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帘》Zulma

1、钟

　　甘叶拿着袖珍螺丝刀最后往表盘周围拧了几下。

　　完成。

　　秒针开始有条不紊地转动起来，她的眼珠紧盯跟随，眸光里透出一丝轻松的神色。

　　“哇哦哦哦，十年的老钟唉...就这么被你修好了吗？”

　　桌旁的夏美铃大声地怪叫，脸上接着露出一个夸张的表情。

　　“对啊。”

　　甘叶说着边起身，边头也不回地扔了手上的砧子。

　　后面一阵慌乱的接应。

　　然后便听见女生专属的娇嗔埋怨。

　　“你干什么啦！...都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不要随便乱丢东西...”

　　声音那股嗲嗲的劲儿。

　　简直要让她当场怀疑夏美铃是个两岸混血。

　　“对..对...是我老赵。”

　　甘叶停住了脚步。

　　“店长。”

　　刚进门的是一位穿着花格子的中年男人，看那头上的发量...少得可怜。

　　他正一手拿着电话，一手提着几袋重物，背被压得有些弯。

　　说话有些微喘，应该是方才路上走急了。

　　甘叶顺手接过赵开文手里的几个袋子。

　　掂了掂。

　　还真挺重。

　　“是，最近生意不景气...”

　　老赵边向甘叶点头回应，边嘴上朝电话那头唉声叹气。

　　“我打算把店里盘出去，这才想到找你....”

　　闻声的甘叶垂了眼，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就像听不见似的，只手上把袋里的各式钟表一个一个拿出来擦干净，然后默默地在柜台上放整齐。

　　楼上突然一阵稀碎的脚步声，接着便听见高跟鞋踏着楼梯口下来。

　　随之出现的是一个中长发的黑发女人，年龄大概三十出头的样子，模样温婉。

　　“老赵...你怎么回来了？”

　　那女人柔柔地开口，等走到跟前又伸手将额前的碎发拨开。

　　倒有点万种风情的意思。

　　“宁菁，正好你在...今天把大家都叫过来说个事。”

　　“哎？张一鸣人去哪儿了？”

　　赵开文环视周围，不由皱了眉。

　　“嗯...一鸣弟弟刚刚还在这儿的呀。”

　　夏美玲地扯了扯她的双马尾，表情疑惑。

　　场面有一瞬间静默。

　　甘叶放下手中擦拭的钟表，微微抬眼向大厅最后望去。

　　昏暗的楼梯间只余微微一缕亮色，黑暗像一只凶兽蛰伏在幽静中。

　　“我回来了。”

　　门口嘶哑的少年声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走近的张一鸣肩上挎着灰色的布袋，里面鼓鼓的。

　　他低着头，耳发将额边都浸湿，口中有变声期的特有音色，

　　“美玲姐，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我出门去接单了。”

　　显然是在门口听见了大家的谈话。

　　“啪！”

　　旁边的夏美铃这时才一拍桌，后知后觉地开始接话。

　　“对喔...他刚刚明明跟我说了要出去的耶。”

　　“行了，”赵开来打断夏美玲的絮叨，“齐了就好，今天我要说件事。”

　　他面色有些严肃。

　　“大家多多少少应该也明白店里现在的情况....一个月单子接不了几个，店铺每个月还要交租金”

　　老赵叹了口气，“再请几个员工，负担就更重了...”

　　信息时代飞速发展下，电子手表成为新宠，的确...如今已经很少有人用老式的钟表。

　　即使是旧款的手表，也很少有人愿意拿到他们这种小店来修理。

　　业绩下走是必然。

　　“我再三考虑，决定两个月后把店盘出去。现在公布出来，是希望大家都能先提前给自己准备个下家，免得到时耽误。”

　　“啊，这...这怎么行啊！”夏美玲眼睛呆呆的，脑袋拨浪鼓似地摇头,“店长你就不能再考虑考虑吗？就最近生意不太好而已啦！”

　　话中是满满的祈求。

　　“不行。”老赵一口回绝。

　　“我答应。”

　　沉默许久的甘叶出了声。

　　“我也答应。”

　　这次是张一鸣。

　　“喂！你们...都不挽留一下的吗？现在工作丢了可没那么好找的！”

