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第三十九章 报复 其一 想做的事 ...
-
远东沿海处流传着海妖传说，它们用美丽的容貌及歌声魅惑人们心神，无论男女、友善还是恶意，都会被海妖摄魂夺魄，甘愿奉上所有，哪怕丧命也无畏。
时移势易，当人们学会使用更强大的力量武装自己时，便开始了对传说的挑战。他们抓捕海妖，将其永远留在陆地——以死亡的方式。在今世，再谈论起海妖时总会流露鄙夷及贪婪，单纯猎杀转变成豢养观赏。
金发的人鱼就是其中一只，它被拥有奇怪力量的人捉离大海，再见不到瑰丽珊瑚与蓝天，取而代之的是玻璃缸外一个又一个新饲主。它无法逃脱，用力到声嘶也听不到同伴回应，被人以各种方式逼迫歌唱，虽不曾真心屈服，而且偶尔还会坏心眼地唱出魅惑之音，但无论怎么做都只会遭来更严苛地对待。
——自己被变成了供人赏玩的物品。
意识到这一点时已过去了不知道多少年。本该自由遨游在海洋之中，拥有同类陪伴的它被局限在方寸之内，孤独的拘禁生活太漫长了。
漫长到理智近乎消散，漫长到快忘了自己到底是谁，直到那个带着希望气息的人出现。仿佛在无边地狱终于看到出口，于是用所剩不多的神智立刻做了决定，哪怕代价是死亡也要离开那里。
茉慈缓慢体味人鱼的记忆，不属于自己的情绪也随着记忆丝丝渗入，那些苦闷、绝望与愤怒好像就发生在自己身上。重重舒了口气，稍微排解了些负面情感，但怎么也放不下。
“愿意说一说么？”帕克碰了碰她的肩，尽量以轻松口吻说道。
茉慈勉强笑了下，望着在银色月光下细碎波澜的海平面，“能讲的事太多了，还是和以前一样吧。”她打算让帕克直接读取记忆。
可对方搂过她的肩，暖暖的体温透过来。
“还是用说的吧，这样好受些。”
“...好。”茉慈柔软了目光。她从登船后分头行动开始说起，讲了帕里士通，讲了与人鱼巧遇以及之后的事。也讲到了为何人鱼知道契约这一概念，可惜的是，在人鱼的记忆里只知道“和‘他们’能够缔结牢不可破契约”这一知识，至于“他们”是谁，或许记忆里闪现过的岸边人们就是“他们”，也或许不是。这一点大约只能从寿命更悠长的人鱼那才能得到应证了。
金发人鱼很笃定这常识，于是当茉慈出现在附近时立刻诱她进行契约，只需交换血液，身体的念会自然而然地与这缕外来血液之主互为羁绊，交换各自的记忆与技艺，这种几乎交底的血契永远无法反悔，而且一方死去另一方也会在生命期限内保有对方赠予的一切。
代价是无法欺骗、伤害另一方。这份常识传授自某一支人鱼群的领主，可那领主不是茉慈所遇见过的那一位。
至于为何人鱼说自己会消失，它在生命里最后一次以非人语言与自己沟通时已经说明了。
“‘由念构成的你，在失去念时就会消失’，之前也不是没有过异样，但没那么严重，我猜测是死亡——复生这个过程会异常程度地消耗念，虽然自己没觉得多劳累，但损耗已经实际发生，所以在喝下药剂失去念的作用后，所有一切都朝着最坏的方向发展。”
帕克渐渐严肃起来，她沉默片刻，将听到的信息从各个角度推测，“如果药剂会害死喝下它的人，团长就绝对不会把它给你。”
“团长当然不会做那种事，”茉慈从不怀疑这一点，“但无论如何，我知道了关于自己的更多事情...虽然仔细算起来也没多少。”
由念构成的自己——
人类由父母血肉之躯而生，《念力实录》上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念，所以终其一生不觉念亦不会像自己那般崩坏。
“帮忙向团长和利贝特带句话，麻烦他们在流星街等我，我很快回来。”
帕克问：“现在就分开吗？”
“嗯，”茉慈望了眼驾驶舱的方向，“得把它送回家乡。”那个单纯到可怕又决绝的家伙一定也是这样想的吧。
船舱内坐着约西姆，以及对约西姆视若无睹的飞坦，她抱起石像，离开时脚步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说：“一定要成为猎人的话，记住那个叫帕里士通的人，如果不想被当作随时可以丢弃的道具，就离他远一点。”
“你...”
