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军行》雒棠

6、领命（2） 洛沛生？祝

　　祝卢还记得当初洛豪带着小洛沛生隐于天山之后，祝家的传承灵玉碑上出现了“洛家孤子”四个字，让祝卢不得不将小洛沛生带回祝家昆仑山上，收下他为徒。
　　当时，他才三岁。

　　三岁的孩子能做什么？什么都不能。他收下洛沛生后本也不打算多教他其他东西，至少也要过个几年。

　　可是后来，他发现，他错了。这洛沛生，不是一般的孩子。

　　他，实在是太平静了，从小便平静的不似一个孩子。那双瞳孔如浓墨一般，幽深晦暗，不论何时似乎都是波澜不惊的。

　　沉静如水、淡然从容、不惊不扰，他对什么好似都并不在意。

　　自识字起，他便带着他的侍女住在了文渊阁。一阁的典籍，他用了八年的时间，全部看完了。
　　文渊阁有多少书，祝卢自己最清楚，所以才觉得不可思议。

　　更为惊恐的是，洛沛生的命盘，他竟然算不出来。

　　每当和洛沛生谈论到洛家，这孩子都是一脸平淡，似乎自己不信洛，这仅仅只是在说别人家的事；提及大梁，冷静到他自己并非大梁子民… …
　　这样的一个人，究竟会不会为了祝家，为了天下百姓入世，实在是难说啊。
　　所以，祝卢用这盘棋局来说，就是想知道这洛沛生内心深处是不是对自己还留有几分薄礼，是不是对祝家、对洛家军放不下，是不是，这山河社稷的最后一根稻草。

　　洛沛生敛眉不语，不知是在思索还是在等待着些什么，而祝卢便也就这么等待着他的回答。
　　从日出东方直至日上中天，二人便是这么相对而坐。棋盘之上，黑白对峙，山间竹舍，仍旧静谧如初。直到一位着淡蓝色劲衣的少女上了山，这才打破了这方静谧。

　　“少爷！爷爷他们动身去允洲了！”

　　二人闻声望去，只见那女子怀中抱着两个比她还要高上许多的玄色大刀，但双髻丝毫不乱，连走了这么长久的山路，也不见她身上有半分汗渍。分明是豆蔻年华的婉约少女，却偏偏有一种豪迈的英气，一双星眸之中，满是兴奋。

　　祝卢摇了摇头，抚了把胡须了然笑了笑。洛沛生这小子，还真的… …超出他所预料的啊。

　　洛沛生这才静默抬眸看着自己眼前二人，不悲不喜，抬手落一白子，淡淡答道：

　　“师傅，对于这类事，你可直说。沛生，自当答应。”
　　看似随意落下的白子却在那黑子包围之中将那白子的衰颓之势刹住，甚至在这被压制的局面下，隐隐有一种反杀的感觉。

　　——金井和，和局。

　　一子落下，沛生起身，随手从身后草丛之中捞出一坛酒，起坛后，递予祝卢：

　　“师傅，不管如何，沛生是一定要出山的，虽然出山以后，沛生并不一定会管这世事纷乱。”

　　两个眸子中分外明显的郑重直直撞进祝卢的眼中，祝卢瞬间便明白了。

　　——他是洛家人，洛家有训：痌瘝在抱。毁家纾难、为民难辞。可他同样是祝家人，祝家有志：只翊赞能守山河社稷之人，至于是谁，尚且不管。

　　祝卢愕然，但随即却又朗声长笑，笑声惊起林中百兽，印入清酒。他接过酒坛，感叹不已：

　　“你这孩子… …”

　　为洛家人，守洛家训；习祝家诀，承祝家志。

　　“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里放才好？”

　　洛沛生斜乜他一眼，意思便是分外明显了：

　　作为一个常年趁别人不注意就厚着脸皮移别人棋子，给自己先机的人，是怎么好意思所这样的话的？不过嘛… …

　　这才是祝卢。
　　看似是不要脸面的无耻之徒，实则心系天下苍生，对天下太平祝家传承一事，看得比谁都重。

　　洛沛生无奈勾了勾嘴角，收拾棋盘。

　　莹莹和意，细细暖风，吹得洛沛生红裳翩跹，犹如仙入凡。祝卢看得眼角有些湿润，但湿润之余，笑意盎然。

　　“既然如此，那为师也送你件礼物，免得到时候你小子怪我不出力。”
　　他拿起拂尘，随意插在袖口，缓缓起身示意洛沛生随他到屋舍之后，提醒道：“记得，把你的御凌剑也拿来。”

　　洛沛生一见他那个架势，当下便已知晓，他是要做什么，有些惊讶挑了下眉
　　，不过也仅仅只是那一瞬的事。惊讶过后，便是吩咐方才站定的少女。

　　“浅浅，待会在外面散出消息，就说… …”
　　——祝家人，出山了。

　　“你小子，参透心思倒是有一手啊。”
　　祝卢听到他的话后，笑骂着掀起屋舍舍帘，用素色流苏系好，而后肃然而立，洛沛生也在门外庄重跪下三叩首。

　　屋舍后有什么？
　　没什么，就一块白玉碑。
　　祝家闻名于世的屋舍里，既无妖魔鬼怪也无神兵利器，只不过一个简简单单的白玉碑，连雕饰都没有的白玉碑。

　　但这些，便已是祝家传承的全部。

　　祝卢要送给洛沛生的礼物，不是别的，便是祝家传承。只要有了传承，那么洛沛生便是祝家的人，他身上便有了一层祝家的保护。

　　得祝家者，得天下。这话可不是平白无故流传千古的。不论世上世家对他有多大的仇恨，多大的怨气，只要他姓祝，那便要对他礼敬三分。

　　这也是祝卢，能给他的，最好的保护了。

　　“沛生，你早已知晓我祝家的祖训了，是么？”

　　祝卢走进门内跪拜在白玉碑前，郑重问他。可是洛沛生并未回答，只是再次三叩首。

　　——祝家重传承，轻血脉，主万世能人，玄法奥义，辅以万世太平。
　　这也是祝家为何找上他的原因之一。

　　“那你且记祝家礼俗？”

　　洛沛生红裳微动，眨眼间便见洛沛生不知从何处拔出了一柄玄色古剑，剑柄倒转，轻划过右手手腕。

　　霎时间，血液漫出，涌过剑端，跌落至地。

　　——无关血脉，心记族志便是祝家人；无关男女，得而传承者，即为祝家家主。

　　“常言道，得祝家者得天下，可知为何？”

　　洛沛生起身，从容跨过屋舍门槛，直接拿起那白玉碑。丝毫不在意自己腕上伤口，将鲜血尽数染了上去，这才勾了勾嘴角，环顾四周道：

　　“祝家守道守心，实则只谓得民心者得天下。祝家，不过是遵道从心罢了。而我，洛沛生，只为太平，不求尊荣之位。”

　　——九五至尊，莫扰；逆民猖战，不为；敏而换代，无从；心系黎元者，万死仍留。

　　语毕，白玉碑上兀自流动着混白色的光芒。光芒包裹住他的手掌，沿着血迹慢慢包裹住他的手腕，连带着那柄沾染上血迹的玄色古剑也流光溢彩。

　　祝卢欣慰看着眼前一幕。
　　这白玉碑，不是什么宝物，仅仅只是祝家家主历代的碑志，残存着每一任家主的灵识。只要接受传承的人能够引起这个白玉碑闪出白光，那才算是过了这最重要的关。

　　珠藏泽自媚，玉韫山含辉。

　　看来，沛生已经被历代家主认同了啊……他祝卢有生之年，也算是等来了祝家家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