　　夏美玲气急败坏，眼睛使劲瞪了瞪两人。

　　“是啊，老赵，不能再想想办法吗？”

　　宁菁嘴唇弯了弯微笑，转头询问。

　　“唉，”赵开来拍了拍宁菁的手,“我知道你心善，可店里亏损得严重，实在是没折了。”

　　宁菁温柔贤淑，是老赵的二婚妻子，两人虽说相差近二十岁，但感情和睦。

　　她平时闲暇会来店里看顾，待人接事体贴入微，店里几个年轻人都挺喜欢这个老板娘的。

　　“这...”宁菁神色抱歉地看向夏美玲，摇了摇头。

　　“好好好...！既然大家都同意，那就这样了！”

　　“下班！”

　　夏美玲负气般地解了工作衣，一手拿上吊在门扣上的包，摔门便走。

　　“小叶，你快跟上去看看。”

　　宁菁神色有些忧虑地朝外看了看。

　　“知道了。”

　　甘叶撇了她眼里淡棕色的眸光，缓缓回道。

　　...

　　“叶子你就不担心丢了工作让家里人饿肚子吗？”

　　夏美玲狠狠咬了咬嘴中的奶茶吸管，表情郁闷。

　　“人总有饿肚子的时候。”

　　甘叶抿了一口杯中的芒果绿茶，开始讲道理，

　　“店长不可能因为你的一句话改变什么，何必费功夫？”

　　“利益取舍而已，这也是人之常情。”

　　“干嘛在这儿说教我啊，明明自己也不大...！”

　　夏美玲嘀嘀咕咕地小声抱怨。

　　她不是什么初入社会的小白兔，那会儿生完气，这会儿也就想通了。

　　不就是失业，有什么大不了的。

　　夏美玲从小是奶奶养大，没见过父母，16岁就出来打拼，这也不是第一次丢工作。

　　早该习惯了。

　　“还说我呢，叶子你不还养着个弟弟吗？你打算怎么办？”

　　夏美玲语气有些幸灾乐祸。

　　甘叶轻飘飘地盯了夏美玲一眼，看得她畏畏地一缩脖子，“之后再说了。”

　　夕阳是橘黄的暖，打在玻璃窗上慢慢散开。

　　“嗯...我算算，叶子弟弟今年17岁了吧？”

　　夏美玲板着手指，歪头看过来。

　　甘叶微微一点头。

　　“这周末就回去看他。”

　　姐弟俩没住在一起，甘茂住在老别墅，甘叶平时是自己一个人租房子生活。

　　“真羡慕，我要是有个兄弟姐妹什么的就好了啊！”

　　夏美玲哀嚎。

　　“你....”

　　“嗡嗡嗡嗡...”

　　是裤袋里的手机在响。

　　甘叶拿出放在耳边。

　　电话那头一阵嘈杂，不甚分明的几个字传出。

　　甘叶平静的眸色一滞，几秒后猛地站起身，飞速跑出店门。

　　万籁俱静。

　　一路上她只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快要骤停的心跳。

　　“喂喂喂，小姑娘干什么那么急！慢点咯！”

　　司机不满地叫唤。

　　“黎明路东成警局。”

　　她的嗓音哑得可怕。

　　黑压的云缓缓降下，哗啦的雨帘将车窗玻璃淹没。

　　车子在一个红绿灯口停下，马路被挤得水泄不通。

　　一分钟。

　　甘叶的额角渗出了汗。

　　“嘭！”

　　她将随身的包扔向前座，拉开车门冲进了雨中。

　　冰刀样的雨刃狠狠刮上皮肤，眼睛已经模糊不清了。

　　她疯了般地跑，肺上一阵火辣辣的烧。

　　快。

　　快。

　　快啊。

　　“砰！”

　　甘叶嘴角刺痛，衣襟里透进了泥水，然后连手带脚地爬起来。

　　她能听见周围路人的惊呼。

　　意识却没有反应。

　　这是一段不那么长的路，可摔了多少次，甘叶却不记得了。

　　她只能紧紧抓住空气里不断重复的声音。

　　“甘叶小姐对吗？这里是东成警察局。”

　　“您的弟弟甘茂今天下午在家中确认死亡，请前来认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