茉慈没打算听他说完话，抱着石像快速掠过众人径直越入海水，连留下的些微波纹也很快被浪潮盖过。
海上的夜晚除了浪声就什么都没有了，仿佛一切不曾发生过。
先离开的人比乘船转陆行的同伴更早一步回到基地，帕克、飞坦踏入基地内时看见茉慈坐在库洛洛对面，而茉慈手里扣了个人，看模样应该是在流星街里捉来的。
库洛洛对归来的同伴们投了个问好的眼神后，继续默不作声地看眼前正发生的事。
“你就快死了，”茉慈松了手，蹲在陌生人面前，“再怎么瞪着我也没用，弄伤你的人不是我，而且，我已经证明给你看了，只要愿意做这个交易，你就能活蹦乱跳地离开这里，并且还是四肢健全的模样。”
她的确在流星街里捡到了这个重伤的家伙，为了验证实录内容与自己的猜想，刻意带回基地，允诺对方只要喝下药剂并供她观察一段时间，就可以离开这里。为此她先恢复了这人的一条胳膊。
僵持些许时间后，那人终于点头。库洛洛将剩下的药剂给了她，茉慈将其中一支塞到那人手里，看着对方顺从尽饮，被苦得五官扭曲，再逐渐适应并且熬过那要命的口感。
目不转睛地盯着看了好几个小时，期间一言不发，并且一手握着对方的腕，时刻用念探查。直到日阳渐黯才停止这番无害但令人坐立不安的注视。
彼时飞坦早就无聊地离开了，只有帕克和库洛洛还这里。茉慈松手令其离开时，库洛洛放下书本，打破沉默：“怎么样？”
茉慈古怪地看着他，又颇不自然地别开目光，“还不好说。”
“哦？”
库洛洛并不催促她说现下的猜想，他叫来利贝特。利贝特像是刚睡醒，揉着眼睛下楼就看到了气氛怪异的三人，旋即正色问到底是什么事。
“嗯...是这样，”茉慈仔细斟酌话语，希望能表达得更清楚些，“如果我怀疑自己是人偶一类的念造物，那要怎么证明我真的是，或者不是？”
利贝特立即认真起来，数种思路回旋于脑海，片刻后先问了句：“如果真的是，你担心自己在被控制吗？”
“当然。”
“先放下这份担心吧，”利贝特也坐了下来，“虽然提起来有点尴尬，但你还记得那时候我做出了你的人偶吗？”
“...当然。”
利贝特接着说：“操偶师不会做出完全不加以束缚的人偶，否则就不是操偶师了，而是另一种别的什么身份，那是我不了解领域。人偶和其操纵者之间的羁绊无论埋得多么深，总会有丝线链接在他们之间。”
操偶师一类的能力者遵循他们的基本逻辑，所以利贝特直截否定了她是某人的人偶这一可能。但茉慈并没觉得轻松多少，因为问题变成了“我觉得我不是人，如何证明我真的是或者不是”。
库洛洛瞧着她依然闷闷不乐的模样，不解道：“最担心的事不存在了，不是吗？”是不是人类又有什么关系呢，所行所想都源于自身，而不是被人扯着手脚吃饭办事，这样就足够了。
茉慈松开绞着自己头发的手指，眉目舒展了些，无奈笑说：“是这样没错，但总感觉怪怪的。”
“至少看似毫无线索的事有进展了，只要不放弃，总有拨云见日的一天。”库洛洛调整了下坐姿，目露好奇：“而且，我很想看看你从人鱼那获得的能力。”
任何关于念的新奇事件都能勾起每一个念能力者的求知欲。茉慈看着三人亮晶晶的眼，点了点头，她伸出手，双臂肌肤缓缓变化，隐约可见鳞片样纹路，比这更明显的是十指间的蹼，以及臂肘外侧生长出来的鳍。
“消解他人的念，以及通过声音影响神智，这是之前就知道的。通过契约，还可以化作他们的模样，能做到一模一样，也可以从一个物种变成另一个物种。”正因为如此，她才能通过水下行进的方式快同伴们一步回到流星街。
