房子其实也是草窑洞,墙体是土坯砌的,有门有窗,半圆型的房顶是用麦秸秆捆成长长的草把子紧密地排列成拱形,上面再抹上泥。这个家属院有三排草窑洞,金家住在中间一排。这一排还住着李晓林家、朱小驹家(他家也在学校院里住过)、水解放家等住在后面一排。
在金家墙上有一幅画的“平湖秋月”水彩画,金豆爸说是一曼照笔盒上的图案画的,当时感觉她很了不起,觉得她画的真好。一曼说其实是奶奶教的,那年月奶奶考上却没读成西南民院就和爷爷结婚了紧接着也被下放精简了。这一段我后来也好奇的扒了很久。
几年后在营部的南面盖了新家属院,这个院子里的人都陆续都搬走了。金家过了一段时间又搬到学校院子里最东边的一间,和熊春老师家做了很长时间的邻居。那时小卖部、邮电所、书店等都已经搬到大路边新建的房舍里,农田里种植着豌豆或青稞,夏天绿油油的一大片,生机勃勃。秋天金色的麦浪滚滚,丰收在望。每当大田里的豌豆结角的时候,那青青的甜甜的豌豆角的诱惑是无法抗拒的,于是金家姐弟就和小伙伴偷偷潜入田中,把摘下的豌豆角塞进身上的背心里,那样子就像腰上围了个救生圈似的。农田的尽头叫洪沙沟,农场的畜牧场就在这里。不过这个畜牧场没有存在多久就荒废了,留下一个蓄水池和一排废弃的草窑洞。在洪沙沟沟边的崖壁上有不少废弃的人工挖出来的土窑洞,他们进去玩过,窑洞都住过人,有的窑洞的墙壁上还写着些诗句,一曼那时已经认字了,每次都能盯着看很久很久……
小时候一曼很能跑,南至洪沙沟,北到更尕海都是他们涉足的地方。他们在这片土地上尽情地释放着他们过剩的精力。有一次一曼和同学一起去更尕海抓小野鸭,小野鸭还没抓着,脚却被芦苇划了一个口子,至今脚上还留着一条疤。更尕海的周围有许多沙丘,那一片生长着许多甘草。金豆爸记得有一个比他们大许多的职工小孩,推着独轮车,经常去那里挖甘草,他家堆放着许多甘草,每隔一段时间就去恰卜恰卖掉。他俩也会去帮忙。
北面的狗头山周围的草原就是孩子们游乐场,他们常在那里出没。常和朱小驹等同学在那里玩,在那里拾牛粪,还在那里套野兔。他们在大自然的怀抱中恣意地玩耍嬉戏。草原上有许多小四脚蛇(蜥蜴),看着挺吓人的,跑得很快,看见后就用弹弓打。塘格木到处都长着芨芨草,可以用来扎笤帚。后来金豆爸回忆说等他调到浩门农场,发现浩门的山上没有芨芨草,也没有四脚蛇,应该是气候环境不同吧。
有一年,不知是什么原因,草原上突然衍生出许多知了(蝉),漫山遍野都是,每簇芨芨草上几乎都爬满了,连水渠里的水面上飘的都是知了。许多人都拿着布袋到后山去捉知了,只要从芨芨草上一把一把的捋就是了。把知了拿回去放锅里炒熟,用来喂鸡,真正的高蛋白饲料。听别人说人也可以吃,就放在火里烧,吃起来还真的挺香的。
学校的东面早期是解放军九连的连部,后来连部搬到一大队去了,学校的东面就成了家属院和病号队,病号队还有一部分在山背后。再往东的山坡下是解放军的靶场,每当听见解放军打靶完之后,一曼就带着金豆爸去捡子弹壳,每次都会有收获。甚至还听说她在靶场捡到一支手枪,谁也不让看,装在书包里飞快地跑到学校交给了老师,学校又交还给了九连。老师在大会上狠狠的表扬了一曼,但也有同学说那根本不是手枪,是个手枪弹夹。不过谁都没有见过。
在塘格木场部附近有一个红旗公社,是个藏民的村子。经常有红旗公社的藏民成群结队地骑着马来农场的商店购买东西。印象中藏民钱多布票也多。布一买一捆。还喜欢农场工副业车间做的饼干,要粮票的,他们粮票不多。他们喜欢买白酒、水果糖、手电筒、电池、长筒雨鞋等等。
