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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夏悲剧 街道两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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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份的尾巴,是狮子座。
白色的天,火辣辣的地,街道两旁,阴翠的树,它们一排排立着,像电线杆子一样,没有一点思想,可以任凭人们把它们连根刨出移栽去另一处地方。每一棵树下都有一片片干枯了的绿叶团团围着,等待着人将它们连着尘土一齐扫走。
平日人数稀松的诊所里难得有了吵闹,破旧的白色木门里面,听得见一个男子带着愤怒的呼喊,隔壁没病却总爱过来输液的老人瘪了瘪嘴,漠然想到:这人真是烦透了,哪就那么娇气,好在不是我身边的事。
“你们不能不管啊!我老婆疼成这样还流了血是不是要生了!你们不管这不就是草芥人命嘛!”
一头花白的老大夫频频摆手,一定要男人去家大医院,说他管不了这回事,颇为好心,还为他打了120。而墙壁上挂着的人体解剖图,一张卫生局颁发的行医执照,铁皮柜里的安瓿瓶,都闪闪发光。
“我们真管不了,没那设备也没那技术啊,”老大夫翻来覆去这几句话,颇是不耐烦了,“您就饶了我吧,我都这把年纪了,不想摊上事。”
男人急得泪流满面,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宽白窄黄条的T-桖穿的歪歪扭扭,黑色的裤子灰扑扑的,好像蹭上了一层白灰似的,斜挎了个包,拉链都是坏的。突然“扑通”一声膝盖跪地的声音:“那您好歹帮帮忙吧!我实在没有办法了也没有钱去大医院啊!”
老大夫终于耐不住了,站起来理也不理人转身去了隔壁休息室。
小鸡蛋脸的女人靠在墙壁上,小脸苍白,轻描淡写的眉眼甚是好看,哪怕痛到表情扭曲也依旧看得出来这是个美人胚子,头发凌乱不堪,鬓边和刘海浸了汗水湿漉漉的贴在脸上。她本来想坐在走廊长椅上,奈何她流着血,诊所护士不让她坐着,硬是把她赶起来了。
女人痛苦地呻吟着,但凡是个人听了这惨绝人寰的叫喊,都得不由自主紧促了眉头一脸心疼。
“哎呦喂!啊!疼死了!”女人叫个不停,渐渐腿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堪堪用手支着,最后还是滑了下去,趴在了地上,“老公——老公,我不行了!啊呀呀!我们别管钱了!我们——我们去大医院吧!”
“可我们没有医保!”
“手术中”三个红色大字亮得刺眼,就像是鲜血的倒影,护士匆匆忙忙拿来手术知情同意书叫家属签字,只见男人笨拙地拿着笔,歪歪扭扭的签下“白峥”两个字。
他们没钱,也没有医学常识,世世代代住在偏远的小村子里,从没有出过远门,白峥嫌去外面打工太累,就觉得在家种种地、卖卖菜挺好的。后来有一天金晓媛发现自己月经没来,便猜测是有了,后面月份大了,肚子鼓起来了才确定的,连一次检查也没有去过。
去什么医院,哪个女人不生孩子,咱村里不都是一感觉要生就铺个垫子一躺岔劈着腿就生了嘛。
这是村里几个和金晓媛关系好的女人的闲话。也就是这一番话,把金晓媛想去医院看看的想法彻底打没了。
金晓媛已经在产房里生了四个多小时了,这也是白峥这辈子最难熬的四个小时,护士要他做好心理准备,脐带绕颈,胎盘前置,还有不知受了什么外界刺激引发的先兆流产,孩子还不足月份。白峥从没有这般不知所措过,他坐在长椅上弯着身子用手抱住头,手肘支在大腿上,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裤子湿了两片。心理上的紧张、焦虑和这些比,一时都不算什么了,而他还在想,倘若一会儿人家问他保大保小,他该怎么选呢。