库洛洛细细思考了一番，感叹：“虽然规则很严苛，但如果可以和复数的对象达成契约，就能适应各种环境了，真是了不起。”
“哎？”
“嗯？”
两人带着各自的疑问望着对方。
“不可以吗？”库洛洛问。
茉慈想了想：“不清楚...如果能见到它那支鱼群的王就好了。”之前还没从库洛洛的角度思考过，她接着说：“就算没有完成双方交换，血契也是算成立的，不过，总觉得和团长的能力很相像了，啊——抱歉。”
“没关系，”库洛洛并不在意，“倒不如说血契更灵活，对了，你是用念能力者做了那方面实验么？”
“...嗯，”茉慈忆起那人在极端痛苦中死去的模样，以及石化的人鱼，不由皱眉，“它依靠非人体质及我的能力也只维持了很短暂的时间，我想过为什么做不到复生，但没头绪。”
“就像强化系没办法变成特质系那样吧，只是获得了能力和样貌，却无法改变容器自身的性质。”
这是最有可能的推测了，茉慈垂下头，忽然想起另一件事，“我出趟远门，这次麻烦团长和利贝特了，谢谢。”
“这不才回来么，”帕克略显担忧，“很急的事？”
茉慈起身抚平衣摆皱褶，每个动作都慢条斯理，慢吞吞地说：“好久没见到伊尔迷了，我很想念他。”
她与伊尔迷之间那事并没有保密，此刻茉慈虽一派平静模样，但接下来到底会发生什么，三人不难想到。
无论之前还是之后都是个人行为，库洛洛不赞同也不反对，只说：“他就在流星街，估计目前还没离开莉莱长老的住处。”
“也好，我很快回来。”
当茉慈身影彻底融入黑夜，利贝特忍不住问库洛洛：“对方毕竟是揍敌客，会不会...？”
“她不是去杀人的，”库洛洛重新翻开书本，视线落在文字上，但并没有把它们映到瞳仁里，“帕克，你觉得呢？”
帕克诺妲叹了口气：“我更希望她去大闹一场。”至少将积压的新旧情绪统统发泄出去。她俩呆在一起的时间最长，不至于连这点了解都没有——所以帕克知道她不会闹。
“万一...我是说，”利贝特试探着说，“万一的话，旅团会报复么？”
库洛洛“啪”的一声合上书，平静且不容置疑地回答：“任何时候，旅团都是第一位。”而后缓了语气，颇期待地看着门外黑暗阴影：“一起去看看？”
帕克二话不说跟了上去，利贝特无奈摇了摇头，随即和他们一同融入夜晚的流星街。
春风掠过荒土便不再清润，瘦削的白色人影经过月华无法照亮之处后再现时，夜空忽地下起雨，茉慈透过水雾望向透出灯光的宅邸，大门、窗口皆有人影晃动，不一会儿便瞧见了自己想要见面的人。
茉慈始终想不明白为何重视交易和信誉的揍敌客会为秘密将她灭口——偏偏那能力勾不起自己任何兴趣。茉慈望着那个黑发的人。人鱼的怨愤、自己的怨愤从很早前就蛊惑着自己去做一些冰冷残忍的事，如果能撕开那些喉咙，或者像他一样洞穿他的心脏，这些冲动就会如愿消失吗？念气流转，抬手挽弓将箭射出，随后再射三支。
宅邸以熄灭光源应对，部分人循着箭矢方向寻她，莉莱现身于门前，很快用目光探到无意隐匿的茉慈。
莉莱紧了紧怀中婴孩，茉慈亦看向她，视线相接随后错开，两人皆没从对方眼中感受到杀意。而依旧站在二楼的伊尔迷倏地贴近玻璃窗，双几乎捏碎木栏。
正向他射出第四箭的，确实是死在他手上的茉慈。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报复 其一
