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燃》南海帝儵

6、九陌

　　南慕雁弯腰，掀开少年后领，在少年雪白的肌肤上，刻印着一朵栩栩如生的花纹，那花纹通体黑色，散发出诡异的气息，令人毛骨悚然。

　　南慕雁收起那副风流潇洒的样子，眉头微微一皱。天燃疑惑地看向他:“怎么？”

　　“如果在下没看错的话，这是往生咒印。” 南慕雁说。天燃走过去看了眼，没懂。

　　南慕雁解释道:“很久以前，在下曾听宫中的武将向帝君汇报，说是大荒出现了一个叫往生的神秘组织，专门为有需要的人提供杀手。从往生走出来的杀手，都是大荒数一数二的灵力高手。他们经过残酷的训练，杀人如麻，只要有雇主找上门，不论对方想杀何人，他们都绝不会失手！往生组织会在每个杀手身上刻下一道特别的往生咒印，模样就是这种黑色彼岸花，有人称其为死亡之花。”

　　“九头蛇妖，往生咒印……” 南慕雁喃喃细语，眉头皱的更深，忽然脑中灵光一闪，脸上带着惊诧，低下头，又仔细将昏迷的俊美少年打量一番，更加确定心中的想法，一脸沉重。

　　“天燃姑娘，这次在下好像真的有点多管闲事了。姑娘可知此人是谁？” 没等天燃回答，他又继续自顾自的说道:“大荒最近出现一个杀手团，名为灭神，目标是轩辕神族。灭神杀手团首领是一只九头妖，听说此妖凶残嗜杀，目前为止，已有很多远系轩辕神族的人惨遭毒手。依在下看，姑娘还是……”忽然摇头，斩钉截铁道:“不行，救人就要彻底，半途而废不像本公子风格，姑娘，请你医治他吧。”

　　天燃没理他，蹲在少年身边，举手搭在他手腕上，沉默不语，不久，她眼中渐渐变得凝重。

　　苒苒等不及，连忙开口:“阿燃……”南慕雁伸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苒苒张了张口，忙闭上。心里有些着急，很想知道少年情况。

　　半晌，天燃站起身。

　　“怎么样？可还有救？”南慕雁开口。

　　天燃道:“妖脉被人活生生抽出，身上还有几处致命的伤口。我早就说过，就算救活他，也是白费力气，像你说的，作为一名杀手首领，在废人和死人两者之间，我猜他一定会选后者。”

　　“就算这样，那也不能见死不救。如果救活了他真的想不开，那就是他的事了，姑娘无需担心，一切后果就由在下承担，还请姑娘尽快医治此人。”

　　天燃盯着他，眼里带着探究，“我不明白，他刺杀轩辕神族之人，你不是帝君身边的红人嘛，按理说你们是敌对双方，为何还执意要我救他？”

　　南慕雁微微一笑:“此一时彼一时，如果他生龙活虎，在下一定会与他拼命，可眼下他命在旦夕，在下又岂能跟一将死之人计较？”

　　天燃不再多问，收回目光。

　　“听姑娘说此人妖脉被抽走，姑娘着手医治时，或许在下能帮上一点忙。在下曾跟一高人学过一门术法，叫做画龙点睛，以灵力为基础，替他重新画出妖脉，不过此法需要耗费大量灵力，在下力量单薄，恐怕支撑不了多久。”

　　天燃没跟他废话，直接道:“开始吧。”

　　林中传来响动，苒苒惊呼一声，天燃两人转头看去，只见一只通体银白的双头比翼鸟，和一只猿猴模样，两只胳膊比一般猿猴长很多，上面布满花纹的举父出现，守卫在自家主人身边。

　　南慕雁看着那只虎背熊腰的举父，眉毛一挑，后脑勺跟后背立刻传来一阵刺痛。

　　天燃估计是目睹了他被砸的全过程，眼底微带笑意，“举父擅长投掷石头，一旦它察觉到有危险靠近，就会躲在暗处，丢石头猛砸敌人，向来是百发百中。”

　　南慕雁无辜道:“我可没打算伤害它，再说我长得如此温润如玉，哪里像是危险人物？”忽然想起自己当时貌似踢了少年原形一脚，难道是因为这个？

　　南慕雁觉得自己挨了那两下砸有些冤枉。可又没处说理，只能在内心哭喊。

　　苒苒抚摸着大白头顶，笑道:“大哥哥真好玩。”

　　天燃和南慕雁配合，两人花了很长时间医治少年。在这期间，苒苒抱着大白和少年的两只灵兽站在一边，苒苒是个自来熟，很快与两只灵兽打成一片。

　　南慕雁画完最后一笔，灵力透支，再也只撑不住，身体软软倒下，坐在地上，不停地喘着粗气。

　　天燃擦了擦额头的汗，用布将少年身上的伤口包扎好，转头望向地上的人，感慨道:“看来烂好人也不容易当。”