他们中午也不回去,在商店前的空地上围成一圈席地而坐,拿出带来的熟肉和刚从商店买的白酒,边吃边喝。他们不用酒杯,酒瓶子在他们之间轮流传递,一瓶接一瓶的喝,直喝到太阳偏西,才歪歪扭扭地爬上马背回去。一曼带着金豆爸有时趁他们喝酒的时候,偷偷地从他们栓在附近电线杆上的马的尾巴上扯马尾,用来制作套鸽子的马尾套。那时候有三个藏犯每天拉着架子车打扫场部商店前的那条大街,曾看见他们在场部马号旁边,把捡来的羊蹄子用火把毛烧净,再用石头砸烂,放在一个破旧的铝锅里,在三块石头上用火煮,然后津津有味地啃食。
一曼在塘格木农场子弟小学接受了整个小学教育,当年学校早期的老师基本上都还很多,来自五湖四海,熊春老师和周树声老师毛笔字都很漂亮,现在想起来应该是属于行草,不过当时他们都不太认识。李伯良老师还有一个绝活,就是两只手可以同时打两个算盘。他就住在他的办公室,晚上他经常给我们讲一些有趣的故事。“文朝丈庙两相疑,和尚不该去打齐,先生何必查字果,本县好比苏东皮。”这是他所讲的一个故事结尾的打油诗,直到现在金豆爸还记得。只是不知道一曼还记得吗?这位李老师也早已不幸因脑溢血去世。
学校早期大门里面有一堵影壁,影壁后面是旗杆台,每天下午放学时同学们都要到旗杆台前集合,按家庭所在单位排队,住校生另排一队。校长站在旗杆台上先讲话,然后按单位的远近顺序放学回家。记得有一次曾广庭校长正在旗杆台上讲话,水解放的小弟弟从学校通家属院的小门用弹弓向旗杆台打,正好打在曾校长的额头上,顿时队伍大乱,大家帮忙抓住那孩子,被校长和老师带着去找家长。
每一年学校搞篝火晚会,同学们就去北山废弃的窑洞把麦秸秆捆成的草把子扛来学校的操场上,草把子挺长要两三个同学扛,北山的扛完了又去四中队扛,学校操场上堆了好大一堆。晚上篝火晚会,同学们围着篝火席地而坐,围成很大的一个圈,在老师的带领下唱着歌。朱小驹同学的妈妈程德容老师还演奏了一曲口琴。还玩击鼓传花,传到谁就表演个节目。
还有一年的“六.一”儿童节,学校搞大游行。高年级的同学装扮成工、农、兵、学、商和世界各肤色的民众等形象走在队伍前面,从学校一直走到修配厂再返回。金豆爸就装扮成解放军形象,扎着武装带,斜挎着木质盒子枪套,里面装着一把挺精致的木头盒子枪,戴着大盖帽,举着一面红旗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被一曼笑了好久。
学校搞队日活动,有一次是去水库参观游玩,他们参观了水库大坝和溢洪道,看见那么大一片碧波荡漾的水,真是让人格外兴奋,水库北岸的山是石头山,山上还有许多灌木类的植被,真是青山绿水的感觉,和周边的草原真的是大相径庭。水库坝前的河道里有许多小鱼,同学们就在河道里戏水捉小鱼,玩得很开心,回去时坐在卡车上一路欢声笑语。
还有一次队日活动是去狗头山游玩,到狗头山分散玩之后,有几个高年级同学跑来向老师报告,说是在对面山上看见一个人提着一个皮箱往西面去了,说可能是特务吧(多么强大的想象力)。大家都跟着向对面山上跑去,结果连个人影也没有看见,大家都累的够呛。
学校还组织他们到试验队的气象站参观学习,气象站有高高的风速风向标,有两个百叶窗架子,里面有温度计和湿度计,地上斜插着温度计,还有收集雨水的设备等。收集雨水的设备上面一圈都有向上的尖刺,是为了防止小鸟去喝水。
记得有几年秋收的时候,学校会组织全校同学到地里捡拾麦穗或豌豆,统一交给农场,颗粒归仓。入冬前学校会组织各个班级的同学们到狗头山附近捡拾柴火和干牛粪,以备各班级冬天生火取暖用。