他很愧疚,因为,他更倾向于保小。而他根本不知道,保大保小都是电视剧情节,医院有规定,必须保大人。
白峥不得不承认,大医院就是厉害,他心中所幻想的保大保小场面居然没有发生!而现在金晓媛安安静静的躺在病床上望着他,眼神温柔似水,额前轻轻一排薄刘海,一改之前狼狈模样。
“老公,宝宝呢,男孩儿女孩儿?”金晓媛就像是被抽光了力气,有气无力地问道。
“女孩儿,在保温箱里,生日七月二十三号。”白峥伸手揉了揉金晓媛的刘海以作安慰,“你别多想了,好好休息吧。”
“女儿啊……挺好的,小棉袄。叫她恬恬吧,希望她人如其名,余生往后都是甜的,又是女孩子家,恬静点好。等我好了我们能再要一个男孩儿,这个家总得有人传宗接代的。”
“嗯,你休息吧。”说着白峥起身走出了病房去了医院大门口,点了一支烟,嘴里喃喃道:“女儿啊……小赔钱货。”
金晓媛向窗外望着,她才生产完,并不好开窗受凉,她看见对面有一排排红砖的矮房子,铺着普普通通的瓦片,上面什么杂物都有,尤其猫特别多,一只黑猫格外的好看,毛色上乘,它的背会随着它在房顶来回渡步而徐徐波动,它高冷的很,不左看也不右看,终于慢慢走远去了。
生命也自顾自走远去了。
白峥带着一身的三手烟味儿回了病房,一开门霎时以为自己走错了,退出来看了眼墙上的牌子,又确定了自己没走错,他疯跑去了护士站询问她的妻子去哪了,又疯跑去了手术室门口。
他一路就好像在听广播剧一样,护士只是通知并不带有感情的语调在他的耳边总有混响。
“您是说13号床的金晓媛?刚刚病人大出血,已经送手术室抢救了。”
他终究是晚了,他只看见了大夫对他摇了摇头。
但他没有时间去感受伤痛,因为他紧接着又被儿科那一边通知,恬恬有新生儿肺炎。
白峥一天之内守了产房,又要守手术室。短短三天时光,他收到了恬恬的三次病危通知书,也白了一头的发。他已经花光了家里的存款,能卖的都卖了,也只是堪堪付了一半罢了,仍然有两万块钱等着他。
他没钱了,也没有医保。
白峥漫无目的地走在医院走廊上,他从没有感到如此放空过,他路过了金晓媛原来的病房,里面干净明亮、窗明几净,护士打开了窗子通风,粉嫩嫩的窗帘被风带了起来,风把它吹得高高地,流苏在底下摇来晃去。
他又走到了恬恬住的ICU病房,这里不让他进,他只得趴在玻璃上往里望,那么多孩子,每天都有宣布死亡的。也不知是哪个孩子的家属,她们也在病房外看着,但显然她们和白峥情况不一样,她们不时还在说笑呢,她们还带了一个孩子,那孩子看起来上小学的年纪了,她撮尖了嘴咈嗤咈嗤吹着手捧的速溶蛋花汤。白峥不知怎么,看着那女孩子,竟笑了一笑。
这父女俩隔着玻璃,白峥看了很久很久,走过路过的人们看不见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燃着一团火,好像要把恬恬那小婴儿模样刻在脑子里似的,直到天都暗了。
外面下雨了,雨越下越大,白峥站在桥上,淋透了全身,发出蓊郁的人气。黑锅底一般的天铺了上来,漆黑的大脸就这么突然回了头,电闪雷鸣,在黑暗中拚铃碰隆。
尘世间的一切被逼的丢盔弃甲、仓皇逃窜。生命也被逼的随着河流流走了。
雷声响亮,但盖不住恬恬的哭声。
翌日清晨,儿科的护士站几个护士一边工作一边闲聊几句。
“听说那新生儿肺炎的孩子的爸爸怎么打电话都联系不上了,估计又是个看孩子有病不想要了还不想付钱的。”
“你们就说这样的人要什么孩子,这不是造孽吗。”
“他家穷没钱,还没有医保,全是他自费,他爱人昨儿个大出血没了,进手术室前还抓着大夫的手叫着我的孩子叫恬恬,估计是觉得自己要不行了吧,也是够惨的,唉。”
“没钱没钱要什么孩子,还从来没产检过,他们要是来做检查没有这档子事都。”
“这农村不好多都这样吗,穷还要生,越生越穷,恶——性——循——环——”
教会孤儿院内,身着修女服的女人蹲下来看着恬恬,柔声细语道:“恬恬,为什么不和小朋友们一起玩,总一个人不孤独吗?”
“我不喜欢。”
七月份的尾巴,是狮子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