　　南慕雁抬头对她笑了笑。

　　几人找了个能透进天光的地方休息，天燃将少年安置在一棵树下，比翼鸟和举父寸步不离地守候在少年两边，而她则坐在旁边的树下，闭目养神。

　　睡了一觉，南慕雁体力恢复，精神百倍，只是感觉肚子空瘪瘪的，饿了。

　　对天燃道:“天燃姑娘，在下去林中看看，摘点果子来给你们充饥。”苒苒立刻站起身，兴奋道:“我跟你一起去。”一直待在这个地方，她感觉有些闷。

　　南慕雁看了眼天燃，见她没什么反应，笑了笑道:“好，到时候你可要跟紧，别走丢了。”朝少女伸出手。

　　苒苒欢呼一声，抱着大白，一只手搭上他手，两人身影很快消失。

　　四周好像一下子安静下来。天燃背靠树干，抬头透过密密匝匝的树枝，望向那湛蓝的苍穹，眼神有一丝恍惚。

　　人死之后，万事皆空。忽然间，她想到了许多事，无数陈旧的画面出现在她脑海，有几多不堪，也有几多温馨。

　　在泥泞地狱打滚时，她的心是麻木而恐惧的，那个时候，天空永远被一层灰蒙蒙的气体笼罩，没有阳光，没有希望，有的只是对生活的彻底绝望。死，对她来说，成了一种遥不可及的奢望。她不怕被人欺负，她只怕自己再也看不到光明。生活在地狱中的魔鬼，多少还是希望有一天能走出阴暗的世界，拥抱光明。

　　神女的出现，恰如那春风，给她干涸的田地带来一抹水汽，浸润了她早已死去的心。久在隆冬岁月煎熬的人，有朝一日，烈阳高照，那种不真实的感觉，至今记忆犹新。

　　神女帮助她脱离泥泞，将她带回轩辕帝丘，并赐给她最尊贵的姓氏，替她取名姬琨珞，希望她既有美玉般的外表也有一颗顽石般坚固的心，在面对世间的风风雨雨时，能够泰然处之。

　　神女给了她一次重生的机会，她曾经暗自发誓，有生之年，一定要好好报答她。然而命运弄人，神女终究因她而亡，她懊恼愧疚，心中恨了自己很久，她以养魂的理由，辞掉官职，在大荒找了个相对安静的地方隐居，一方面是因为伤心，另一方面也想给自己一点时间，但她从未忘记过自己的使命。

　　天燃取出枫灵笛，仔细抚摸叶笛身上的纹路，缓缓凑近嘴边，由心而发，，开始低声吹奏。

　　往事如风，被一只无形的手编制成一首动听的曲子。

　　既有名曲悠扬婉转的动人心魄，也有战场厮杀的悲壮凄凉。

　　林中树叶被风带起，化身无数斑驳的精灵，飞舞在树枝间。

　　画面最后定格在一幕，残阳如血，冷风如刀割，神女手握战戟，如一座巍峨的玉山，屹立在虚空中，朝她投下一个眼神，轻声念叨，青白黑红紫五条闪电如同五条巨蟒出现在高空，迅速汇集，同时五雷轰顶，一条炫目的火光直往下冲，迅速将神女与赤帝两人包裹，火龙大口一张，天燃未及发出声音，天空中所有一切立刻消失不见，干干净净，连一点痕迹都没有。

　　天火的威力，就算强悍如赤帝这样的人物，照样瞬间消失殆尽。

　　乐曲反复停留在这一段，天燃持枫灵笛的手微微颤抖，心口宛如刀割。

　　要多久才能真正放下？或许这辈子都不可能。凡人身体上一道疤就能留一生，而她心中的创口永远也无法恢复。

　　再生之德，永世难忘。

　　天燃没注意，她旁边树下的少年，手臂轻轻一动，没过多久，缓缓睁开眼睛，那是一双紫色的瞳孔，比宝石还亮眼。

　　比翼鸟仰天嘶叫一声，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欢喜，举父在一旁手舞足蹈。

　　天燃停下，转头看去，少年望着头顶，紫色的眼眸中带着一抹怅惘的情绪，“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

　　曲子悲壮凄凉，仿佛一个人拿着一把刀，正在向人们剖开自己的胸膛，带着泣血的韵味，少年从中捕捉到一丝孤寂，心中莫名哀伤，仿佛又回到了很多年以前。

　　亡命大荒，接受残酷的训练，无尽的杀戮，双手沾满无数人的鲜血，满身创伤，一次次从死亡中走出，身上的血迹早已干涸，心上的血又开始汩汩流淌，这一切，都只为着一个目的，消灭轩辕神族！

　　“火舞。”天燃道。

　　少年不再言语，似乎还在回味，穿林而过的风吹起他银白的发丝，少年面容渐渐变得模糊。

　　良久，少年道:“是你救了我？”

　　天燃将枫灵笛收好，摇头:“是也不是。”少年转过头看向她，见到她的装扮，好像并未感觉到意外，天燃转移话题，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并未立刻回答，想了想，道:“九陌。”声音沙哑，气息紊乱，估计是牵动到了伤口。

　　天燃见他垂眸，神情冷峻，心里明白，随即笑了笑，似带有感慨道:“同是泥泞中打滚的人，救你不过举手之劳，再则真正救你之人并非我，所以你不用觉得难为情。”

　　少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看得出来，少年是那种自尊心极强之人，醒来没关心自己身体状况如何，反而在担心自己狼狈的模样被人瞧见，而且还被人救了性命，天燃一眼就看透他的心思，觉得好笑。看来她刚开始担心少年会因为自己妖脉被毁，变成废人而绝望，根本就是多余的。

　　刚才看少年神情，好似听懂她曲中真意，天燃微感诧异，这人倒是她的知音，然后渐渐明白，为何少年会如此。只有真正经历过死亡的人，才知道活着是多么重要。就算成为废人，也总比死了要好，因为只要有一息尚存，就能重新创造希望，而死了，就真的什么也没了。

　　少年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很久，才道:“什么意思？”天燃笑了笑，没再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