农场的文化生活比较匮乏,偶尔有场露天电影,用万人空巷来形容也不为过,孩子们早早就搬凳子去占位置。如果是冬天看电影真是即开心又受罪,换片子停演时满场都在噼噼啪啪地跺脚、搓手,以缓解冻得麻木双脚和躯体。冬天放电影时再冷也不戴帽子。放电影的人认识爷爷经常来金家玩,每次来都是骑着电影队的自行车,也是他帮一曼学会骑自行车的。那时候个子小,骑不到车座上,只能把脚伸进三角梁里去蹬脚踏,而且是每次只能蹬半圈。
农场也组织过文艺节目的演出,有表演唱、有小魔术等等。其中话剧《年轻一代》连续演出了好几场,学校院子里还搭起了戏台,演出过几场挺正规的京剧,服装和道具都是正儿八经的,场场演出都是人山人海,大人小孩跟赶集似的,热闹非凡。这个剧团不是塘格木农场的,但其中有一人认识爷爷,到金家找爷爷聊天,好像叫杨柏林。他给金豆爸买过一把带鞘的木制玩具宝剑,他很喜欢,玩了很长时间。
学校的曾广庭校长是海军转业的,在课间操时间教全校同学唱《人民海军之歌》,这首歌一曼至今都没有忘记:红旗飘舞随风扬,我们的歌声多么嘹亮。人民海军向前进,保卫祖国海洋信心强。爱护军舰像爱护自己的眼镜一样,保卫和平保海疆。我们有毛主席的英明领导,谁敢来侵犯就叫他灭亡!
现在的一曼有时候会夜半三经起来复习一下《人民海军之歌》惹得全家又是恐慌,往往被金波,我的二叔武力镇压下去,一曼的哭喊声很快代替了歌声,二叔的责骂声,金豆那时很小吓醒了都大气不敢出。
课间操没有扩音设备,都是靠领操的同学喊,课间操完了再一起唱《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也是一曼指挥,当时一曼很受老师器重。学校操场前的两排青砖瓦房上写着:爱祖国、爱人民、爱科学、爱劳动、爱护公共财物。
那时每个班级都有一份《中国少年报》,每一期来了后,大家都争着看。每期都有许多通俗易懂的短文章和小故事,连载的漫画《小虎子》也非常受欢迎。金家还订了一份《儿童时代》杂志,每期来了之后家里几个孩子都是从大到小轮着看。家里有一台电子管收音机,每天收听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小喇叭》节目,孙进修老师讲的故事真是引人入胜。家里还有一架手摇留声机和一些唱片,童声唱片有《卖报歌》、《我们的田野》等,一曼带着弟弟妹妹经常听。
当年学校玩的东西不多。有铁环、康乐棋,玩的时候要到老师办公室去借,有一个砖砌的乒乓球台子,后来才有了木制的。学校有一个沙坑,上体育课跳高跳远用,后来增加了一架挺大的秋千,秋千架上有一挂秋千,还有两条粗粗的绳子供同学们攀爬。金豆爸说一曼时常在夏天的夜晚,坐在学校的秋千上仰望夜空,那时候的夜空是多么的干净透彻,满天的繁星会带给人无限的遐想。她会一句话不说在秋千上荡悠很久,这时候弟弟妹妹们是不敢上前来嬉闹争抢的。
初中毕业后,金家家庭出身好,一曼被学校革命领导小组推荐去海南州上高中。在那时机会难得,是有很多人羡慕嫉妒恨的。
有一个女生家庭出身也不好,她父母去找了农场军管组,后来才让她去读高中。当时也有一些家庭出身好的同学却不愿意去读高中,受“读书无用论”的影响,不学ABC,照样开拖拉机。他们的家长也去找军管组要求不去上高中,就没有去了。
初中毕业那一年一曼十六岁半。
塘格木的时光想来给一曼留下了许多无法磨灭的记忆吧,包括我的父亲金瑜现在老了,也还时常会怀念那一段时光。他怀念与家人在一起的天伦之乐,怀念那广袤无垠的草原,怀念那星光璀璨的夜空,怀念那云卷云舒的蓝天,他怀念和大姐姐一曼在那无忧无虑的玩耍的每一次,他不厌其烦的把所有细节都讲给一旁“求八卦若渴”的我听,临到末了总会叹息一句,那时一曼还没有病,还是很清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