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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君子兰和蟹爪莲 ...

  •   北方的这个城市下午不再是沙尘漫天,已是许多年后的事了。一曼到现在都保留了许多条包头发的纱巾,都是我爷爷当年去上海杭州出差时买给她的,丝绸,有的折出了无法复原的印痕,有的早已打理不善皱皱巴巴。
      下午四点,家中的老式落地钟“咯吱”的扭一下,沉重的敲打了四下,它如此坚守负责任,比爷爷活的长。我盘腿在沙发上斜眼透过卧室虚掩的门,果然看见镜子前金一曼女士,我的大姑姑,开始细细的用旧纱巾包裹着额前和鬓角的花白发丝,整理着没有翻平整的领子,一丝不苟的拿出夜巴黎香向天空喷洒一圈,仰起脸,幸福而满足的看着它们在尘雾里慢慢落在肩上……
      我叫金豆,老金家的第三代,目前大学毕业在家,复习考编,盯梢金一曼女士的任务是我的小姑姑硬派给我的,酬劳是傍晚的老北京鸡肉卷,超喜欢甜面酱,我不挑。
      “小姑,一曼出门了,继续跟吗?”
      “跟上,只要老路线不改变就行,对了,豆子,早上她吃药了吗?”
      “吃了,蓝的两颗加白的一片”
      “行了,你后面别跟丢了啊”
      “放心吧,小姑,多少年了都”我撇撇嘴。
      一曼是大姑,我记事起就没喊过,现在满客厅架子上和地上的君子兰和蟹爪莲都是她种的,她不种其他花,不过每片君子兰叶都肥肥胖胖熬挺着,每株蟹爪莲也都开的娇艳欲滴,这些都是她的挚爱,听小姑说谁来动了她的花,她真会拿菜刀出来砍人的,我立马怂了,小心翼翼的绕过它们,从未碰过。
      海西路21号的干休所永远那么四四方方,好像把全市的绿化都集中在这儿了,一曼很快的绕过大门穿过中心公园,她走的很快,五十多岁的人了,还让我跟的气喘吁吁,但是我很远就一眼认出来她,谁会在万里无云晴空朗朗的热天里包着纱巾呢?
      她去了菜场,下班时分,街道行人匆匆,菜场口路人们食后遗弃的瓜果皮屑,满目皆是……车川流不息,大概因为城管这个时候不在,菜农们把菜摊摆出了市场门口外面,顺着新市街两边摆成两排,我跟在后面满耳边都是讨价还价声,她直奔向肉摊,红光中案子上油腻腻的一排,远远看她挑拣动作如昨日般娴熟,真让人好气又好笑,每天晚餐她都买肉,照例五花肉,肥瘦均匀,弹性良好,一斤左右,53号摊位的大嫂笑眯眯的和她聊着找着零钱,固定的这一幕已不知道有个年头了。出菜场西门向右拐,我熟练的跟着,这时的菜也是一天中最便宜的时候了,忙碌的商贩们都急着鸣金收鼓,一曼挤了半天才到第二个摊位,秃头老汉蹲在那儿,正抽着闷烟,看她来了,把最后几捆青菜用麻绳再绑一下,把手中的尿素袋吹一下捻开,装着递给她,接过钱也没数就回头推三轮车了,有时候我都怀疑秃头老汉就在等她买最后那几捆上海青,上海青是一曼晚餐永远且唯一的蔬菜。我叹口气,一切毫无悬念。她会出菜场拎着袋子,绕远道去工人文化宫二楼看人家弹钢琴,她会全神贯注的盯着直到里面下课休息,这时就是我飞奔肯德基犒劳自己的时刻了,顺便报告小姑一切顺利。
      晚饭是一碗晶莹剔透的红烧肉,一碟蚝油上海青,小姑下班回来时带了烙饼。
      “大姐,还吃米饭啊?”
      “米饭好,你看南方人白白净净,细皮嫩肉,你看终南他姐跳舞前从不吃面,最多几粒米,那数着吃,细致哦,你看她那腰…”
      我和小姑常互相挤挤眼睛,不约而同的看向一曼已经水桶般的身材了,
      地处大西北的京宁市经常半夜停水,小姑也学对门的甜甜奶奶,黄昏时就准备了一个桶对着水龙头开一点点,水滴滴答答的就接满了,水表却没转动,一曼很是反感,一边细细的浇花擦拭叶片一边唠叨“偷水小市民哦,爸最看不惯了,明天他要去找管水电的赵叔了。”
      她不知道爷爷已经去世十一年了。
      曾经激情燃烧的那个年代,爷爷带着全家从重庆搬迁,随军支援了大西北建设。路上挺着大肚子快临产的奶奶,经历了一路绿皮车的拥挤和马车在农场石子路的颠簸后,没几天就在改造过的厂部旧家属房里难产了,危急时分,爷爷把下放□□分子里几个做过大夫的临时组成医疗小组,抢救了一天一夜才接生下了大姑,爷爷的第一个女儿,嘹亮的哭声几乎震动了窗外的白杨树,他说,做一个坚强的女孩子,取名一曼吧,三大战役参加过两大战役的爷爷最欣赏革命女英雄赵一曼。
      一语成畿,没有想到她成了爷爷一生最担心的孩子,爷爷临死都望着病房的门,希望一曼清醒的站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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